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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實秋   散文    頁: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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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實秋

梁實秋與元配程季淑婚前合照

梁實秋(左)與胡適
(右)在中央研究院

梁實秋(1903年1月6日-1987年11月3日)(光緒二十八年臘八節──民國七十六年),名治華,字實秋,號均默,以字行。另有筆名子佳、秋郎、程淑、希臘人等,中國著名的散文家、學者、文學評論家、翻譯家,華人世界第一個研究莎士比亞的權威,祖籍浙江杭縣(今杭州市餘杭區),出生於京師。   維基百科


中年

        鐘表上的時針是在慢慢地移動着的,移動的如此之慢,使你幾乎不感覺到它的移動,人的年紀也是這樣的,一年又一年,總有一天會驀然一驚,已經到了中年,到這時候大概有兩件事使你不能不注意 。訃聞不斷的來,有些性急的朋友已經先走一步,很煞風景,同時又會忽然覺得一大批一大批的青年小伙子在眼前出現,從前也不知是在甚麽地方藏着的 ,如今一齊在你眼前搖晃,磕頭碰腦的盡是些昂然闊步滿面春風的角色,都像是要去吃喜酒的樣子。自己的夥伴一個個的都入蟄了,把世界交給了青年人。所謂「耳畔頻聞故人死,眼前但見少年多 。」正是一般人中年的寫照。

        從前雜誌背面常有「韋廉士紅色補丸」的廣告,畫著一個憔悴的人,弓着身子,手拊在腰上,旁邊注着「圖中寓意」四字。那寓意對於青年人是相當深奧的。可是這幅圖畫卻常在一般中年人的腦里湧現,雖然他不一定想吃「紅色補丸」,那點寓意他是明白的了。一根黃松的柱子,都有彎曲傾斜的時候,何況是二十六塊碎骨頭拼湊成的一條脊椎?年青人沒有不好照鏡子的,在店鋪的大玻璃窗前照一下都是好的,總覺得大致上還有幾分姿色。這顧影自憐的習慣逐漸消失,以至於有一天偶然攬鏡,突然發現額上刻了橫紋,那線條是顯明而有力,像是吳道子的「蒓菜描」,心想那是抬頭紋,可是低頭也還是那樣。再一細看頭頂上的頭髮有搬家到腮旁頷下的趨勢,而最令人怵目驚心的是,鬢角上發現幾根白髮,這一驚非同小可,平夙一毛不拔的人到這時候也不免要狠心的把它拔去,拔毛連茹,頭髮根上還許帶著一顆鮮亮的肉珠。但是沒有用,歲月不饒人!

        一般的女人到了中年,更著急。哪個年青女子不是飽滿豐潤得像一顆牛奶葡萄,一彈就破的樣子?哪個年青女子不是玲瓏矯健得像一隻燕子,跳動得那麼輕靈?到了中年,全變了。曲線都還存在,但滿不是那麼回事,該凹入的部份變成了凸出,該凸出的部份變成了凹入,牛奶葡萄要變成為金絲蜜棗,燕子要變鵪鶉。最暴露在外面的是一張臉,從「魚尾」起皺紋撒出一面網,縱橫輻輳,疏而不漏,把臉逐漸織成一幅鐵路線最發達的地圖,臉上的皺紋已經不是熨斗所能燙得平的,同時也不知怎麼在皺紋之外還常常加上那麼多的蒼蠅屎。所以脂粉不可少。除非糞土之牆,沒有不可圬的道理。在原有的一張臉上再罩上一張臉,本是最簡便的事。不過在上妝之前下妝之後容易令人聯想起聊齋志異的那一篇《畫皮》而已。女人的肉好像最禁不起地心的吸力,一到中年便一齊鬆懈下來往下堆攤,成堆的肉掛在臉上,掛在腰邊,掛在踝際。聽說有許多西洋女子用擀麵杖似的一根棒子早晚混身亂搓,希望把浮腫的肉壓得結實一點,又有些人乾脆忌食脂肪忌食澱粉,紮緊褲帶,活生生的把自己「餓」回青春去。有多少效果,我不知道。

