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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遠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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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勞者自歌   (選)

       吾鄉道士的營業有三項:一是為病人謝菩薩;一是為死人誦經懺;一是為地方上打平安大醮。但近來這三項營業都衰落,道士生計困難。一則為了人都窮,對鬼神也待慢起來;二則為了迷信漸被打破 ,有些人不相信鬼神了。有一個做道士的朋友告訴我,今年夏天,地方上例行的平安大醮恐怕也打不成。因為這平安懺是禳火災的,今年向市上去收懺捐,有許多商店不肯出,說道:我們已經保火險 ,平安懺不要拜了。

        道士的生計,眼見得還要困難下去。平安懺已被火災保險所打倒,將來謝菩薩和誦經懺也將為人壽保險所代替。但這仍舊是一種迷信,不過玉皇大帝換了財神菩薩。

廿三年七月二十八日


       我家庭中有個葡萄棚,夏日綠蔭滿庭,棚前人物都都染成青色。可是這葡萄籐因為是去年從別處移植過來的,那根被翻過一次,吸收養分的能力减弱,所以今年生的葡萄很少 ,而且不甜。

       鄰近的人家也有枝葡萄籐,生的葡萄很多,而且很甜。我們互相比較之下,鄰家的老太太說,她除用肥之外,每當葡萄開花的時候,泡了大壺的糖湯,澆在花上,每天澆好幾次 ,所以生出來的葡萄很甜。

        我知道花不是吸收養分的器官。又知道即使用糖湯澆在根上,其結果不一定甜。但這位鄰家的老太太始終自信她的栽培法的有效。旁人也都贊許。我似覺教育上也有類乎此的栽培法。

廿三年七月二十四日


        我已經吃好飯,放下碗筷;為聽未吃好飯的人談話,暫時仍坐在食桌旁的櫈上。眼睛所注射的地下,有一羣螞蟻正在扛一粒飯。他們凑集在飯粒的周圉 。啣着了牠合力移行,望下去好像一朵會移動的白心黑瓣的菊花。

        我一面聽食桌上的人談話 ,一面目送這朵菊花移行。移到地平磚缺一個角而作成一窪的地方,全部翻進窪堙C那些螞蟻有的留在窪邊上沒有跌下去;有的跟了飯粒跌下去,打幾個滾,還是誓死咬住不放;有的被壓在飯粒底下,掙扎了好一回方才鑽出。牠們忙亂了一會,依舊團聚起來,扛着飯粒在窪中移行。費了不少努力,扛上斜坡,走出窪地,來到平地上。我替他們抽一口大氣。

        正在這時候,一隻穿皮鞋的腳像飛來峯一般地落在這菊花上面,又立刻拖回去。我不由地驚喊一聲。大家望桌子底下看時,只見地上畫着一條黑色的濕痕。

廿三年七月二十四日


勞者自歌   (選)

        古時稱文人生涯為筆耕,今日稱譯著生活為精神勞働。我想,再詳切一點,寫稿可比方搖船。搖船先要規定方向和目的地。其次要認明路徑的轉折,不要走錯路,也不要打遠圈。打了遠圈搖船的人吃力,坐船的人也心焦。方向,目的地,和路徑都明白了,然後一櫓一櫓地搖去,後來工作自會完成。寫稿的工作完全同搖船一樣。

        搖船的人有一句話:停船三里。即中途停一停船要花費時間,好比多搖三里路。因為停的時候不能立刻停,要慢慢地停下來;停過之後再開也不能立刻駛行,要慢慢地駛行起來,這一起一倒頗費時間。寫稿也可以說說答話三百,即寫稿時倘有人問你一句話,你要少寫三百個字。因為答話時要擱住了文思而審聽那人的問話,以便答覆,答覆過之後要重尋墜緒而發揮下去。這一起一倒也頗費時間。

廿三年七月二十二日


勞者自歌   (選)

        身體勞働的人疲倦時可教肢體完全不動,精神勞働的人疲倦時却不能教心思完全不想。故身體勞働可有完全的休息,而精神勞働除了酣睡以外沒有完全的休息;啣着香烟閒坐的人方寸中忙着思維 ,携着手杖閒行的人腦筋埵着籌算,不是常有的事情麽?

        精神勞働的人要休息,除了酣睡以外,只有聽音樂。音樂能使人心完全停止思維籌算,而入陶醉狀態。心雖然也在這狀態中活動,但這活動不是想而是感。感動之極,有時也會疲勞;但這疲勞伴着趣味 ,不覺苦痛。在精神勞働者,不伴苦痛的心的活動已算是他的休息了。

        可惜中國目下少有了可供精神勞働當作休息的音樂 。其人倘患失眠症,或者被夢魔所擾,簡直是四六時中不斷地在那堻働。

廿三年七月二十三夜


勞者自歌   (選)

