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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拓 - 燕山夜話  選    頁:  1.. 



 

  

鄧拓 1952年北京

 

燕山夜話
1981年版

燕山夜話 合集
自序 1963年  大圖

鄧拓(1912226日-1966518日),原名鄧子健、鄧雲特,筆名馬南邨,左海等。 福建閩縣(今福州)人。中共宣傳戰線重要成員,長期擔任《人民日報》社長等中央主要宣傳機構領導職務。後因多次未能領會毛澤東政治部署之意而遭到訓斥,並被撤銷人民日報社實際職務,文革前夜因政治批判而自殺身亡。



創作新詞牌
   (節)

       新的詩歌發展的道路問題,經過了很長時間的討論,似乎還難於解决。這是什麽緣故呢?.....大體說 ,要想形成一種新的為大家所公認和釆用的詩歌形式,起碼應具備兩個特點,民族的特點和 時代的特點。而我們所看到的新詩歌,往往不能同時具備這兩個特點。

       那末,究竟應該如何去創造既有民族特點又有時代特點的新詩歌形式呢?路子可以有好幾條,可以殊途同歸,有心人都無妨試試。

       在這堙A我不想詳細論列和比較各種路子的長短和得失,只想建議大家在已經發現的若干路子之外,再試走一條新的路子。當然,這堜瓵袚s的路子只是就某種意義來說的 ,而且它仍然是從舊路中走出來的,這正如古來的樂府和詞曲等發展的規律一樣。

       明代王世貞的藝苑巵言中有一段文字寫道:

  “三百篇亡,而後有騷賦,騷賦難入樂,而後有古樂府,古樂府不入俗,而後以唐絕句為樂府,絕句小宛轉,而後有詞,詞不快北耳,而後有北曲,北曲不諧南耳,而後有南曲 。”

       這可以說是我國古代樂府,詞,曲等發展變化的歷史過程的基本概括。這個過程早在宋代王灼的碧雞漫志中 ,就曾經講過了;但是,到了明代王世貞講的却更為明確。

       從這個歷史過程中,我們應該看到,由漢代的古樂府開始,詞,曲等的歌與譜就是統一的。

       無論漢,唐的樂府和宋,元的詞曲,本來都是能夠吹奏和彈唱的,並且常常先有譜子,而後才有詞兒。所以。宋代周密的齊東野語說:“古今歌詞之譜 ,靡不備具。.....然有譜無詞者居半。”元人所輯的草堂詩餘也說:“唐人因調而製詞 ,後人填詞以從調”宋,元時代的作者,所以能夠創作那樣大量的詞曲,並且水平很高,這和當時大量詞譜,曲調的流行有很大關係。他們的每個詞譜和曲調,都有一個名稱 ,這就是詞牌或曲牌。它們的每一個牌子,都可以譜成不同的詞兒。這就使內容和形式便於結合,有利於創作。

       人們往往認為,舊的詞牌或曲牌,徒具形式,與來容不一致,而且韻律太嚴,很不自由,要發展創作,决不能走這條路子。現在看來 ,這些理由也不見得都對。

       本來,詞曲的內容是適合於它們的形式的。假若用激昂慷慨的調子,來寫軟綿綿的題材,怎麽也不合適;反過來也是一樣。詞牌和詞兒,曲牌和曲子相脫離 ,乃是後來的文人不懂得詞曲的結果。至於韻律,可以在製譜的時候,把它們定得越寬越好,就不會使人有被束縛的感覺。

       如果我們能夠充分地吸收古代樂府,詞,曲等的傳統優點,排除它們的缺點,又按照今天我們的時代特點,製成一大批新的曲譜,以表達我們這個時代的人們的喜,怒 ,哀,樂等各種感情。每一個曲譜給它定一個牌子,使人便於區別和選擇。真的做到這樣,那末,對於新的詩歌創作,可能是一個巨大的推動。當人們從事創作的時候 ,可以根據需要,選擇任何一個適合的曲譜。同時,也像古代的詞曲那樣,各個詞牌和曲牌既可以單獨使用,又可以連成一套,豈不甚好?