        別以為人到中年,就算完事。不。譬如登臨,人到中年像是攀躋到了最高峰。回頭看看,一串串的小伙子正在「頭也不回呀汗也不揩」的往上爬。再仔細看看,路上有好多塊絆腳石,曾把自己磕碰得鼻青臉腫,有好多處陷阱,使自己做了若干年的井底蛙。回想從前,自己做過撲燈蛾,惹火焚身, 自己做過撞窗戶紙的蒼蠅,一心想奔光明,結果落在粘蒼蠅的膠紙上!這種種景象的觀察,只有站在最高峰上才有可能。向前看,前面是下坡路,好走得多。

        施耐庵水滸序云:「人生三十未娶,不應再娶;四十未仕,不應再仕。」其實「娶」「仕」都是小事,不娶不仕也罷,只是這種說法有點中途棄權的意味,西諺云:「人的生活在四十才開始。」好像四十以前,不過是幾齣配戲,好戲都在後面。我想這與健康有關。吃窩頭米糕長大的人,拖到中年就算不易,生命力已經蒸發殆盡。這樣的人焉能再娶?何必再仕?服「維他賜保命」都嫌來不及了。我看見過一些得天獨厚的男男女女,年 輕的時候楞頭楞腦的,濃眉大眼,生僵挺硬,像是一些又青又澀的毛桃子,上面還帶著挺長的一層毛。他們是未經琢磨過的璞石。可是到了中年,他們變得潤澤了,容光煥發,腳底下像是有了彈簧,一看就知道是內容充實的。他們的生活像是在飲窖藏多年的陳釀,濃而芳冽!對於他們,中年沒有悲哀。

        四十開始生活,不算晚,問題在「生活」二字如何詮釋。如果年屆不惑,再學習溜冰踢踺子放風箏,「偷閒學少年」,那自然有如秋行春令,有點勉強。半老徐娘,留著「劉海」,躲在茅房裡穿高跟鞋當做踩高蹺般的練習走路,那也是慘事。中年的妙趣,在於相當的認識人生,認識自己,從而作自己所能作的事,享受自己所能享受的生活。科班的童伶宜於唱全本的大武戲,中年的演員才能擔得起大出的軸子戲,只因他到中年才能真懂得戲的內容。

老年

        時間走得很停勻,說快不快,說慢不慢。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在宴會中總是有人簇擁着你登上座,你自然明白這是離入祠堂之日已不太遠。上下台階的時候常有人在你肘腋處狠狠的攙扶一把,這是提醒你,你已到達了杖鄉杖國的高齡,怕你一跤跌下去,摔成好几截。黃口小儿一晃的功夫就竄高好多,在你眼前跌跌跖跖的跑來跑去,喊着阿公阿婆,這顯然是在催你老。

  其實人之老也,不需人家提示。自己照照鏡子,也就應該心埵頃ヾC烏溜溜毛毿毿的頭發哪里堨h了?由黑而黃,而灰,而斑,而耄耄然,而稀稀落落,而牛山濯濯,活像一只禿鷲。瓠犀一般的牙齒哪堨h了?不是熏得焦黃,就是裂著罅隙,再不就是露出七零八落的豁口。臉上的肉七棱八瓣,而且還平添無數雀斑,有時排列有序如星座,這個像大熊,那個像天蝎。下巴頦兒底下的垂肉變成了空口袋,捏著一揪,兩層鬆皮久久不能恢復原狀。兩道濃眉之間有毫毛秀出,像是麥芒,又像是兔鬚。眼睛無端淌淚,有時眼角上還會分泌出一堆堆的桃膠凝聚在那堙C總之,老與醜是不可分的。爾雅:“黃發、齯齒、鮐背、耇老,壽也。”壽自管壽,醜還是醜。
 
  老的徵象還多的是。還沒有喝完川水,就先善忘。文字過目不旋踵就飛到九霄雲外,再翻尋有如海底撈針。老友幾年不見,覿面說不出他的姓名,只覺得他好生面善。要辦事超過三件以上,需要結繩,又怕忘了哪一個結代表哪一樁事,如果筆之于書,又可能忘記備忘錄放在何處。大概是腦髓用得太久,難免漫漶,印象當然模糊。目視茫茫,眼鏡整天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兩耳聾聵,無以與乎鐘鼓之聲,倒也罷了,最難堪是人家說東你說西。齒牙動搖,咀嚼的時候像反芻,而且有時候還需要戴圍嘴。至于登高腿軟,久坐腰酸,睡一夜渾身關節滯澀,而且睜著大眼睛等天亮,種種現象不一而足。

