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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春雨

        元代文學家虞集(道園),寫過一首詞《風入松寄柯敬仲》:

        畫堂红袖倚清酣,華髮不勝簪。幾回晚值金鑾殿,東風軟、花堸骖。書詔許宫燭,輕羅初試朝衫。   禦溝冰泮水挼藍,飛燕語呢喃。重重簾幕寒猶在,憑誰寄、銀字泥緘。報導先生歸也,杏花春雨江南。

        詞意非常蘊藉。這首詞是虞道園在元大道城東著名的東岳廟(在今日的北京朝外大街)後園中,在當時文士們約聚歡送學士柯九思南下的雅集上,即席寫成的。因為詞寫得太好,有人當場向歌伎要得一幅羅帕,請虞學士把這首風入松寫在上面,極其珍貴地藏起來,而最後這兩句,更是為後人傳誦的名句。

        春雨,不凛不濡,打在臉上略有寒意,使人感覺到心頭的一片清温。再加上滿園杏花,帶雨新開,雨中徘徊花下,自然悠悠作遐思。柯九思在北方住了多年,受慣了從西北吹來風沙黃土的春天,先生歸也,這個杏花春雨江南的旑旎精細,自然更引起無限無限感觸。這兩句詞之所以感人,也就是因為能引起人們的鄉思。

        抗日戰爭時期,劇作家于伶,就曾用過杏花春雨江南」這句名句寫成劇本在重慶上演。當時重慶是陪都,久客思鄉的江南人不少,這齣以江南為背景,描寫敵後鬥爭的話劇,曾經轟動一時,這就說明,虞道園這句詞,以它婉約的藝術語言,感動了數百年遠遊人的鄉情。

        眼前,客中正飄着春雨,台灣,紐約,香港沒有留意這幾天天氣預報是否有春雨,但是想到杏花,想到江南,心頭的蒙蒙細雨,在這個時節總是會沾濕離家人的心扉。

        有人因此想到唐人等是有家歸未得,杜鵑休向耳邊啼 ; 有人會想到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 有人想到蘇軾的遺民幾度垂垂老,游女長歌緩緩歸 ; 也有人想到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李後主

        不少人愛讀南唐後主李煜的詞。的確,古往今來,帝王家能作詞,而且卓然成家,特立千載的,恐怕只能數李煜。

        史稱李煜為人仁孝,嘗怏怏以國蹙為憂,看樣子是個窩窩囊囊的好人,對治國平天下毫無辦法。但滿腦子文學細胞,什麼花明月暗飛輕霧 ,今宵好向郎邊去問君能有幾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等等,都 非常婉曲動人。他的詞純寫自己心中的憂樂,不顧後人對他亡國的譏評。宋兵把他從金陵押往汴京,臨走還寫出最是倉皇辭廟日 ,教坊猶奏別離歌之句,似乎他這個國 ,亡得很風雅。

        李煜到了宋都汴梁,還是呆頭呆腦地寫他的詞,宋太宗正虎視眈眈這頭待罪的羔羊。好人李煜不知道搞政治的心狠手辣,還是大寫其故國夢重歸 ,覺來雙淚垂這類足以上綱上綫的胡話 ,於是太宗便賜以一服劇毒的牽機藥,據說此藥服後 ,整個人輾轉床笫,越縮越小,死後僅有嬰兒大小。星洲詩人潘受先生,曩年過洛陽,李後主墓就葬在北邙山,因為詩吊之,曾有千載邙山滿枯骨 ,夕陽何處吊荒墳之句。洛陽北邙山,漢,晉以來 ,古墳何止千萬,近來以盜墓發財及興建廠房等理由,毁滅文物不能以數字計。李後主歸骨之地,又何能幸免?


弘光

        明朝末年是一個很古怪的年代。崇禎皇帝當國十七年,朝中宰相大臣,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他都不知道,十多年換了三十幾個宰相,掌兵的是忠是奸,是邪是正,誰真能打仗,誰畏敵貪財 ,他也不甚了了,以致內憂外患越來越甚。皇帝自己越是憂心如焚,方寸越亂,最後弄得不可收拾,身死國亡,還在衣襟上寫遺詔說諸臣皆亡國之臣,把亡國之責一股腦推到諸臣身上。

        崇禎崩後,南京的群小擁立福王朱由崧,其時已經有人指出由崧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讀書,干預有司七不可,但奸臣馬士英等利用由崧昏庸,極力擁立。維持了南明亂七八糟的政權一年,就被南下清兵滅了。

