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蝌蚪  

       洋磁面盆堬接菑j半盆清水,瓜子大小的蝌蚪十數個,抖著尾巴,急急忙忙地游來游去,好像在找尋甚麽東西。孩子們看見我來欣賞他們的作品,大家圍集攏來,得意地把關於這作品的種種話告訴我:

       這是從大井頭的田堮豪茠滿C
       是清明那一天捉來的。
       我們用手捧了來的。
       我們天天換清水的呀!
       這好像黑色的金魚。
       這比金魚更可愛!
       他們為甚麽不絕地游來游去?
       他們為甚麽還不變青蛙?

       他們的疑問把我提醒,我看見眼前這盆活潑的小動物,忽然變成了一種苦悶的象徵。

       我見這洋磁面盆彷彿是蝌蚪的沙漠。牠們不絕地游來游去,是為了找尋食物。牠們的久不變成青蛙,是為了不得其生活之所。這幾天晚上,附近田媯儦牧漲X奏之聲,早已傳達到我的床堣F。這些蝌蚪倘有耳,一定也會聽見牠們的同類的歌聲。聽到了一定悲傷,每晚在這洋磁面盆堶泣,亦未可知!他們身上有著泥土水草一般的保護色,牠們祇合在有滋潤的泥土,豐肥的青苔的水田堨肮●長。在那埵釣e們的營養物,有牠們的安息所,有牠們的游樂處,還有牠們的大羣的伴侶。現在被這些孩子們捉了來,關在這洋磁面盆堙A四周圍著堅硬的洋鐵,全身浸著淡薄的白水,所接觸的不是同運命的受難者,便是冷酷的琺瑯質。任憑牠們鎮日急急忙忙地游來游去,終於找不到一種保護牠們,慰問牠們,生息牠們的東西。這在牠們是一片度不盡的大沙漠。牠們將以幼蟲之身,默默地夭死在這洋磁面盆堙A沒有成長變化,而在青草池塘中唱歌跳舞的歡樂的希望了。

       這是苦悶的象徵,這象徵著某種生活之下的人的靈魂!


東京某晚的事

       我在東京曾遇到一件小事,然而這事常常給我有興味的憧憬。

       有一個夏夜,初黃昏的時分,我們同住在一個下宿堛漸|五個中國人相約到神保町去散步 。東京的晚上很凉快。大家帶了愉快的心情出門,穿和服的幾個人更是風袂飄飄,徜徉徘徊,態度十分安閒。

        一面閒談,一面踱步,踱到十字路口的事候,忽然橫路轉出一個傴僂的老太婆來,她兩手搬着一塊大東西,大概是鋪在地上的蓆子,或者紙牕的架子,鞠躬似地轉出大路來 。她同我們同走一條大路,因為走得慢,跟在我們的後面。

        我走在最先。忽然聽得後面起了一種與我們的閒談調子不同的日本語的聲音,意思卻聽不清楚。我回頭看時,原來是老太婆在向我們隊堛熙怮嶊漪Y君講甚麼話。我只看見某君對那老太婆一看 ,立刻回轉頭來,露出一顆閃亮的金牙齒,一面搖頭,一面笑着說:Iyada iyada(不高興 ,不高興!)

        似乎趨避後面甚麽東西,大家向前擠挨一陣,走在最先的我被他們一推,跨了幾脚緊步。不久,似乎已到了安全地帶,大家稍回復原來的脚步的速度的時候 ,我方才詢問剛才所發生的事由。

        原來這老太婆對某君說話,是因為她搬那塊東西搬得很缺力,想我們中那一個幫她搬一回。她的話是:你們那一位給我搬一搬 ,好否?

