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書堂

莫嫌舊學偏新學

心遠廬

不薄今人愛古人

主頁


                    豐子愷   散文鈔   頁:  1..   2..    3..   4..       生活照    詩詞     護生畫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何滿子桑槐談片  王力龍蟲並彫齋瑣語      季羨林散文選      黄苗子散文鈔     豐子愷散文鈔     豐子愷護生畫集配詩     梁實秋散文


市街形式

        在上海勞作了半個月,一旦工作告一小段落,偷閒乘通車到杭州來抽一口氣。當我在城站下車,坐黃包車到達新市場時,望見這堣@片平原的夜景,心頭感到十分的快適。

    「為甚麼我心頭這般快適?」我這樣地自問 ,便開始研究自己的心理狀態,研究的結果,我知道這快適的成因乃主觀和客觀兩方合成。在主觀方面,我這會勞作了半個月,到這堥茈薿坐@下,自己以為是堂皇的。好似勞働者作了一天苦工 ,晚間到酒店的櫃頭上來買碗酒喝,「一開膏粱!」喊的聲音威嚴響亮,語氣是命令的。在客觀的方面,新市場的市街的平廣的景象,容易使人看了生出快適之感 。杭州還沒有摩天樓出現,現有的房屋大多數是二三層的。遠望市街的夜景,只見一片燈火平鋪在廣大的地上,好像一條燦爛的寶帶。我看到這般景象時,假想它是古代神話中的光景 ,心頭暫時感到一種快適。

    上海市街的燈火,當然比杭州更多,然而沒有這般快適之感,卻使人感到一種壓迫,這是市街形式不同的關係。上海的市街形式是直的,杭州的市街形式是橫的 ; 直的形式有嚴肅之感,橫的形式有和平之感。只要比較觀看直線和橫線,便可知道形式感情的區別。直線是階級的,橫線是平等的。直線有危險性,橫線則表示永久的安定。故直線比橫線森嚴 ,橫線比直線可親。森林多直線,使人感到凛然 ; 流水多橫線,使人感到爽快。上海近來高層建築日漸增多,雖然沒有像森林一般密,也可謂「林立」了。我們身在高不可仰的大建築物下面行走,覺得自己的身體在相形之下非常邈小 ,自然地感到一種恐怖。設想這種高大的建築物如坍倒下來,可使許多人粉身碎骨,好像大皮鞋落在螞蟻隊伍上一樣。

    高層建築是現代藝術的主要的題材,這正在世界各資本主義的大都市中蓬勃地發展着。世間的建築家,多數正在盡心竭力地從事於摩天閣建造法的研究。他們想把向來的橫的市街改為直的 ,想把向來的和平可親的市街改造為危險可怕的。

    上海分明已經受着這種改造,杭州還不曾 。因此我覺得杭州可愛 ; 但可愛的也只是杭州的形式而已。

    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七日於石門灣緣緣堂

人生如夢   (節晨夢)

    「人生如夢」這話是古人所早已道破的 ,又是一切人所痛感而承認的。那末我們的人生,都是  - 同我的晨夢一樣  -  在夢中曉得自己做夢的了。這念頭一起,疑惑與悲哀的感情就支配了我的全體 ,使我終於無可自解,無可自慰。往往沒有窮究的勇氣,就把牠暫擱在一旁,得過且過地過幾天再說。這想來也不是我一人的私見,講出來一定有許多人表示同感罷。

    因為這是眾目昭彰的一件事,無窮大的宇宙間的七尺之軀,與無窮久的浩刼中的數十年,而能上窮星界的祕密,下探大地的寶藏,建設詩歌的美麗的國土,開拓哲學的神袐的境地。然而一到這脆弱的軀売損壞而朽腐的時候,這偉大的心靈就一去無跡,永遠沒有這回事了,這個「我」的兒時的歡笑,青年的憧憬,中年的哀樂,名譽,財產,戀愛・・・・・在當時何等認真,何等鄭重。然而到了那一天,全沒有「我」的一回事了! 哀哉,「人生如夢!」

