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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濬(秋岳)   花隨人聖盦摭憶   頁:  1..   2..   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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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秋岳

花隨人聖聖庥T憶

(左起)李釋戡,黃秋岳,趙叔雍,梅蘭芳,齊如山,羅復堪在北京梅蘭芳寓所合影

黃秋岳   及花隨人聖庵摭憶》  

節 蔡登山《別譜新聲配梅郎 - 梅蘭芳的戲口袋之二  黃秋岳和李稈戡》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張慶霖在觀劇月刊上發表學者與伶工一文說:余嘗謂文士與伶人,頗有唇齒相依之勢,然其相依必須以人情始,以人情終,方不失相依之正義,蓋伶人藝術從縱佳,苟無文士捉筆為文為之烘托,渲染,則伶人聲價不能陡增十倍而登龍也。」名票友孫養農的弟弟孫曜東在《浮世萬象》一書中說,當時每個名角的周圍都聚攏了一批文人名士,為之編戲,改戲,出謀劃策,那是個文人與藝人相聯合的大時代。如余叔岩身邊就有張伯駒,又如程硯秋身邊的羅癭公,荀慧生身邊的陳墨香,而當時圍繞在梅蘭芳身邊的文人遠比他們要多,計有馮耿光,吳震修,許伯明,李釋戡,黃秋岳,葉恭綽,魏鐵山,汪楞伯,楊雲史,李斐叔,羅癭公,許姫傳等早與梅蘭芳有所交往。後來到了上海,又有趙叔雍,沈昆三,另外畫家齊白石,陳半丁,湯定之,吳湖帆,吳昌碩等亦與之交情頗深,這批人的業餘生活幾乎都泡在梅蘭芳的戲堶情C而這批文人名士也以他們的學識,文化涵養,成就了一代宗師梅蘭芳。孫曜東認為,在這帮文人中最為不易的是黃秋岳,他不僅為梅蘭芳參謀演戲,還為他辦理文案。比如梅蘭芳演霸王別姬,黃秋岳把那段歷史給他講透,虞姬的性格也就悟出來了,演起來才得心應心,黃出事之後才是齊如山。後來,許姫傳整理《梅蘭芳口述舞台生活四十年》中,便完全避開黃秋岳三個字。「以人廢言」也導致了真相的模糊。因此,我們談梅蘭芳的幕後編劇群,黃秋岳是不能不記上一筆的。

        黃秋岳(1891-1937),名濬,號哲維,室名花隨人聖庵,福建人 。著有壺舟筆記花隨人聖庵摭憶等 。出身書香門第,祖父黃玉柱是咸豐年間舉人,父黃彥鴻為清光緒朝翰林。自幼有神童譽,四歲識字 ,七歲能詩,九歲便可懸腕作擘窠大字,十五歲到北京,就讀於京師譯學館。因其年少聰慧,頗受在京的陳寶琛,嚴復,林紓等福建同鄉父執所賞識。其後,他又以才名受知於當時的政界巨擘梁啟超 ,並與詩壇領袖樊增祥,陳三立,傅增湘,羅癭公,以及書畫俊彥,文人學士,如楊度,陳師曾,張大千,徐志摩,况周頤等時相往還。黃秋岳工詩文 ,汪國垣《光宣詩壇點將錄》,陳衍《石遺室詩話》對黃都有很高的評價,使得他才名遠播,齊如山也稱其為黃老師,羅癭公視其後生可畏。福建一批才子中,其中一個叫梁鴻志 ,他誰都看不起,卻獨佩服黃秋岳。

        黃秋岳從京師譯學館畢業後,清廷授以七品章京銜,分發至郵傳部任職。北洋政府時代,先後在陸軍部,交通部,財政部任秘書 ,僉事,參事及國務院參議。北洋軍閥覆滅後,蟄居京華,一度出任京報主筆 。上世紀三十年代前後,黃秋岳以其在掌故,考據方面的厚實學養,在中央時事周報雜志連載其筆記體文章 ,後成花隨人聖庵摭憶》 一書。

    該書對晚清以迄民國諸多大事如甲午戰爭,戊戌變法,洋務運動,洪憲稱帝,張勛復辟均有涉及。內容廣博,雜采時人文集,筆記,書玌,公牘,密電 ,且因其特殊身份,及多自身經歷,耳聞目睹,加之議論不凡及文筆優美,讀之有味,被認為民國筆記中罕有此功力者,頗受史學家陳寅恪青睞,及時人推荐 ,咸認為此書是一流筆記著作兼史料價值極高。