    某君大概是因為帶了輕鬆,愉快的心情出來散步,實在不願意幫她搬這重物。所以回報她兩個「不高興」。然而說過之後 ,在她近傍徜徉,看她喫苦,心堣j概又覺得過不去,所以趨避似地快跑幾步,務使受苦的人不在自己目前。我問事由的時候,我們已離開那老太婆十來丈路,顏面已看不清楚,聲音也已聽不到了 。然而大家的脚步還是緊,不像初出門時的從容安閒。雖然不說話,但各人一致的脚步,分明表示大家都懂得這一點。

    我每回想起這事,總覺得非常有興味。我從來不曾受過素不相識的路人的這樣唐突的要求。那老太婆的語氣,似乎應在家庭堙A或學校堨i以聽到的。這是關係深而親切的小團體之下的人們說話的語氣 ,不適用於「社會」或「世界」的大團體之下的所謂「陌路人」之間 。那老太婆把陌路當作家庭了。

        這老太婆原是悖事的。然而我卻在想像:假如真有這樣的一個世界,天下如一家,人們如家族,互相愛,互相助,共樂其生活,那時候陌路都變成家人,像某晚這老太婆的態度,並不唐突了。這是何等可憧憬的世界!


蜜蜂

        正在寫稿的時候,耳朶近旁覺得有嗡嗡之聲 ,間以得得之聲 。因為文思正暢快,只管看着筆底下,無暇抬頭來探究這是甚麽聲音。然而嗡嗡」 ,「得得」,也只管在我耳旁繼續作聲,不稍間斷。過了幾分鐘之後 ,牠們已把我的耳鼓刺得麻木,在我似覺這是寫稿時耳旁應有的聲音,或者一種天籟,無須去探究了。

    等到文章告一段落,我放下自來水筆,照例伸生向罐中取香烟的時候,我才舉頭看見這「嗡嗡」「得得」之聲的來源 。原來有一只蜜蜂,向我案旁的玻璃窗上求出路,正在那媔羹眸疇s。

    我以前只管自己的工作,不起來為牠謀出路,任牠亂撞亂叫到這許久時光,心中覺得有些抱歉。然而已經挨到現在,況且一時我也想不出怎樣可以使牠鑽得出去的方法,也就再停一會兒 ,等到點着了香烟再說。

    我一邊點香烟,一旁觀牠的亂撞亂叫。我看牠每一次鑽,先飛到離玻璃一二寸的地方,然後直衝過去,把牠的小頭在玻璃上「得 ,得」地撞兩下,然後沿着玻璃「嗡嗡」地向四處飛鳴 。其意思是想在那塈鉹@個出身的洞。也許不是找洞,為的是玻璃上很光滑,使牠立脚不住,只得向四處亂舞。亂舞了一回之後,大概牠悟到了此路不通,於是再飛開來 ,飛到離玻璃一二寸的地方,重張旗鼓,向玻璃的另一處地方直撞過去。因此「嗡嗡」「得得」 ,一直繼續到現在。

    我看了這模樣覺得非常可憐。求生活真不容易,只做一只小小的蜜蜂,為了生活也須碰到這許多釘子。我詛咒那玻璃,它一面使牠清楚地看見窗外花台塈t着許多蜜汁的花 ,以及天空中自由翺翔的同類,一面又周密地攔阻牠,永遠使牠可望而不可即。這真是何等惡毒的東西!牠又彷彿是一個騙子,把窗外的廣大的天地的燦爛的春色給蜜蜂看 ,誘牠飛來。等牠飛來了,却用一種無形的阻力攔住牠,永不使牠出頭,或竟可使牠撞死在這種阻力之下。

    因了詛咒離玻,我又羨慕起物質文明未興時的幼年生活的詩趣來。我家祖母年年養蠶。每當蠶寶寶上山的時候,堂前裝紙窗以防風。為了一雙燕子常要出入 ,特地在紙窗上開一個碗來大的洞,當作燕子的門,那雙燕子似乎通人意的,來去時自會把翼稍稍歛住,穿過這洞。這般情景,現在回想了使我何等憧憬!假如我案旁的窗不用玻璃而換了從前的紙窗,我們這蜜蜂總可鑽得出去。即使撞兩下。也是軟軟地,沒有甚麽苦痛。求生活在從前容易得多,不但人類社會如此,連蟲類社會也如此。

