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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梅   詞學通論    頁:   1..  2..  3..  4.. 5.. 6.. 7..  愛書堂詩詞選讀       

吳梅(1884-1939),戲曲理論家,教育家,詩詞曲作家。字瞿安,江蘇長洲(今蘇州)人。1905至1937先後任教於各大學堂。主講詞曲。

概論一   唐五代

     詞者詩之餘也。詩莫古於三百篇,皆可以合樂 。周衰,詩亡樂廢,屈宋代興。雖"九歌"侑樂,而已與詩異途矣。經秦之亂,古樂胥亡。漢武立樂府,作郊祀十九章,鐃歌二十二章 ,歷魏晉六朝,皆仍其節奏。(其名歷代不同。其歌法仍襲舊。)於是詩與樂分矣。自魏武借樂府以寫時事,薤露歌蒿里行,皆為董卓之亂而作 ,與原義不同。陳思王植作鞞舞新歌五章,謂古曲謬誤至多,異代之文,不必相襲,爰依前曲,別作新歌。此說一開,後人乃有依樂府之題,而直抒胸臆者。於是樂府之真又失矣。兩晉以下,諸家所作,不盡仿古,一時君臣,尤喜別翻新調;而民間哀樂纏綿之情,托諸長謠短咏以自見者,亦往往而有。如東晉無名氏作女兒子休洗紅二曲,梁武帝之江南弄,沈約之六憶詩,其字句音節,率有定格,此即詞之濫觴矣。蓋詩亡而樂府興,樂府亡而詞作,變遷遞接,皆出自然也。今自隋唐以迄五代,略為詮論如左。

第一   唐人詞略

     昔人論詞,皆斷自唐代。誠以唐代以前,如煬帝之清夜游湖上曲,侯夫人看梅一點春等,雖在李白,王維以前,而其詞恐為後人偽托,不可據為典要,因亦以唐代為始。按趙璘因話錄,唐初,柳范作江南折桂令,當在青蓮憶秦娥菩薩蠻之前,而各家選本皆未及之,其詞蓋久佚矣。皋文以青蓮首列者,有深意焉。大抵初唐諸作,不過破五七言為之,中盛以後,詞式始定。迨温庭筠出,而體格大備。此唐詞之大概也。爰為論列之。
 

(一) 李白

     李白,白字太白,蜀人。或云山東人。供奉翰林。錄憶秦娥一首: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太白此詞,實冠今古,决非後人可以偽托,如菩薩蠻桂殿秋連理枝諸闋 ,讀者尚有疑詞也。蓋自齊梁以來,陶弘景之寒夜怨,陸瓊飲酒樂,徐孝穆長相思等 ,雖具詞體,而堂廡未大。至太白而繁情促節,長吟遠慕,遂使前此諸家,悉歸籠化,故論詞不得不首太白也。劉融齋以菩薩蠻憶秦娥兩首 ,足抵杜陵秋興,想其情境,殆作於明皇西幸之後 ,此言前人所未發,因亟錄之。(按太白前,不獨柳范有折桂令一曲也 ,沈佺期有回波詞,紅友亦收入詞律,實則六言詩耳 。又明皇亦有好時光一首,見尊前集,亦係偽作 。)
 

(二) 張志和

     張志和,志和字子同,金華人。擢明經,肅宗命待詔翰林。坐貶,不復仕。自稱烟波釣徒。錄漁歌子一首: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此詞為七絕之變,第三句作六字折腰句。按志和所作五首,詞綜錄其二 ,餘三首見尊前集》。唐人歌曲,皆五七言詩,此《漁歌子》既與七絕異 ,或就絕句變化歌之耳。因念《清平調》,《陽關曲》,舉世絕唱,實皆是詩。《清平調》後人擬作者鮮,《陽關曲》則頗有摹效之者,如東坡《小秦王詞》 ,四聲皆依原作。蓋音調存在,不妨被以新詞也。至此詞音節,或早失傳,故東坡增句作《浣溪沙》,山谷增句作《鷓鴣天》,不得不就原詞以叶他調矣。

(三) 韋應物  

     韋應物,應物京兆人,官左司郎中,歷蘇州刺史。錄調笑一首:

胡馬,胡馬,遠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獨嘶,東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

     應物詞見尊前集者共四首:調笑二,三台二也 。唐人作調笑者至多,如戴叔倫之"邊草詞",王建之"團扇詞",皆用此調 。其後楊柳枝盛行,而此調鮮見。入宋以後 ,此調句法更變,專供大曲歌舞之用矣。(楊柳枝實即七絕耳 。)
 

