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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梅   詞學通論    頁:   1..  2..  3..  4.. 5.. 6.. 7..  8..  愛書堂詩詞選讀        

(七) 皇甫松

     皇甫松,松字奇,湜之子。錄摘得新一首: 

酌一巵,須教玉笛吹。錦筵紅蠟燭,莫來遲。繁紅一夜經風雨,是空枝。

     松為牛僧孺甥,以《天仙子》 一詞著名。詞云:"晴野鷺鷀飛一隻,水葓花發秋江碧。劉郎此日別天仙,登綺席。淚珠滴。十二晚峰青歷歷。"黄花庵謂不若《摘得新》為有達觀之見,余因錄此。元遺山云:"皇甫松以竹枝采蓮排調擅場,而才名遠遜諸人。《 花間集》所載,亦止小令短歌耳。"余謂唐詞皆短歌,《花間》諸家,悉傳小令,豈獨子奇?遺山此言,未為確當。松詞殊不多,尊前集有十首,如《 怨回紇》,《竹枝》,《拋球樂》等闕,實皆五七言詩之變耳。

     右唐詞凡七家,要以温庭筠為山斗。他如李景伯,裴談之《回波詞》,崔液之《踏歌詞》,劉長卿,竇弘餘之《謫仙怨》,概為五六言詩。杜甫,元結等所撰之新樂府,多至數十韻,自標新題,以咏時政,名曰樂府,實不可入詞。無名氏諸作,如《後庭宴》之"千里故鄉",《魚游春水》之"秦樓東風",雖證諸石刻,定為唐人所作,然《魚游春水》為長調詞,較杜牧之《八六子》字數更多,未免懷疑也。至若楊妃之《阿那曲》,柳姬之《楊柳枝》,劉采春之《囉嗊曲》,杜秋娘之《金縷曲》,王麗真之《字字雙》,更不能謂之為詞。余故概行從略焉。
 

第二   五代十國人詞略

     陸放翁曰:"詩至晚唐五季,氣格卑陋,千人一律,而長短句獨精巧高麗,後世莫及,此事之不可曉者。"蓋其時君唱於上,臣和於下 ,極聲色之供奉,蔚文章之大觀,風會所趨,朝野一致,雖在賢知,亦不能自外於習尚也。《花間》輯錄 ,重在蜀人。(趙錄共十八人,詞五百首,而蜀人有十三家,如韋莊,薛昭蘊,牛嶠,毛文錫,牛希濟,歐陽烔,顧驉A魏承班,鹿虔扆,閻選,尹鶚,毛熙震 ,李珣等,皆蜀人也,)並世哲匠,頗多遺佚。後唐,西蜀,不乏名言 ; 李氏君臣,亦多奇制,而屏棄不存,一語未采,不得不謂蔽於耳目之近矣。夫五代之際,政令文物殊無足觀,惟兹長短之言,實為古今之冠 。大抵意婉詞直,首讓韋莊,忠厚纏綿,惟有延巳,其餘諸子,亦各自可傳,雖境有哀樂,而辭無高下也。至若吳越王錢俶,閩后陳氏,蜀昭儀李氏,陶學士 ,鄭秀才之倫,單詞片語,不無可錄。第才非專家,不妨從略焉。

(一) 後唐莊宗   錄陽臺夢一首

薄羅衫子金泥縫,困織腰怯銖衣重。笑迎移步小蘭叢,嚲金翹玉鳳。   嬌多情脉脉,羞把同心撚弄。楚天雲雨却相和,又入陽臺夢。

     按莊宗詞之可考者,有憶仙姿一葉落歌頭及此首而已 。皆見尊前集憶仙姿如夢令一葉落為自度曲 ,此取末三字為調名,意境却甚似飛卿也。歌頭一首 ,分咏四季,其語塵下,疑是偽作。莊宗好優美,或伶工進御之言,故詞中止及四時花事耳。五季君主之能詞者,尚有蜀後主王衍,後蜀後主孟昶 。而醉妝甘州,殊乏風致 ; 風來水殿,亦屬贋作 ,余故闕之焉。

(二) 南唐嗣主   錄山花子一首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還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干。