    然而回看人世,又覺得非常詫異。在我們以前,「人生」已被反覆了數千萬遍。都像曇花泡影地倏現倏滅。大家一面明明知道自己也是如此,一面卻又置若不知,毫不懷疑地熱心做人。  - 做官的熱心辦公,做兵的熱心體操,做商的熱心算盤,做教師的熱心上課,做車夫的熱心拉車,做厨房的熱心燒飯・・・・・還有做學生的熱心求知識,以預備做人  - 這明明是自殺,慢性的自殺。

    這便是為了人生的飽暖的愉快,戀愛的甘美,結婚的幸福,爵祿富厚的榮耀,把我們騙住,致使我們無暇回想,流連忘返,得過且過,提不起窮究人生的根本的勇氣,糊塗到死。

    「人生如夢」不要把這句話當作文學上的裝飾的麗句!這是當頭的棒喝!古人所道破,我們所痛感而承認的。我們的人生的大夢,確是  - 同我的晨夢一樣  - 在夢中曉得自己做夢的。我們一面在熱心地做夢中的事,一面又知道這是虛幻的夢。我們有夢中的假我,又有本來的「真我」。我們毅然起身,披衣下牀,真我的正念凝集於心頭的時候,夢中的妄念立刻被置之一笑,誰還留戀或計較呢?

    同夢的朋友們! 我們都有「真我」的,不要忘記了這個「真我」,而沉酣於虛幻的夢中。我們要在夢中曉得自己做夢,而常常找尋這個「真我」的所在。

        

宴會

        我認為宴會實在是一種惡作劇。突然要集合許多各不相稔的人,在指定的地方,於指定的時間,大家一同喝酒,吃飯,而且抗禮,談判。這比上課講演更吃力,比出庭對簿更凶!我過去參加過多次 ,痛定思痛,苦況歷歷在目。

        接到了請帖,先要記到時日與地點,寫在日曆上,或把請帖揭在座右,以防忘記。到了那一天早晨,我心上就有一件事,好比是有一小時教課,而且是最不喜歡教的課。好比是欠了人錢 ,而且是最大的一筆債。若是午宴,這上午就忐忑不安 ; 若是夜宴,這整日就瘟頭瘟腦,不能安心做事了。到了時刻,我往往準時到場。可是這一準時,就把苦延長了。我最初只見主人,貴客們都沒有到。主人要我坐着,遙遙無期地等候 。吃了許多茶,抽了許多烟,吃得唇敝舌焦,饑腸轆轆,貴客們方始降臨。每來一次,要我站起來迎迓一次,握手一次,寒暄一次。他們的手有的冰冷的,有的潮濕的 ,有的肉麻的,還有用力很大,揑得我手痛的。他們的寒暄各人各樣,竟想不到,我們好比受許多試官輪流口試,答話非常吃力。最吃力的,還是硬記各人的姓。主人介紹這是王先生的時候 ,我精神十分緊張,用盡平生的辨別力和記憶力,把字和這張臉努力設法聯繫 。否則後來忘記了,不便再問你到底姓啥 ?若不再問,而用喂,喂你 ,你,又覺得失敬。這種時候,我希望每個人額上用毛筆寫一個字。姓王的就像老虎一樣寫一王字。這便可省卻許多腦力 。一桌十二三人之中,往往有大半是生客。一時要把八九個姓和八九張臉設法聯繫,實在是很傷腦筋的一件苦工。我在廣西時,這一點苦頭吃得少些,因為他們左襟上大家掛一個徽章 ,上面寫出姓名。忘記了的時候,只要假裝同他親昵,走近去用眼梢一瞥,又記得了。但入席之後,圍坐在大圓桌的四周的時候,此法又行不通,因為字太小了。若是忘記對坐人的姓 ,距離大圓桌的直徑,望去看不清楚,又不便離席,繞道到對面去檢閱襟章。若是忘記了鄰座人的姓,距離雖近而方向不好,也不便彎轉頭去看他的胸部。故廣西辦法雖好 ,總不及額上寫字的便利。