       這自然是一種設想,未必行得通。但是,如有熱心的朋友,願意試一試,則不勝歡迎之至。


生命的三分之一

     一個人的生命究竟有多大意義,這有什麽標準可以衡量嗎?提出一個絕對的標準當然很困難;但是,大體上看一個人對待生命的態度是否嚴肅認真,看他對待勞動,工作等等的態度如何 ,也就不難對這個人的存在意義做出適當的估計了。

     古來一切有成就的人,都很嚴肅地對待自己的生命,當他活著一天,總要盡量多勞動,多工作,多學習,不肯虛度年華,不讓時間白白地浪費掉。我國歷代的勞動人民以及大政治家,大思想家等等都莫不如此。班固寫的漢書-食貨志上有下面的記載:"冬 ,民既入,婦人同巷,相從夜續,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 。"這幾句讀起來很奇怪,怎麽一個月能有四十五天呢?再看原文底下顏師古做了注解,他說:"一月之中,又得夜半為十五日,共四十五日。"這就很清楚了。原來我國的古人不但比西方各國的人更早地懂得科學地,合理地計算勞動日;而且我們的古人老早就知道對於日班和夜班的計算方法。一個月本來只有三十天,古人把每個夜晚的時間算做半日,就多了十五天。從這個意義上說來,夜晚的時間實際不就等於生命的三分之一嗎?     

     對於這三分之一的生命,不但歷代的勞動人民如此重視,而且有許多大政治家也十分重視。班固在漢書-刑法志媮椇g道:"秦始皇躬操文墨,晝斷獄,夜理書。"有的人一聽說秦始皇就不喜歡他,其實秦始皇畢竟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偉大人物,班固對他還有一些公平的評價。這媦g的是秦始皇在夜間看書學習的情形。據劉向說苑所載,春秋戰國時有很多國君都很注意學習,如:"晉平公問於師曠曰:吾年七十,欲學恐已暮矣。師曠曰:何不炳燭乎?"在這堙A師曠勸七十歲的晉平公點燈夜讀,拚命搶時間,爭取這三分之一的生命不至於繼續浪費,這種精神多麼可貴啊!北史-呂思禮傳記述這個北周大政治家生平勤學的情形是:"雖務兼軍國,而手不釋卷。晝理政事,夜即讀書,令蒼頭執燭,燭燼夜有數升。"光是燭灰一夜就有幾升之多,可見他夜讀何等勤奮了。像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

     為什麽古人對於夜晚的時間都這樣重視,不肯輕輕放過呢?我認為這就是他們對待自己生命的三分之一的嚴肅認真態度,這正是我們所應該學習的。我之所以想利用夜晚的時間,向讀者同志們做這樣的談話,目的也不過是要引起大家注意珍惜這三分之一的生命,使大家在整天的勞動,工作以後,以輕鬆的心情,領略一些古今有用的知識而已。


三分詩七分讀

       一首詩的好壞能不能評出分數來呢?許多人問過這個問題,都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然而,這個問題是可以解答的,也應該加以解答。

       以前蘇東坡曾經解答過這個問題。據宋代周密的齊東野語載稱:"昔有以詩投東坡者 ,朗誦之,而請曰:此詩有分數否?坡曰:十分。其人大喜 。坡徐曰:三分詩七分讀耳。"這幾句對話很有意思 。看來那個人寫的詩很不好,所以要靠朗誦的聲調,去影響別人的視聽,掩蓋詩句本身的缺陷。蘇東坡却以幽默含蓄的評語,當面揭了他的底子。