  老不必歎,更不必諱。花有開有謝,樹有榮有枯。桓溫看到他“种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桓公是一個豪邁的人,似乎不該如此。人吃到老,活到老,經過多少狂風暴雨惊濤駭浪,還能雙肩承一喙,俯仰天地間,應該算是幸事。榮啟期說,“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襁褓者”,所以他行年九十,認為是人生一樂,歎也無用,樂也無妨,生、老、病、死,原是一回事。有人諱言老,算起歲數來斤斤計較按外國算法還是按中國算法,好像從中可以討到一年便宜。更有人老不歇心,怕以皤皤華首見人,偏要染成黑頭。半老徐娘,駐顏無術,乃乞靈于整容郎中化妝師,隆鼻隼,抽脂肪,掃青黛眉,眼睚塗成兩個黑窟窿。“物老為妖,人老成精。”人老也就罷了,何苦成精?

        老年人該做老年事,冬行春令實是不祥。西塞羅說,“人無論怎樣老,總是以為自己還可以再活一年。”是的,這願望不算太奢。種種方面的人情欠人,正好及時做個了結。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各有各的算盤,大主意自己拿。最低限度,別自尋煩惱,別礙人事,別討人嫌。“有人問莎孚克利斯,年老之后還有沒有戀愛的事,他回答得好,‘上天不准!我好容易逃開了那種事,如逃開凶惡的主人一般。’”這是說,老年人不再追求那花前月下的旖旎風光,並不是說老年人就一定如槁木死灰一般的枯寂。人生如游山。年輕的男男女女攜著手兒陟彼高岡,沿途有無限的賞心樂事,興會淋漓,也可能遇到一些挫沮,歧路徬徨,不過等到日云暮矣,互相扶持著走下山岡,卻正別有一番情趣。白居易睡覺詩:“老眠早覺常殘夜,病力先衰不待年,五欲已銷諸念息,世間無境可勾牽。”話是很灑脫,未免凄涼一些。五欲指財、色、名、飲食、睡眠。五欲全銷,并非易事,人生總還有可留戀的在。江州司馬淚濕青衫之後,不是也還未能忘情于詩酒麽?

年齡

        從前看人作序,或是題畫,或是寫匾,在署名的時候往往特別注明“時年七十有二”、“時年八十有五”或是“時年九十有三”,我就肅然起敬。春秋時人榮啟期以為行年九十是人生一樂,我想擁有一大把年紀的人大概是有一種可以在人前誇耀的樂趣。只是當時我離那耄耋之年還差一大截子,不知自己何年何月才有資格在署名的時候也寫上年齡。我揣想署名之際寫上自己的年齡,那時心情必定是揚揚得意,好像是在宣告:“小子們,你們這些黃口小兒,乳臭未乾,雖然幸離繈褓,能否達到老夫這樣的年齡恐怕尚未可知哩。”須知得意不可忘形,在誇示高齡的時候,未來的歲月已所餘無幾了。俗語有一句話說:“棺材是裝死人的,不是裝老人的。”話是不錯,不過你試把棺蓋揭開看看,堶掃鷁菄漕s竟是以老年人為多。年輕的人將來的歲月尚多,所以我們稱他為富於年。人生以年齡計算,多活一年即是少了一年,人到了年促之時,何可誇之有?我現在不復年輕,看人署名附帶聲明時年若干若干,不再有艷羨之情了。倒是看了富於年的英俊,有時不勝羡慕之至。
 

  裸子植物和雙子葉植物,其莖部的細胞因春夏成長秋冬停頓之故而形成所謂年輪,我們可以從而測知其年齡。人沒有年輪,而且也不便橫切開來察驗。人年紀大了常自謙為馬齒徒增,也沒有人掰開他的嘴巴去看他的牙齒。眼角生出魚尾紋,臉上遍灑黑斑點,都不一定是老朽的徵象。頭發的黑白更不足為憑。有人春秋鼎盛而已皓首皤皤,有人已到黃耇之年而頂上猶有“不白之冤”,這都是習見之事。不過,歲月不饒人,冒充少年究竟不是容易事。地心的吸力誰也抵抗不住。臉上、頸上、腰上、踝上,連皮帶肉的往下墜,雖不至於“載跋其胡”,那副龍鐘的樣子是瞞不了人的。別的部分還可以遮蓋起來,面部經常暴露在外,經過幾番風雨,多少回風霜,總會留下一些痕跡。
 
