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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華說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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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走從軍阿姨死」

去年(零六年)十一月廿六日,《明報•三言堂》專欄見報的《陳寅恪講解〈琵琶行〉》,關於這一句詩,我這樣說:「我忘記了在哪裡,曾讀到這樣的分析:其實弟是琵琶女的愛人,阿姨是弟的母親。」(編按:見結集十四《弦斷誰聽》)

 加拿大的一位讀者,來信說:兒時聽其父講解《琵琶行》,「弟」是教坊中的樂工,「阿姨」是教坊歌妓的主管。唐玄宗設教坊教俗樂,下旨選二百樂工,賜名為「皇帝梨園弟子」,男女皆稱為「弟」。男樂工被徵入伍,女主管病逝,歌妓們又「顏色故」,故「門庭冷落」,琵琶女不得不「嫁作商人婦」,云云。這讀者問我的意見怎樣?

 

有一些詩句的含義,是清晰明確的,不可作其他解釋。例如:「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杜甫《春望》),只可解作,作者感觸時勢見花而流淚,苦恨與家人分散聞鳥聲而驚心;不能解作流淚的是花,驚心的是鳥。又如:「停車坐看楓林晚」(杜牧《山行》),這「坐」字,只可解作「因為」,不能解作「停下來,坐下來」。但「詩無達詁」,有一些可讓讀者,各自以其欣賞角度去解釋,只要說得通便算了,不必太拘泥。「弟走從軍阿姨死」,屬這一類。

 

我傾向於,「弟」解作愛人,「阿姨」解作愛人之母。「十三學得琵琶成」,琵琶女更年輕時便入教坊學藝,本來的家可能早已失散。教坊既是朝廷所設,樂工不會全都被徵入伍,歌妓們更不會一下全都「顏色故」,以及因「主管」死去,便「門庭冷落」,總後繼有人的罷?琵琶女因愛人征戰去了,生死未卜,那母親又死去,不用她侍奉,再加上年老色衰,便「嫁作商人婦」。

 

那愛人,或可能是男樂工之一,日久相處而互相愛戀。「主管」與琵琶女,有上下之分,恐怕不會以「阿姨」稱之這樣親切。「門庭冷落」是她個人的,而不是整個教坊。

 

我所傾向的解釋,更能顯出琵琶女的淒慘遭遇,是一個「天涯淪落人」。詩中沒有點明,大抵為了私隱和讓讀者有聯想餘地。

 

二○○七年一月四日


 

舊詩頗有以《無題》為題的。《無題》也是題目,並不是沒有題目,而是特有用意的題目。其用意大抵是:一、內容有所諱忌,不願在題目中明顯地表示出來;二、加強詩的含蓄和朦朧美;三、有時成為了愛情詩的代名詞。

中唐李商隱,有不少《無題》詩作。他最著名的七律《錦瑟》,其實,也可以算是《無題》詩,只不過為了把這詩,在他多首的《無題》詩中顯得更突出,便以詩中的首兩個字為題。茲介紹他的一首較易讀的《無題》,這是一首愛情詩,抒寫與戀人分手後,思念的情懷。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相見時難別亦難」:回憶分手之日的感受。因為想到,將來很難有重聚相見的機會,所以,離別就更加難過難受了。「難」字疊用得很好。

 

「東風無力百花殘」:花在盛春怒放,「東風無力」是春天逝去,花便會凋謝。比喻自己離開了,將無人愛惜保護你,你會很苦。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這是千古傳誦名句,形象地描繪出愛情的堅貞和苦澀。「絲」與相思的「思」,雙關;到了生命的終極,那相思才會完結。蠶吐絲為繭而自縛,繭成變蛹而死,斷絲破繭才脫出而自由,愛情就是這麼地苦澀。「一寸相思一寸灰」,生命成灰才淚乾,寫盡相思之苦。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鏡」是動詞,對鏡也。上句是作者想像別後的戀人,在擔心重聚時紅顏已老;下句是作者推測戀人也懸念自己,想像他在寒冷月光下作這首詩。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蓬山」,蓬萊仙島,喻戀人所居地。「青鳥」,神話中西王母的使者,喻信差。幸而我們相距並不太遠,能彼此殷勤通信,以信息互相慰藉罷。

 

二○○七年六月十二日


蘇軾的兩首《江城子》

這是他以同一詞牌所填,極為流傳的兩首詞。先來說第一首,有序:「乙卯正月二十日記夢」,全闋如下: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這是悼亡之作。寫時,作者於山東密州任太守;妻子王弗十年前死於開封,葬在故鄉四川眉山。他曾為她寫了這樣的墓誌銘:「生十有六年,而歸於軾。有子邁。君之未嫁,事父母。既嫁,事吾先君、先夫人,皆以謹肅聞。」由此可見其賢淑,詞更見夫婦的恩愛。

 

字句不艱深,不作註釋,只作語譯。

 

我們兩人,一生一死,已分別了悠悠長長的十年了。不想去回憶,但卻未能忘記,總無法抹去,你在我心中時刻出現的音容。想到那孤零零的墳前,向你訴說,我失去了你的淒涼悲痛,卻又與此地相隔千里,要訴說也無從無處。又想起,即使相逢,你也許會認不得我了。那漫長歲月和奔波,使我已變得風塵滿面、鬢髮蒼白。我老了,你怎麼樣了呢?