(四) 白居易

     白居易,居易字樂天,下邽人。貞元十四年進士,歷官中書舍人,以刑部尚書致仕。有長慶集。錄長相思一首: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頭。吳山點點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

     公所作詞至富,如楊柳枝竹枝花非花浪淘沙宴桃源等 ,皆流麗穩協。而《 一七令》體,尤為古今創作,後人塔體詩,即依此作也。餘細按諸作,惟《宴桃源》與《長相思》為純粹詞體 ,餘若《 楊柳枝》,《竹枝》,《浪淘沙》,顯為七言絕體。即《花非花》,《一七令》,亦長短句之詩,不得概目之為詞也。《宴桃源》云:"前度小花靜院 ,不比尋常時見。見了又還休,愁却等閑分散。腸斷。腸斷。記取釵橫鬢亂。"按格直是《 如夢令》。昔人以後唐莊宗所作為創,不知已始於白傅矣。余此錄概取唐人之確鑿為詞者,彼長短句之詩勿入焉。

(五) 劉禹錫

     劉禹錫,禹錫字夢得,中山人。貞元中進士,仕為太子賓客,會昌中檢校禮部尚書。錄憶江南一首:

春去也,多謝洛城人。弱柳從風疑舉袂,叢蘭浥露似沾巾。獨坐亦含顰。

     《尊前集錄夢得作有楊柳枝十二首,竹枝十首,紇那曲二首,憶江南一首,浪淘沙九首,瀟湘神二首,拋球樂二首,中惟憶江南為詞,瀟湘神亦長短句詩耳。(詞云:"斑竹枝,斑竹枝,淚痕點點寄想思。楚客欲聽瑤瑟怨,瀟湘深夜月明時。"與韓翃章臺柳詞實是一格。韓詞云:"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所異者一平韻,一仄韻而已。)憶江南一調,據韓偓海山記,隋焬帝泛東湖,制湖上曲八闋,即為憶江南句調,後人遂謂隋時所作。不知湖上八曲,皆是雙叠,而雙叠之體,實始於宋,唐人諸作,無一非單調。豈有焬帝時反有是格哉?故論此調創始,不若以白傅,夢得輩為妥云。
 

(六) 温庭筠

     温庭筠,本名岐,字飛卿,太原人。官方山尉。有握蘭金荃等集。錄更漏子一首:

玉爐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夜長衾枕寒。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唐至温飛卿,始專力於詞。其詞全祖風騷,不僅在瑰麗見長。

     陳亦峰曰:"所謂沉鬱者,意在筆先,神餘言外。寫怨夫思婦之懷,寓孽子孤臣之感。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飄零,皆可於一草一木發之。而發之又必若隱若現,欲露不露,反覆纏綿,終不許一語道破。匪獨體格之高,亦見性情之厚。"

     此數語惟飛卿足以當之。學詞者從沉鬱二字着力,則一切浮響膚詞,自不繞其筆端,顧此非可旦夕期也。飛卿最著者,莫如《 菩薩蠻》十四首。大中時,宣宗愛《菩薩蠻》,丞相令狐綯乞其假手以進,戒令勿他泄,而遽言於人,由是疏之。今所傳《菩薩蠻》 諸作,固非一時一境所為,而自抒性靈,旨歸忠愛,則無弗同焉。張皋文謂皆感士不遇之作,蓋就其寄托深遠者言之。即其直寫景物,不事雕處,亦鰽握ㄔi追及。如"花落子規啼,綠窗殘夢迷","楊柳又如絲,驛橋烟雨時","鸞鏡與花枝,此情誰得之"等語,皆含思凄婉,不必求工,已臻絕詣,豈獨以瑰麗勝人哉!

   (《詞苑叢談》載宣宗時,宮嬪所歌《菩薩蠻》一首云,在《花間集》 外,其詞殊鄙俚,如下半叠云:"風流心上物,本為風流出。看取薄情人,羅衣無此痕。"决非飛卿手筆,故趙選不取。) 至其所創各體,如歸國遙定西番南歌子河瀆神遐方怨訴衷情思帝鄉河傳蕃女怨荷葉盃等,雖亦就詩中變化而出,然參差緩急,首首有法度可循,與詩之句調,絕不相類。所謂解其聲,故能制其調也。彭孫遹《 詞統源流》以為詞之長短錯落,發源於《三百篇》,飛卿之詞,極長短錯落之致矣。而出辭都雅,尤有怨悱不亂之遺意。論詞者必以温氏為大宗,而為萬世不祧之俎豆也。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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