  好像有些女人對于臉上的情況較為敏感。眼窩底下掛著兩個泡囊,其狀實在不雅,必剔除其中的脂肪而後快。兩頰鬆懈,一條條的溝痕直垂到脖子上,下巴底下更是一層層的皮肉堆累,那就只好開刀,把整張的臉皮揪扯上去, 像國劇一些演員化裝那樣,眉毛眼睛一齊上挑,兩腮變得較為光滑平坦,皺紋似乎全不見了。此之謂美容、整容,俗稱之為拉皮。行拉皮手術的人,都秘不告人,而且諱言其事。所以在飲宴席上,如有面無皺紋的年高名婆在座,不妨含混的稱贊她駐顏有術,但是在點菜的時候不宜高聲的要雞絲拉皮。

  其實自古以來也有不少男士熱衷於駐顏。南朝宋顏延之《庭誥文》:“煉形之家,必就深曠,友飛靈,餱丹石,粒精英,所以還年卻老,延華駐采。”道家煉形養元,可以屍解昇天,豈只延華駐采?這都是一些姑妄言之的神話。貴為天子的人才真的想要還年卻老,千方百計的求那不老的仙丹。看來只有晉孝武帝比較通達事理,他飲酒舉杯屬長星(即彗星):“長星,勸爾一杯酒,自古何時有萬歲天子?”可是一般的天子或近似天子的人都喜歡聽人高呼萬歲無疆!

  除了將要諏吉納采交換庚帖之外,對於別人的真實年齡根本沒有多加探討的必要。但是我們的習俗,於請教“貴姓”、“大名”、“府上”之後,有時就會問起“貴庚”、“高壽”。有人問我多大年紀,我據實相告“七十八歲了”。他把我上下打量,搖搖頭說:“不像,不像,很健康的樣子,頂多五十。”好像他比我自己知道得更清楚。那是言不由衷的恭維話,我知道,但是他有意無意的提醒了我剛忘記了的人生四苦。能不能不提年齡,說一些別的,如今天天氣之類?

  女人的年齡是一大禁忌,不許別人問的。有一位女士很曠達,人問其芳齡,她據實以告:“三十以上,八十以下。”其實人的年齡不大容易隱密,下一番考證功夫,就能找出線索,雖不中亦不遠矣。這樣做,除了滿足好奇心以外,沒有多少意義。可是人就是好奇。有一位男士在咖啡廳媮菾m一位女士,在暗暗的燈光之下他實在摸不清對方的年齡,他用臂肘觸了我一下,偷偷的在桌下伸出一隻巴掌,戟張著五指,低聲問我有沒有這個數目,我嚇了一跳,以為他要借五萬塊錢,原來他是打聽對方芳齡有無半百。我用四個字回答他:“干卿底事?”有一位道行很高的和尚,涅槃的時候據說有一百好幾十歲,考證起來聚訟紛紛,據我看,估量女士的年齡不妨從寬,七折八折優待。計算高僧的年齡也不妨從寬,多加三成五成。

  人到了遲暮,如石火風燈,命在須臾,但是仍不喜歡別人預言他的大限。邱吉爾八十歲過生日,一位冒失的新聞記者有意討好的說:“邱吉爾先生,我今天非常高興,希望我能再來參加你的九十歲的生日宴。”邱吉爾聳了一下眉毛說:“小夥子,我看你身體滿健康的,沒有理由不能來參加我九十歲的宴會。”胡適之先生素來善於言詞,有時也不免說溜了嘴,他六十八歲時候來台灣,在一次歡宴中遇到長他十幾歲的齊如山先生,沒話找話的說:“齊先生,我看你活到九十歲決無問題。”齊先生楞了一下說:“我倒有個故事,有一位矍鑠老叟,人家恭維他可以活到一百歲,忿然作色曰:‘我又不吃你的飯,你為什麼限制我的壽數?’”胡先生急忙道歉:“我說錯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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