     中宗諸作,自以山花子二首為最,蓋賜樂部王感化者也 。此詞之佳,在於沉鬱。夫菡萏銷翠,愁起西風,與韶光無涉也 ; 而在傷心人見之,則夏景繁盛,亦易摧殘,與春光同此憔悴耳。故一則曰"不堪看",一則曰"何限恨",其頓挫空靈處,全在情景融洽,不事雕琢,凄然欲絕。至"細雨","小樓"二語,為西風愁起之點染語,煉詞雖工,非一篇中之至勝處 ; 而世人竟賞此二語,亦可謂不善讀者矣。余嘗謂二主詞,中主能哀而不傷,後主則近於傷矣。然其用賦體,不用比興,後人亦無能學者也。此二主之異處也。
 

(三) 南唐後主   錄《虞美人》一首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前謂後主用賦體,觀此可信。顧不獨此也,《憶江南》,《相見歡》,《長相思》("一重山"一首)等,皆直抒胸臆,而復宛轉纏綿者也 。至《浪淘沙》之"無限江山",《破陣子》之"淚對宮娥",此景此情,安得不以眼淚洗面?東坡譏其不能痛哭九廟 ,以謝人民,此是宋人之論耳。余謂讀後主詞,當分為二類:《喜遷鶯》,《阮郎歸》,《木蘭花》,《菩薩蠻》("花明月暗"一首)等 ,正當江南隆盛之際,雖寄情聲色,而筆意自成馨逸,此為一類;至入宋後,諸作又別為一類(即前述《憶江南》,《相見歡》等)。其悲歡之情固不同,而自寫襟抱 ,不事寄托,則一也。今人學之,無不拙劣矣。("雕闌玉砌"云云,即《浪淘沙》"玉樓瑤殿空照秦淮"之意也 。)

(四) 和凝   凝字成績 ,鄆州人。後梁舉進士,官翰林學士。晉天福中,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入後漢,拜太子太傅,封魯國公。有《紅葉稿》。錄《喜遷鶯》一首:

曉月墮,宿烟披,銀燭錦屏帷。建章鐘動玉繩低,宮漏出花遲。   春態淺,來雙燕,紅日漸長一綫。嚴妝欲罷囀黄鸝,飛上萬年枝。

     成績有曲子相公之名,而《紅葉稿》已佚。《詞綜》所錄,僅《春光好》,《采桑子》,《河滿子》,《漁父》四首,《尊前集》則《江城子》五首,《麥秀兩歧》及此詞而已。皆不如《花間集》之多也。(《花間》錄二十首。)余案成績諸作,類摹寫宮壺,不獨此詞宮漏出花遲也。(《春光好》之"蘋葉軟",《薄命女》之"天欲曉"皆是。)《江城》五支,為言情者之祖,後人憑空結構,皆本此詞。托美人以寫情,指落花而自喻,古人固有之,亦未可輕議也。 

(五) 韋莊   莊字端己,杜陵人。乾寧元年進士,入蜀,王建辟掌書記,尋召為起居舍人,建表留之,後官至散騎常侍,判中書門下事。有浣花集。錄歸國遙一首:

     金翡翠,為我南飛傳我意。罨畫橋邊春水,幾年花下醉。   別後只知相愧,淚珠難遠寄。羅幕繡幃鴛被,舊歡如夢堙C

     端己菩薩蠻四章,惓惓故國之思,最耐尋味 。而此詞南飛傳意,別後知愧,其意更為明顯。陳亦峰論其詞,謂似直而紆,似達而鬱,洵然。雖一變飛卿面目,而綺羅香澤之中,別具疏爽之致。世以温韋並論 ,當亦難於軒輊也。菩薩蠻》云:"未老莫還鄉 ,還鄉須斷腸。"凝恨對斜暉,憶君君不知。"《應天長》云:"夜夜綠窗風雨,斷腸君信否。"又云:"難相見 ,易相別,又是玉樓花似雪,"皆望蜀後思君之辭。時中原鼎沸,欲歸未能,言愁始愁,其情大可哀矣。

又按《花間集》共錄十八家,自温庭筠,皇甫松外,凡十六家,為五季時人。而十六家中,除韋莊外,蜀人有十二人之多,今附列韋莊之下 ,以見蜀中文物之盛云。
 
(1) 薛昭蘊 小重山云:"春到長門春草青 。玉階華露滴,月朧明。東風吹斷紫簫聲。宮漏促,簾外曉啼鶯。   愁極夢難成。紅妝流宿淚,不勝情。手挼裙帶繞花行。思君切,羅幌暗塵生。"
   
(2) 牛嶠 《江城子》云:"鵁鶄飛起郡城東 。碧江空。半灘風。越王宮殿,蘋葉藕花中。簾卷水樓魚浪起,千片雪,雨濛濛。"
   
(3)

 