這一天晚上,我忽然在靜靜的夢中,回到故鄉。看見了你,正在那小房間的窗前,梳妝打扮。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回來而整裝呢?我們相對,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彼此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淚流不絕。  

夢醒了。遙想你在故鄉的孤墳,我年年月月傷心欲絕的地方,此刻,正是月明之夜,明月照著長了矮矮的松樹的小山岡。  

這首詞,全不雕琢,以白描抒發深邃的感情;卻很感人,因為是真正的感情的自然流露。「不思量,自難忘」,是刻骨銘心的思念。「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那悲痛過於千言萬語的傾吐。結尾的「明月夜,短松岡」,與上闋的「千里孤墳」相呼應,有餘不盡。

 二○○七年六月十五日


「西北望,射天狼」

 續談蘇軾的另一首《江城子》,該詞有題曰《密州出獵》,全闋如下: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鬚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為節省篇幅,以下把註釋和語譯合寫。

 此詞與前文介紹的一首,寫於同一年,這時蘇軾四十歲,並不算老。以「老夫」自稱,只為襯托「少年狂」,並更突顯老當益壯的豪邁。「聊」字用得很好,一派輕鬆隨意。「少年狂」,年輕人的亢奮興致。他左手牽著黃色的獵犬,右手拿著助獵的蒼鷹,戴著錦葛帽、穿著貂裘衣的獵裝,與大隊人馬一起,浩浩蕩蕩奔馳橫掃原野山崗。

 此時,作者任密州太守。全城的人,為太守出獵助興,都出動了。三國時東吳的孫權,曾親自騎馬射虎,馬被虎傷,擲雙戟把虎擊退。為了報答他們與我一起出獵,要讓他們看見我,好像孫權射虎那麼勇壯!

 喝了一些酒而微醉,胸襟更開,膽量更壯。我雖然老了,鬢髮微白,但有這樣的胸襟膽量,又算甚麼呢?

 我想起了漢文帝時的馮唐。他是個年紀不小的文人,進諫得納,拿著代表皇帝的符節,被遣派到雲中去,讓抗擊匈奴有功,卻受冤獲罪削職的太守魏尚,恢復官職。甚麼時候,我才會像馮唐那樣,得到這樣的信任呢?

 「會挽雕弓如滿月」:不久當會把雕著花紋的美麗的弓,用力拉盡,拉得如圓月一樣。「天狼」:星名,主侵略,比喻當時威脅著北宋的遼和西夏。我不久當會被委派使命,去殲滅西北方懷著侵略野心的敵人。

 結尾的「西北望,射天狼」,進一步說明了,首句的「老夫聊發少年狂」,並非為一時之快,實醞藏著鍛煉身手去報國之心。

 二○○七年六月十八日


孫中山先生七律一首

先生一生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所寫講辭和政論多矣,但鮮見其詩作。他是有詩才的,寫詩須耗費時間雕琢,大抵因此不多見而已。下面是他的一首七律《挽劉道一》,且看看如何。

半壁東南三楚雄,劉郎死去霸圖空。尚餘遺業艱難甚,誰與斯人慷慨同。塞上秋風悲戰馬,神州落日泣哀鴻。幾時痛飲黃龍酒,橫攬江流一奠公。

題解:挽:沉痛哀悼死難的革命烈士。劉道一: 1884-1907, 一作1906,是第一個為革命犧牲的留學青年。湖南衡山人,後隸籍湘潭。字炳生,別號鋤非,人稱劉郎。痛恨清廷腐敗,1904 年參加華興會;後去日本,與秋瑾等組織十人會,倡言革命;又參加洪門天地會。1906 年回國,發動萍、瀏、醴起義,事敗被捕就義。

註釋:三楚:湖南湖北一帶地區。

霸圖:革命的理想和計劃。「塞上秋風」與「神州落日」兩句:比喻全國上下都為劉的犧牲而哀痛。黃龍酒:取岳飛所說, 「直抵黃龍府,與諸君痛飲爾」的典故,意思是把敵人徹底打敗了,達到革命成功的目的。橫攬江流:捧起長江的流水。

語譯:湖南湖北這一帶地區,在中國東南半壁江山中,佔着非常重要的地位。劉道一在這地區起義,他的犧牲使偉大的革命理想和計劃, 都落空了。他遺留下來的事業,是非常艱難的,有哪一個人能夠像他一樣, 慷慨地拋頭顱灑熱血,去繼承呢?邊塞的蕭瑟秋風,為死去的戰馬悲鳴;神州大地的落日,昏暗無光,也像為失去了同伴的哀鴻而哭泣。什麼時候,革命成功,推翻了滿清皇朝,我和大家在一起,在長江岸邊,捧起滔滔的流水,祭奠你在天之靈呢?

這是一首挽詩,不能不沉痛,但卻不是消極的哀傷,其中寓有悲烈的雄心壯志。第五六句, 「戰馬」比喻犧牲的劉道一, 「哀鴻」比喻尚存的戰友,表達出沉痛的哀悼。第二句「霸圖空」,指出劉在革命事業的重要作用。第七句「幾時痛飲黃龍酒」,對革命勝利有堅定的信心,鼓勵生者繼續奮鬥!

二零零九年九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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