       我們現在談這個問題,應該從蘇東坡的評語中得到什麽啓發呢?我覺得蘇東坡的這個評語,似乎仍然適用於現在的某些詩詞作品。

       先說新詩吧。我們不是常常見到有一些新詩,幾乎全憑朗誦的聲調以取勝嗎?那些詩本身有的內容十分貧乏,沒有什麽感情,詩的意境非常淺薄,字句也未經過錘煉;有的簡是把本來就不大好的散文 ,一句一句地拆開來寫,排列成新詩的形式,讀起來實在乏味。可是,你如果拿着這樣的詩,去請一位高明的演員或播音員,把它朗誦一遍,最好再帶上一些表情 ,那就很可能還會博得一部分聽眾的掌聲。可惜現在沒有蘇東坡對這種現象當面給以批評。

       這堨眸溶〝,我近年還是讀到了許多好的新詩,像上邊說的很不好的新詩當然不占重要地位。而且,蘇東坡的評語本來是 針對着中國的舊體詩來說的,他無法預見我們的新詩是什麽樣子,所以,我也還應該更多地從舊體詩詞方面來觀察這個問題。

       那末,我們現在的舊體詩詞水平如何呢?除了幾位領導同志的作品以外,一般說來情况也很不妙。最突出的現象是有些人的舊體詩詞往往不合格律。這就很成問題 。而且,詩意往往是很淺薄的。這就越發成問題了。按照 蘇東坡的評語,如果沒有什麽詩意,就連三分詩也不像了;再加上不合格律,當然很難讀上口,那就連七分讀都不可能了。這正如宋代的黃庭堅讀王觀復的詩,讀不順口,嘆氣說:詩生硬,不諧律呂,此病是讀書未精博耳。」由此可見舊體詩詞是很講究格律的。

    也許有人認為舊詩詞的格律,對思想束縛太厲害了,必須打破它,創造符合於我們現代要求的新格律。這個主張我不反對,並且我同樣主張要建立新的格律詩。但是,要不要建立新的格律詩,如何建立它,這是另外的問題。現在既然還沒有新格律,而你又喜歡寫舊詩詞,在這樣的情况下,我看還是老老實實按照舊格律比較好。因為舊格律畢竟有了長期的歷史,經過了許多發展變化,成了定型。這在一方面固然說明它已經凝固起來了,變成了死框框,終究要否定它自己。而在另一方面,它又證明作為一種格律本身,在一定的程度上確實反映了人在咏嘆抒情的時候聲調變化的自然規律。你不按照這種規律,寫的詩詞就讀不順口。這總是事實吧!

    當然,我這樣說,並非企圖充當舊格律的保護者;更不打算說服別人勉强都來接受舊格律。不是這樣。我認為誰都可以自由地創造新的格律,但是,你最好不要採用舊的律詩,絕句和詞牌。例如,你用了《滿江紅》的詞牌,而又不按照它的格律,那末,最好就另起一個詞牌的名字,如《滿江黑》或其他,以便與《滿江紅》相區別。


交友待客之道   (節)

        古人交友待客雖然與我們現在完全不能相比,但是他們也有一些道理仍然值得參考。例如,孔子在繫辭傳中說,上交不諂,下交不瀆,這也可以當做古代人交友待客的一條重要原則。所謂不諂不瀆的意思,也就是說,既不要低聲下氣,又不要高傲怠慢。

        同樣,禮記中說: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這也可以同不諂不瀆聯系起來做解釋。失足,失色,失口實際上就是指行動,態度,言論上的錯誤,這是交友待客之大忌。一切錯誤也總不外乎行動,態度,言論這三個方面的。而一旦對待朋友和客人做了不正確的行為,或者態度傲慢,或者答應的事情失信了,諸如此類的錯誤有所發覺,就該主動地向朋友和客人聲明糾正,表示歉意。

