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書堂

莫嫌舊學偏新學

心遠廬

不薄今人愛古人

附近代學者作家小像


愛書堂書影

 

唐 - 白居易   長恨歌

 

共  5  頁         頁:  1      上一頁    <<    >>   下一頁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士,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
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天旋日轉迴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君臣相顧盡霑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西宮南苑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梨園子弟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
為感君王輾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排雲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媢睇醚憛C
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雲髻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颻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堮朵R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惟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陳鴻   長恨歌傳 

  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玄宗在位歲久,倦於旰食宵衣,政無大小,始委於右丞相,稍深居遊宴,以聲色自娛。先是元獻皇后、武淑妃皆有寵,相次即世。宮中雖良傢子千數,無可悅目者。上心忽忽不樂。時每歲十月,駕幸華清宮,內外命婦,熠耀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沐。春風靈液,澹蕩其間。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顧左右前後,粉色如土。詔高力士潛搜外宮,得弘農楊玄琰女於壽邸,既笄矣。鬢發膩理,纖穠中度,舉止閑冶,如漢武帝李夫人。別疏湯泉,詔賜藻瑩,既出水,體弱力微,若不任羅綺。光彩煥發,轉動照人。上甚悅,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麯》以導之;定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搖,垂金璫,明年,册為貴妃,半後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詞,婉孌萬態,以中上意,上益嬖焉。時省風九州,泥金五嶽,驪山雪夜,上陽春朝,與上行同輦,止同室,宴專席,寢專房。雖有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妻,暨後宮才人、樂府妓女,使天子無顧盼意。自是六宮無復進幸者。非徒殊豔尤態緻是,益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叔父昆弟皆列位清貴,爵為通侯。姊妹封國夫人,富埒王宮,車服邸第,與大長公主侔矣。而恩澤勢力,則又過之,世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諺有雲: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卻為門上楣。其為人心羨慕如此。
  
  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嚮闕,以討楊氏為詞。潼關不守,翠華南幸,出鹹陽,道次馬嵬亭。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晁錯以謝天下。國忠奉氂纓盤水,死於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之而去。倉皇展轉,竟就死於尺組之下。既而玄宗狩成都,肅宗受禪靈武。明年大赦改元,大駕還都。尊玄宗為太上皇,就養南官,自南宮遷於西內,時移事去,樂盡悲來。每至春之日,鼕之夜,池蓮夏開,宮槐秋落。梨園弟子,玉琯發音,聞《霓裳羽衣》一聲,則天顔不怡,左右欷歔。三載一意,其念不衰。求之夢魂,杳不能得。
  
  適有道士自蜀來,知上心念楊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術。玄宗大喜,命緻其神。方士乃竭其術以索之,不至。又能遊神馭氣,出天界,沒地府以求之,不見。又旁求四虛上下,東極天海,跨蓬壺。見最高仙山,上多樓闕,西廂下有洞戶,東嚮,闔其門,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扣扉,有雙鬟童女,出應其門。方士造次未及言,而雙鬟復入。俄有碧衣侍女又至。詰其所從。方士因稱唐天子使者,且緻其命。碧衣雲:玉妃方寢,請少待之。於時雲海瀋瀋,洞天日曉,瓊戶重闔,悄然無聲。方士屏息斂足,拱手門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見一人冠金蓮,披紫綃,佩紅玉,曳鳳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載以還事。言訖,憫然。指碧衣女取金釵鈿合,各析其半,授使者曰:為我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士受辭與信,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固徵其意。復前跪緻詞:請當時一事,不為他人聞者,驗於太上皇,恐鈿合金釵,負新垣平之詐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於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是夜張錦綉,陳飲食,樹瓜華,焚香於庭,號為乞巧。宮掖間尤尚之。時夜殆半,休侍衛於東西廂,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復墮下界,且結後緣。或為天,或為人,决再相見,好合如舊。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惟自安,無自苦耳。使者還奏太上皇,皇心震悼,日日不豫。其年夏四月,南宮宴駕。
  
  元和元年鼕十二月,太原白樂天自校書郎尉於盩厔,鴻與琅琊王質夫傢於是邑,暇日相攜遊仙遊寺,話及此事,相與感嘆。質夫舉酒於樂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潤色之,則與時消沒,不聞於世。樂天深於詩,多於情者也。試為歌之。如何?樂天因為《長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懲尤物,窒亂階,垂於將來者也。歌既成,使鴻傳焉。世所不聞者,予非開元遺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紀》在。今但傳《長恨歌》云爾。

 

 

本站旨在弘揚和傳承源遠流長之中國文化,網頁內容或有轉鈔各名家著論.如有謬誤及冒犯著作權益,請即指正,自當修改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