        入席以後,惡劇的精彩節目來了。例如午宴,入席往往是下午兩點鐘,肚子餓得很了。但不得吃菜吃飯。先拿起杯來,站起身來,謝謝主人,喝一杯空肚酒,喝得頭昏眼花。然後請 ,請,大家吃菜。這在我是一件大苦事。因為我平生不曾吃過肉,猪肉,牛肉,羊肉一概不吃 。因此我有一種生理的習慣,怕聞豬油及肉類的氣味 ; 這點,主人大都曉得,特為我備素菜。兩三盆素菜,香菇,竹笋之類,價格最高而我所最不喜歡吃的素菜,放在我的面前。然而各種各樣的葷腥氣味,時時來襲我的嗅覺  ―  這原是我個人因了特殊習慣而受的苦,不可算在宴會之苦的公賬上 。但我從旁參觀其他的人吃菜的表演,設身處地,我相信他們也有種種苦痛。圓桌很大,菜盆放在中央,十二三隻手臂輻輳攏來,要各憑兩根竹條去攫取一點自己所愛吃的東西來吃,實在需要最高的技術 ,有眼光,有腕力,看得清,夾得穩,方才能出手表演。這好比一種合演的戲法。戲法人人會做 ,各有巧妙不同。我看見有幾個人,技法非常巧妙。譬如一盆蝦仁 ,吃到過半以後,只剩盆面淺淺的一層。用瓢去取,蝦仁不肯攢進瓢堙A而被瓢推走,勢將走出盆外。此時最好有外力幫助,從反對方向來一股力,把蝦仁推入瓢中。但在很客氣的席中 ,自己不便另用一手去幫 ; 叫別人來幫,更失了彬彬有禮的宴會的體統。於是只得運用巧妙的技術。大約是先下觀察工夫,看定了哪處有一丘陵,就對準那處,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勢力,將瓢一攫。技術高明的,可以攫得半瓢 ; 技術差的,也總有二三粒蝦仁入瓢,縮回手去的時候不傷面子。因為此種表演,為環桌二十餘只眼睛所共睹,如果你技術不高明,空瓢縮回,在大庭廣眾之中顏面攸關呢。

        我在宴會席上 ,往往呆坐,參觀各人表演吃菜。我常在心中驚疑: 請人吃飯,為甚麽一定要取這種惡作劇的變戲法方式呢 ?為甚麽數千年來沒有人反對或提倡改革呢 ?至此我又發生了一個大疑問:食色性也。飲食男女 ,人之大欲存也。聖賢把這兩件事並稱,足證它們在人生具有同等 的性狀與地位。何以人生把色隱秘起來,而把食公開呢 ?要隱秘,大家隱秘 ; 要公開,大家公開。如果大家公開辦不到,不如大家隱秘。因為這兩件事,從其醜者而觀之,兩者都是醜態。吃飯一事,假如你是第一次看見,實在難看得很。張開嘴巴來,露出牙齒來,伸出舌頭來,把豬玀的腎腸,鷄鴨的屁股之類的東西拼命地塞進去,結格結格地咀嚼,淋淋漓漓的饞涎,這實在是見人不得的事。何以大家非但不隱秘,而且公開表演呢 ?

        人有性欲和食欲,這是天經地義。但在習慣上,前者過份地隱秘,甚至說也說不得 ; 後者過份地公開,甚至當作禮節,稱為宴會。這實在令我生一大疑問。隔壁招賢寺堛漸偃坁k師,每天早晨吃一頓開水,正午吃一頓素飯。一天的飲食問題就解決。他到我家來閒談的時候,不必敬烟,不必敬茶,純粹的談話。我每逢看到這位老和尚。常常作這樣的感想: 人是由動物進化的,動物欲當然應該滿足 ; 做和尚的只有一種動物欲,也當然要滿足。但滿足的方式,越簡單越好,越隱僻越好。因為這是與動物共通的下等欲望,不是進化的文明人的特色,所以不值得公開舖張的。做和尚的能把唯一的動物欲簡單迅速地滿足,而致全力於精神生活,這正是真的和尚,也正是最進化的人。和尚原作別論,不必詳說。總之,兩種動物欲下等程度即使有高低之差,不能如我前文所說要隱秘大家隱秘,要公開大家公開。。但飲食一事,不拘它下等得如何高尚,至少不值得大事舖張,公開表演。根據這理論,我反對宴會,嫌惡宴會。

三十六年五月卅一日於杭州作

本站旨在弘揚和傳承源遠流長之中國文化,網頁內容或有轉鈔各名家著論。如有謬誤及冒犯著作權益,請即指正 ,自當修改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