        一條河的兩岸景象顯然不同。

        右岸多洋房,左岸多草棚。右岸的洋房中間雖然有幾間小屋 ,也整潔得很。左岸的草棚中間雖然有幾間小屋,也坦損得很,

        右岸的街道是柏油路,平整清潔。左岸的街道是泥路 ,高低不平而齷齪。

        右岸的人似乎個個衣冠楚楚精神勃勃,連人們携着走的洋狗都氣高趾攢。左岸的人似乎個個衣衫襤褸,精神萎蘼,連鑽來鑽去的許多狗也都貌不驚人。河上有一爿橋 。一個人堂堂地從右岸走上橋,走過了橋,似乎忽然減殺了威風。

        這條河在於滬西,河的右岸是租界 ,河的左岸是中國地界。

廿三年七月廿八日


   勞者自歌   (選)

        牽牛花這東西很賤,去年的種子落在花台堙A花台曾經折造過 ,泥曾經翻過;今年夏天牠們依然會生出來,生了十幾枝。

        牽牛花這東西很會攀附。我在花台旁的牆架上釘好幾排竹釘 ,在竹釘上絆許多繩子。牽牛花的蔓就會緣着繩子攀附上去。攀附得很牢,而且很快。

        牽牛花這東西很好高,一味想鑽上去,不久超過 最高一排竹釘之上。我在其上再加一排竹釘和繩;過了一夜,牠又鑽在這排竹釘之上了。加了幾次,後來須得用梯爬上去加;但牠仍是一味好高,似乎想越過牆頂,爬上天去才好。

        這種花在日本被稱為朝顏,牠們祗能在破曉晨光開一下;太陽一出 ,牠們統統閉縮,低下頭去,好像很難為情,無顏見太陽似的。

廿三年七月廿四日


鄰人

      前年我曾畫了這樣的一幅畫:兩間相鄰的都市式的住家樓屋,前樓外面是走廊和欄杆。欄杆交界之處,裝着一把很大的鐵條製的扇骨,彷彿一個大車輪,半個埋在兩屋交界的牆 ,半個露出在簷下。兩屋的欄杆內各有一個男子,隔着那鐵扇骨一坐一立,各不相干。畫題叫做鄰人

      這是我從上海回江灣時,在天通庵附近所見的背景。這鐵扇骨每根頭上的尖銳,好像一把槍,這是預防鄰人踰牆而設的。若在鄰人面前,可說這是預防竊賊的蔓延而設的。譬如一個竊賊攢進了張家的樓上 ,界牆外有了這把尖頭的鐵扇骨。他就無法踰牆到隔壁的李家去行竊。但在五方雜處,良莠不齊的上海地方,牠的作用一半原可說是防鄰人的。住在上海的人有些兒太古風,打牌猜拳之聲相聞 ,至老死不相往來。」這樣,鄰人的身家性行全不知道,這鐵扇骨的防備原是必要的了。

      我經過天通庵的時候,覺得眼前一片形形色色的都市的光景中,這把鐵扇骨最為觸目驚心。這是人類社會的醜惡的最具體最明顯最龐大的表象。人類社會的設備中,像法律,形罰等,都是為了防範人的罪惡而設的;但那種都不顯露形跡 。從社會的表面上看,我們只見錦繡河山 ,衣冠文物之邦,一時不會想到其間包藏着人類的種種醜惡。又如城郭門牆,也是為防盜賊而設的,這雖然是具體而又龐大的東西,但形狀還文雅,暗藏。我們看了似覺這是與山嶺,樹木等同類的東西,不會明顯地想見人類中的盜賊。更進一步,例如鎖,具體而又明顯地表示着人類互相防備的用意。可說是人類的醜惡的證據,羞恥的象徵了。但牠的形象太小,不容易使人注意;用處太多,混迹在箱籠門窗的裝飾紋樣中,看慣了一時還不容易使人明顯地聯想到偷竊。衹有那把鐵扇骨,又具體,又龐大地表示着牠的用意,赤裸裸地宣示着人類的醜惡與羞恥。所以我每次經過天通庵,這件東西總是强力地牽惹我的注意,使我發生種種的感想。造物主賦人類以最高的智慧,使他們做了萬物之靈,而建設這莊嚴燦爛的世界。在自稱文明進步的今日,假如造物主降臨世間,一一檢點人類的建設,看到鎖和那把鐵扇骨而查問牠們的用途與來歷時,人類的回答將何以為顏?對稱的形狀,均齊的角度,秀美的曲線,是人類文化最上乘的樣式。把這等樣式應用在建築上,家具上,汽車上,飛機上,原足以誇耀現代人生活的進步;但應用在鎖和這鐵扇骨上,真有些兒可惜。上海的五金店堙A陳列着各式各樣的四不靈鎖。有德國製的,有美國製的;有幾塊錢一把的,有幾十塊錢一把的,有方的,有圓的,有作各種玲瓏的形狀的。工料都很精,形式都很美,好像一種徽章。這確是一種徽章,這是人類的醜惡與羞恥的徽章!人類似嫌這種徽章太小,所以又在屋上裝起很大的鐵扇骨來,以表揚其羞恥。使人一見可就想起世間有着須用這大鐵扇骨來防禦的人,以及這種人的產生的原因。

     我在畫上題了鄰人兩字,聯想起了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的詩句。雖然自己不喝酒,但想像詩句所詠的那種生活,悠然神往,幾乎把畫中的鐵扇骨誤認為籬了。

二十一年十二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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