    我點着了香烟之後就開始為牠謀出路。但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叫牠不要在這媃p,應該回頭來從門堨X去,牠聽不懂我的話。用手硬把牠捉住了到門外去放,牠一定誤會我要害牠,會用螫反害我,使我的手腫痛得不能工作。除非給牠開窗;但是這扇窗不容易開,窗外堆叠着許多笨重的東西,須得先把這些東西除去,方可開窗。這些笨重的東西不是我一人之力所能除去的。

    於是我起身來請同室的人幫忙,大家合力除去窗外的笨重的東西,好把窗開開,讓我們這蜜蜂得到出路。但是同室的人大家不肯,他們說:「我們做工都很疲倦了,那有餘力去搬重物而救蜜蜂呢?」我頓覺自己也很疲倦,沒有搬這些重物的餘力。救蜜蜂的事就成了問題。

    忽然門堥奎i一個人來和我說話。為了不能避免的事。我立刻被他拉了一同出門外,就把蜜蜂的事忘却了。等到我回來的時候,這蜜蜂已不見。不知道是飛去了,被救了,還是撞殺了。

   廿四年三月七日於杭州


車箱社會   (節)

        但看各人的座位。已夠使人驚嘆了。同是買一張票的,有的人老實不客氣地躺着,一人佔有了五六個人的位置。看見找座位的人來了,把頭向着堙A故作鼾聲 ,或者裝作病人,或者舉手指點那邊,對他們說前面很空,前面很空。」和平謙虛的鄉下人大概會聽信他的話,讓他安睡,背着行李向他所指點的前面去另找「很空」的位置。有的人教行李分佔了自己左右的兩個位置,當作自己的衛隊。若是方皮箱,又可當作自己的茶几。看見找坐位的人來了,拼命埋頭看報。對方倘不客氣地向他提出:「對不起,先生,請你的箱子放在上面了,大家坐坐!」他會指着遠處打官話拒絕他:「那邊也好坐,你為甚麽一定要坐在這?」說過管自看報了。和平謙讓的鄉下人大概不再請求,讓他坐在行李的護衛中看報,抱着孩子向他指點的那邊去另找「好坐」的地方了。有的人沒有行李,把身子扭轉來,教一個屁股和一隻大腿佔據了兩個人的坐位,而悠閒地憑在窗中吸烟。他把大烏龜壳似的一個背部向着他的右鄰,而用一隻橫置的左大腿來拒遠他的左鄰。這大腿上面的空間完全歸他所有,可在其中從容地抽烟,看報。逢到找尋坐位的人來了,把報紙堆在大腿上,把頭鑽出窗外,只作不聞不見。還有一種人,不取大腿的策略,而用一冊書和一個帽子放在自己身旁的坐位上。找坐位的人倘來請他拿開,就回答他說「這埵酗H。」和平謙虛的鄉下人大概會聽信他,留這空位給他那「人」坐,扶着老人向別處去去另找坐位了。找不到坐位時,他們就把行李放在門口,自己坐在行李上,或者抱了小孩,扶了老人站在WC的門口。查票的來了,不干涉躺着的人,以及用大腿或帽子佔坐位的人,却埋怨坐在行李上的人和抱了小孩扶了老人站在WC門口的人阻礙了走路,把他們駡脫幾聲。

    我看到這種車箱社會的狀態,覺得可驚,又覺得可笑,可悲。可驚者,大家出同樣的錢,購同樣的票,明明是一律平等的乘客,為甚麽會演出這般不平等的狀態?可笑者,那些强佔座位的人,不惜裝腔,撒謊,以圖一己的苟安,而後來終得捨去他的好位置。可悲者,在這乘火車的期間中,苦了那些和平謙虛的乘客,他們始終只得坐在門口的行李上,或者抱了小孩,扶了老人站在WC的門口,還要被查票者駡脫幾聲。

    在車箱社會堙A但看坐位這一點,已足使我驚嘆了。何况其他種種的花樣。總之,凡人間社會堜狾釭熔{狀,在車箱社會中都有其縮圖。故我們乘火車不必看書,但把車箱看作人間世的模型,足夠逍遣了。


楊柳   (節)