    1935年,黃秋岳得到福建同鄉國民政府主席林森的援引 ,由北京南下,在南京政府任行政院高級機要秘書。其時在日本駐南京總領事須磨彌吉郎,是個中國通,向以靠攏軍部,及强調對華執武力威脅而閒名 。看準黃秋岳以名士自居,經常出入夫子廟為歌女捧場,加以妻妾兩房,妾叫梁翠芬,是北京八大胡同的第一名妓,入不敷之,錢絕對是不夠花費。須磨彌吉郎最初以請教漢詩為名接近黃秋岳 ,施以小恩小惠加以收買,使其按時提供行政院的有關情報。(後來黃的姨太太梁翠芬親口証實其 為了金錢出賣情報與日方事,黃與敵方互通消息的方式,是在飯館堥ㄜ情A各自吃飯,互不講話,飯完後,便把對方掛在衣帽鈎上的帽子拿走,情報就藏在帽子的內沿)

        1937年7月27日,當國民政府海軍部長陳紹寬奉命在行政會議上提出報告,要求有關各部隊採取配合行動,擬將長江吳淞口封死 ,然後集中陸地炮火,擊沉日寇在長江上的全部幾十艘軍艦。次日即將行動,卻發現原本在長江上的日艦全部逃往吳淞口外的內海,功虧一簣。這顯然是有人洩漏消息 。蔣介石大為震怒,令戴笠徹底追查此事。參與會議者除汪精衛,白崇禧,程潛,何應欽,黃紹竑,劉為章及俞濟時等人外,就只有行政院秘書黃秋岳了。戴笠通過各種途徑調查 ,結果發現是黃秋岳在會後將此事透露給其子黃晟,而黃晟素來親日,便將此機密洩漏給日寇。最後南京軍委會會審 ,黃秋岳父子於同年8月26日以叛國罪判處槍决死刑。

        黃秋岳作漢奸罪行重大,案情確鑿,在當時或時後都別無異議,幾成定論。然而,名記者兼作家曹聚仁卻依事論理,寫了一篇也談黃秋岳的時評 ,他認為:黃秋岳以文士散漫習氣,終於替日方做情報工作,那是事實。但做情報工作,乃是他做中央政治會議秘書的時期 。他實在很懶,只是把政治會議的决議案原封不動地交給日本使舘。這樣,日本方面所公布的有關國民政府的政治會議决議案 ,和南京方面一樣迅速,引起了國民政府當局的懷疑。經過偵察,知道和黃秋岳的秘書工作有關。因此,1935年春天,便把黃秋岳從中央政治會議的秘書的職位上調開,他就失去了參與機密的機會了 。邵力子先生也對我說:『黃秋岳是不會知道軍事會議的軍事秘密的』」曹聚仁又說1937竿8月間 ,日方已有在沿海作戰的計劃,因此,把他們在長江的海軍集中到長江下游來。他們的軍艦下駛,比國軍沉船封江早一星期,所以用不着黃秋岳父子來送情報的 。到了今天,還說黃秋岳父子出賣長江封鎖計劃,也就等於說九一八之夕,張學良還陪着胡蝶跳舞一樣,不合事實。」學者陳禮榮在《民國肅奸的一大疑案》一文中 ,基本上肯定了曹聚仁的論斷。他認為曹聚仁所做出的結論,絕非為漢奸洗冤,而在於告誡世人要記住眾惡之必察的明訓 ,强調對於史實的考辨須得真實可信。

    曹聚仁在文章結尾肯定地說:「所以,黃秋岳父子是漢奸自不待言 ,但他們並沒有出賣長江封鎖的機會。」陳禮榮認為,如果恰似曹聚仁所言,黃秋岳早在1935年春便被當局從中央政治會議秘書處的職位上調開了 ,為什麽一直到事發兩年之後,才會被當作向日本出賣我國封鎖江陰重要軍事情報的間諜被處决呢?是否意味着面對一再失利的軍事敗績 ,當局為了鼓舞軍心民氣,不得拉個人出來祭刀?假如曹聚仁所說不謬,那麽像黃秋岳這樣既有一定聲望 ,且又是個無權的末路文人,當局就是殺掉他也根本不算什麽。

        十年後的1947年春,史學家,陳寅恪偶讀花隨人聖庵摭憶》 ,有感而發,曾寫下一首《丁亥春日閱花隨人聖庵筆記深賞其游台山看杏花因題一律

當年聞禍費疑猜,今日開篇惜此才。世亂佳人還作賊,劫終殘帙幸餘灰。荒山久絕前遊盛,斷句猶牽後死哀。見說臺花又發,詩魂應悔不多來。

        詩畢意猶未盡,陳寅恪復題短跋於後:秋岳坐漢奸罪死,世人皆曰可殺。然今日取其書觀之,則援引廣博,論斷精確,近來談清代掌故諸著作中,實稱上品,未可以人廢言也。」陳禮榮認為陳寅恪對於黃秋岳漢奸案的最先反應「聞禍費疑猜」,顯然是有其道理的。結尾兩句「見說臺花又發,詩魂應悔不多來。」應當包含着更多的無奈與悲哀。畢竟事關民族大義,只能以「未可以人廢言」的忠告來勸時人正確看待黃秋岳及其花隨人聖庵摭憶》。假如黃秋岳真像政府當局所指控那樣,陳寅恪斷煞不會對其下場有如此「聞禍費疑猜」的反應。