        明朝永樂年間有一位學者,名叫薛瑄,在他的讀書錄中講了許多接待賓朋的道理。有一點特別值得重視。他說:虛心接人,則于人無忤;自滿者反是。”這是把虛心看做交友待客的根本態度,真可謂一語中的,抓住了要害。我們看到有一些人接侍賓客態度不好,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不虛心。如果遇到對方有弱點,就更加盛氣凌人,目空餘子。針對這些毛病,所以薛瑄還主張,人有不及者,不可以己能病之。這是十分重要的話,應該引起人們的深思。尤其是在運動競賽等場合,要提倡虛心的態度,决不要自以為能,這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有的人對于不及者倒還可以團結,而對于比自己强的人却不能虛心團結。古人也有這個經驗。宋代嶺南的大學者何坦,寫了西疇常言一書,他主張“交朋必擇勝己者,講貫切磋,益也”。這就是說,要歡迎朋友比自己强,這對自己有好處,因為可以向他學習,提高自己。目前參加國際運動的同志們,應該好好體會這個意思。


賈島的創作態度

        據新唐書全唐詩話以及蘇絳為賈島寫的墓志銘等的記載 ,賈島是當時范陽郡的人。唐代設置的范陽郡,包括現在的大興,房山,昌平,順義等縣。這一帶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屬於幽燕之地,英雄豪俠慷慨悲歌,成了傳統的風氣。正如賈島在一首題為劍客》的五言絕句中寫的:「十年磨一劍 ,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這位詩人顯然想借此來表達他自己的心情。

    然而,賈島之所以成名,却並非由於他的英雄氣概,而是由於他的苦吟。人們最熟悉的 推敲的典故,便是出於此公身上。毫無疑問,寫僧敲月下門當然比僧推月下門」的句子要好得多 。這幾乎已經成了講究煉字的一個最尋常的例證。可是,懂得這樣一些起碼的文字 推敲”的技巧,難道就可以稱得起是一位苦吟的詩人了嗎?問題當然不是這麽簡單。否則 ,成為一個大詩人也太容易了。

        賈島的苦吟,實際上是在煉意,煉句,煉字等方面都用了一番苦工夫。而這些又都是與作品的思想內容和時代性分不開的。首先我們看到賈島非常用力於煉意 ,因而他的作品具有引人入勝的意境。如果寫一首詩而意境不佳,味同嚼臘,叫人讀了興趣索然,那就不如無詩。有了好的意境,然後還必保證這種意境能夠在字句上充表達出來。賈島的每句詩和每個字都經過反覆的錘煉 ,用心推敲修改。但是到了他寫成之後,却又使讀者一點也看不出修改的痕迹,就好像完全出於自然,一氣呵成的樣子。由於可見,所謂苦吟只能是從作者用功的方面說的 ,至於從讀者欣賞的方面說,却不應該看出作者的苦來。

        賈島有許多作滿都可以證明這一點,例如渡桑干河的詩寫道:客舍并州已十霜 ,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鄉。這首詩的意思很曲折,而字句却很平易 。這樣就顯得詩意含蓄,使讀者可以反覆地咀嚼它的意味。如果多用一兩倍的字句,把它的意思全都寫盡,讀起來就反而沒有意思了。在賈島的作品中,像這樣的例子太多 ,我簡直不知道應該舉出什麽例子才更好說明問題。

        讀過中國文學史的人,都知道韓愈非常賞識賈島的作品。全唐詩話》記載韓愈贈賈島詩曰;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星辰頓覺閑。天恐文章中斷絕,再生賈島在人間。雖然有人說這不是韓愈的詩,但是這至少可以代表當時人們對賈島的評價。後來的人常常以 ”二字來評論賈島的詩,那實在是不恰當的。

        盡管人們也能舉出若干證據,說明賈島的詩對於後來的詩壇發生了不良影響。比如,宋代有所謂江西詩派,明代有所謂竟陵詩派,以及清末同,光年間流行的詩體,一味追求奇字險句,內容貧乏,變成了形式主義。如果把這些都歸罪於賈島的影響,我以為這是不公平的。各個時代詩歌流派的優缺點,主要的應該從各該時代的歷史條件和社會背景中尋找根源,前人不能為後人擔負什麽責任。賈島的創作態度是很嚴肅的,這一點直到今天仍然值得我們學習。假若有人片面地和表面地模仿賈島,以致產生了壞詩,這怎麼能叫賈島負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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