        我讚楊柳美麗,但其美麗與牡丹不同,與別的一切花木都不同。楊柳的主要的美點,是其下垂。花木大都是向上發展的,紅杏能長到出牆,古木能長到參天。向上原是好的,但我往往看見枝葉花果蒸蒸日上,似乎忘記了下面的根,覺得其樣子可惡 ; 你們是靠它養活的,怎麽只管高據在上面,絕不理睬它呢?你們的生命建設在它上面,怎麽只管貪圖自己的光榮,而絕不回顧處在泥土中的根本呢?花木大都如此。甚至下面的根已經被斫,而上面的花葉還是欣欣向榮,在那塈@最後一刻的威福,真是可惡而又可憐!楊柳沒有這般可惡可憐的樣子。它不是不會向上生長。它長得很快,而且很高 ; 但是越長得高,越垂得低。千萬條陌頭細柳,條條不忘記根本,常常俯首顧着下面,時時藉了春風之力,向處在泥土的根本拜舞,或者和它親吻。好像一羣活潑的孩子環繞着他們的慈母而遊戲,但時時依傍到慈母的身邊去,或者撲進慈母的懷堨h,使人看了覺得非常可愛。楊柳樹也有高出牆頭的,但我不嫌它高,為了它高而能下,為了它高而不忘本。

        自古以來,詩文常以楊柳為春的一種主要題材。寫春景曰萬樹垂楊,寫春色曰陌頭楊柳,或竟稱春天為楊柳春。我以為這並非僅為楊柳當春抽條的緣故,實因其樹有一種特殊的姿態,與和平美麗的春光十分調和的緣故。這種姿態的特點,便是下垂。不然,當春發芽的樹木不知凡幾,何以專讓楊柳作春的主人呢?只為別的樹木都憑仗了東君的勢力而拚命向上,一味好高,忘記了自己的根本,其貪婪之相不合於春的精神。最能象徵春的神意的,只有垂楊。


故鄉

        在古人的詩詞中,可以看見故鄉故園作客羈旅等字屢屢出現,因此可以推想古人對於故鄉是何等地親愛,渴望,而對於離鄉作客是何等地嫌惡的。其例不勝枚舉。   (原文舉例,略)

        隨便拿本唐詩三百首來翻翻,已經翻出了一打的實例了。以前我曾經說過,古人的詩詞集子,幾乎沒有一頁中沒有字,字,字。現在又覺得字之多也不亞於上三者。由此推想,古人所大欲的大概就是四事。一個人只要能一生涯坐在故鄉的家媢麊徶雂賱摯s,就得其所哉。

        現代人就不同,即使也不乏歡喜對花邀月飲酒的人,但不一定要在故鄉的家堙C他們必須離家到大都會堨h,對人為的花,邀人造的月,飲舶來的洋酒,方才得其所哉。

        所以花,月,和酒大概可以長為人類所愛慕之物 ; 而鄉一字恐不久將為人所忘却。即使不被忘却,其意義也得變更。失却了故鄉的意義,而僅存鄉村破產字的意義。

        這變遷,原是由於社會狀態不同而來。在古昔的是農業時代,一家可以累代同居在故鄉的本家堨肮﹛C但到了現今的工商業時代,人都離去了破產的鄉村而到大都會去找生活,就無暇紀念他們的故鄉。他們的子孫生在這個大都會堙A長後又轉到別個大都會去找生活,就在別個大都會埵礄a。在他們就只有生活的地方,而無所謂故鄉。到處為家,在古代是少數的遊方僧,俠客之類的事,在現在却變成了都會堛甄黎u的行為,故前面所舉的那種詩句,現在已漸漸失却其鑑賞的價值了。現在都會堛漱H舉頭望見明月,低頭所思的或恐是亭子間堛漱p家庭。而青春作伴,現代人看來最好是離鄉到都會去。至於因懷鄉而垂淚,沾襟,雙袖不乾,或是春夢夜夜歸鄉,更是現代的都會之客所夢想不到的事了。藝術與生活的關聯,於此可見一斑。農業時代的生活不可復現。然而大家離鄉背井,擁擠到都會堨h,又豈是合理的生活 ?

念四年三月十日於石門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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