毛文錫 《虞美人》云:"寶檀金縷鴛鴦枕 ,綬帶盤宮錦。夕陽低映小窗明。南園 綠樹語鶯鶯,夢難成。   玉爐香暖頻添炷,滿地飄輕絮。珠簾不卷度沉烟。庭前閑立畫秋千 ,艷陽天。
 
(4)

 

牛希濟 《謁金門》云:"秋已暮,重叠關山岐路 。嘶馬搖鞭何處去,曉禽霜滿樹。   夢斷禁城鐘鼓,淚滴沉檀無數。一點凝紅和薄暮,翠蛾愁不語。"
 
(5)

 

歐陽烱 《鳳樓春》云:"鳳髻綠雲叢,深掩房櫳 ,錦書通。夢中相見覺來慵。勻面淚,臉珠融。因想玉郎何處去,對淑景誰同。   小樓中,春思無窮。倚闌凝望,暗牽愁緒,柳花飛趁東風。斜日照簾櫳(與前叠複),羅幌香冷粉屏空。海棠零落 。鶯語殘紅。
 
(6) 《浣溪沙》云:"紅藕香寒翠渚平,月籠虛閣夜蛩清,塞鴻驚夢兩牽情 。   寶帳玉爐殘麝冷,羅衣金縷暗塵生。小窗孤竹淚縱橫。"
(7) 魏承班 《謁金門》云:"烟水闊,人值清明時節。雨細花零鶯語切 ,愁腸千萬結。   雁去音徽斷絕,有恨欲憑誰說。無事傷心猶不徹,春時容易別。"
(8)

 

鹿虔扆 《臨江仙》云:"金鎖重門荒苑靜 ,綺窗愁對秋空。翠花一去寂無踪。玉樓歌吹,聲斷已隨風。   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闌還照深宮。藕花相向野塘中。暗傷亡國,清露泣香紅。"
 
(9)

 

閻選 《定風波》云:"江水沉沉帆影過 ,游魚到晚透寒波。渡口雙雙飛白鳥,烟裊,蘆花深處隱漁歌。   扁舟短棹歸蘭浦,人去,蕭蕭竹徑透青莎。深夜無風新雨歇,凉月,露迎珠顆入圓荷。"
 
(10)

 

尹鶚 《滿宮花》云:"月沉沉,人悄悄 ,一炷後庭香裊。風流帝子不歸來,滿地禁花慵掃。   離恨多,相見少,何處醉迷三島。漏清宮樹子規啼,愁鎖碧窗春曉。"
 
(11)

 

毛熙震 《菩薩蠻》云:"梨花滿院飄香雪 ,高樓夜靜風箏咽。斜月照簾帷,憶君和夢稀。   小窗燈影背,燕語驚愁態。屏掩斷香飛,行雲山外歸。"
 
(12)

 

李珣 《定風波》云:"簾外烟和月滿庭 ,此時閑坐若為情。小閣擁爐殘酒醒,愁聽,寒風落葉一聲聲。   惟恨玉人芳信阻,雲雨,屏帷寂寞夢難成。斗轉更闌心杳杳,將曉,銀釭斜照綺琴橫。
 
     
     右十二家,皆見《花間集》。崇祚為蜀人,故所錄多本國人諸作。詞家選本,以此集為最古,其有不見此選者,亦無從搜討矣。夫蜀自王建戊辰改元武成,至後主衍威康乙酉亡,歷十有八年。後蜀自孟知祥甲午改元明德,至後主昶廣政乙丑亡,歷三十年。此選成於廣政三年,是時孟氏立國,僅有七載,故此集所采,大抵前蜀人為多。而韋莊,牛嶠,毛文錫,且為唐進士也。五季之際,如沸如羹,天宇崩頹,彝教凌廢。深識之士,浮沉其間,懼忠言之觸禍,托俳語以自晦。吾知十國遺黎,必多感嘆悲傷之作,特甄錄無人,乃至湮沒,後人籀諷,獨有趙錄,遂謂聲歌之制,獨盛於蜀,滋可惜矣。今就此十二家言之,惟歐陽烱,顧 ,鹿虔扆為孟蜀顯官,至閻選,李珣亦布衣耳,其他皆王氏舊屬。是以緣情托興,萬感橫集,不獨《醉妝》,《薄媚》,淪落風塵,睿藻流傳,足為詞讖也。牛希濟之"夢斷禁城",鹿虔扆 之"露泣亡國",言為心聲,亦可得其大概矣。

俞平伯說南唐中主《浣溪沙》二首        花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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