    無獨有偶,錢鍾書早在1943年就曾寫有《題新刊聆風簃詩集》七律一首,《聆風簃詩集》是黃秋岳的作品。詩云:

良家十郡鬼猶雄,頸血難償竟試鋒。失足真遺千古恨,低頭應悔九原逢。能高踪迹常嫌近,性毒文章不掩工。細與論詩一樽酒,荒阡何處酹無從。

    二十世紀兩位博雅學人陳寅恪,錢鍾書對黄秋岳的惋惜,卻何等的相似。


袁崇煥里居

        晦聞蒹葭樓詩中 ,有清明謁袁督師墓一詩,袁墓在舊都廣東義園。明史載崇煥為廣東東莞人 ,終清代,粵中名士數為祭掃。余曾與癭公一至,其後又嘗尋夕照寺壁畫,再過之。晦聞詩有云:

        當年和議豈得已,蓋欲以暇營錦中。收拾散亡計恢復,肘腋之患除文龍。

        此為督師表忠,狀心事如繪,立言固應爾也。然督師之功罪是非,迄無定論。余曾見盛京清內府所藏老檔,皆滿文細字,徐東海重金倩人譯出,中有袁崇煥投降全檔,與降書原文,觀其文義經過 ,似非偽降,否則清之反間計耳。惜睹此譯文時,未暇錄出。晦聞此詩末云:

        誰今丹堊蝕風雨,乃請廟饗為迎逢。援唐宗姓祀李耳,希宋濮議躋歐公。時流無恥可足道,于公不啻筵撞鐘。

        蓋有所諷。按:此詩作於丙辰,為民國五年,袁氏正稱帝,其時有東莞邑人某上書言,東莞之袁與項城(袁世凱)之袁為一宗。而為之讖曰: 殺袁者清,滅清者袁。”袁(世凱)按譜雖心知其非,而不明斥。當時袁將改元,群下議年號,僉思綰合洪武,於有洪憲,憲武之擬稱,蓋利用思明覆清之心理,故於尊袁通譜之諛詞 ,亦樂聞之。晦聞詩,直發其覆矣。然袁督師相傳非東莞人,說亦有本。十年前,桂人陳長曾為文考證,文云:

    前明督師袁崇煥里居,史傳所載,紛紜其說。《明史》本傳則謂袁為廣東之東莞人 ,《廣西通志》則又謂廣西之平南人,其實袁乃廣西之藤縣人也。據吾邑《藤縣志》所載《袁督師崇煥事略》中有 鄉先正袁督師者,藤縣太平鄉白馬村人也,諱崇煥,字元素,其先東莞人,父子鵬,游西江,過藤,慕白馬山川之勝,遂卜居焉。兄弟三人,次崇燦,季崇煜,督師其長也”云云。並錄袁督師詩二首 ,其一為《南還別友》,曰: 慷慨同仇日,間關百戰時。”功高明主眷,心苦後人知。二為《與諸將游海島》,曰: 榮華我已如莊夢,忠憤人將謂杞憂。”二句。是督師之為藤人,殊鑿鑿有據。且吾邑白馬村,猶有袁督師故居遣迹,其父子鵬公墓,在白馬村南,形如犁頭,故鄉人呼曰犁頭山 ,山為砂石所築。相傳督師久客不歸,老母念子心切,信陰陽家言,謂築土厭之可使之返,不謂督師竟以是罹禍。又吾邑何壽謙先生游京帥,入聖廟,見《歷朝進士題名碑》,云袁督師為明萬曆四十七年三甲第三十名進士 ,下鎸廣西藤縣人云,是袁督師之為藤縣人,抑無疑義矣。

        陳記如此,是東莞本為原籍,舊日兩廣一家,袁即為藤縣人,亦可葬廣東園地 ,此不足深辨。憶丙辰舊曆三月三日,適為清明,癭公,旉闇兄弟,以上巳清明不易得,約石遺師,晦聞,宰平及余修禊於垻河。垻河者,大通河也,俗呼二閘。飯既而往,北地春寒,柳未稊,但有白鳧掠舟,沿流直至明某公主圓寢 ,歸各有詩記之。晦聞亦有詩,今其集次于謁袁墓詩前。憶爾日泛舟歸已晡 ,則謁袁墓必在辰巳之頃,晦聞必與癭庵偕往也。筆及此,因嘆為詩家作鄭箋,是大難事。詩人臨文各有比諷,使典 記聞,自謂了了,或臆謂兹事朋輩已習知,不須注記,抑知時過境遷,所寫當前光景,同游所憶,或已模糊,若皮媔妞謘A豈可不須詮釋乎?箋詩之難如此,注史可知 。更百十年,世上諗袁崇煥之名恐必不多,又何暇問其為廣東廣西人耶?

袁崇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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