        南明的整個政府,弘光帝朱由崧荒淫殘酷,日唯飲火酒,漁少女,人見他的內宮掛了副對子:

   萬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

        這是他叫大臣王鐸(著名書法家,清兵入南京,也是迎降的明大臣之一)寫的。

        南明亡前一月,太監韓贊周見弘光帝夜飲殿中,鬱鬱不樂,太監啟奏皇上:不要為國家憂傷,有損聖躬。弘光答得老實,說:倒不是為了這個,只是宮中沒有好的戲班子可以娛樂。韓太監也只好搖頭嘆息。

        和奸相馬士英狼狽為奸的阮大鋮,群小欲推為兵部尚書,南京人半夜在司馬堂貼上一副對聯:

   闖賊無門,匹馬橫行天下。
  
元凶有耳,一兀直搗黃龍。

        上聯借李闖王譏馬士英,下聯字加,就是字,自然是駡阮大鋮了。

        其後孔尚任寫了一齣桃花扇傳奇,把馬,阮挖苦一番。遺民應喜臣的青燐屑,還記下當時人寫的一首西江月,說的是南明小朝廷的亂政。

有福自然輪著,無錢不用安排。滿街都督沒人抬。遍地職方無賴。   本事何如懂事,多才不若多財。門前懸掛虎頭牌。大小官兒出賣。


寵物 (二)

        外國人對於貓,狗寵物,寶愛逾於子女,此風逐漸傳入國內人家。現代生活緊張,子女大了,忙於他們的工作,生活,娛樂,並且愛好習慣和老年人不同。帶着八十歲老頭老媽媽到迪廳,卡拉OK,非跟着急救車帶着醫生不可,如此一來,豈非大煞風景?兒,孫,媳婦,上工上學,老人在家寂寞,貓兒,狗兒寵物,就成為最佳選擇良伴。所以愛狗,愛貓,愛雀,愛馬等等,不是洋人有什麼人道主義,而是為了解除寂寞恐懼的心理。

        兒童,小姐,太太們愛寵物,也多少有同樣心理,兒童為了發泄暴虐心理,有時拖着貓尾狗耳亂打亂踢,貓狗平日受到優惠待遇,自然也奴才氣十足,甘受小主人一時施暴。小姐,太太們沒有男伴或丈夫追隨,有個寵物牽着,也獲得充分的滿足感和安全感:瞧!我也有個伴兒!

        有些難民或窮國移民,看到洋人愛狗,不但有狗罐頭,上等牛肉,新鮮牛奶,而且狗屋整潔,冬暖夏涼,狗病去狗醫院,狗毛長了去美容美髮室;澳洲悉尼,有專門為狗結婚用的狗教堂。於大大地嘆息洋狗之幸福,而深慨乎人不如狗。其實這是不足羨慕的,假如太太,小姐寂寞,不帶條狗在家或出街,而帶着一個男人,其後果你是會想得到的。

        所以“寵物”云云,大多不是基於人類道德的善良,而是產生於病態社會中病態心理的需要。中國人也養貓,狗,除了利用它們有守門捕鼠的功能之外,也有作為人類家庭生活的調劑的,但絕不如洋人之甚。可是洋人的報刊書籍中,很少談到“義犬救主”或“貓狗報恩”之類的故事。而中國古代筆記小說,這類題材多不勝數,原因大概是封建社會的腐儒多,根據道德觀點出發,警告人們要像畜生那樣忠於給自己吃飯的主人,以博取寵物之“得寵”焉。

        這是和“義妾殉夫”,“貞女牌坊”等,同是那個社會所提倡的。


護生   節                  豐子愷護生畫集詩選

        保護野生動物,是文明社會 的人道主張,但是人往往有矛盾的行為。記得1980年,北京西郊一公園飛來了幾隻天鵝,有青年人拿獵槍射殺,報上曾加以批評,其後該青年被判了重刑。

        記得十多年前讀過一本中譯美國小說,寫一個黑社會殺人魔王,他是一個動物愛好者,對動物十分仁慈,朋友街坊,都敬仰這位“人道主義者”,一旦案發 ,才知道他七年來親手殺過十八個人。

        因為世界上人多,各種各樣人都有,有人把貓狗寵得錦衣玉食,却把爹娘放在養老院裡接受寂寞痛苦。這在孔孟之道的中國,至少是很難理解的。


寵物   節

        法國小說家左拉著的貓的天堂裡那隻寵物 ,享受主人賜給的天鵝絨被褥和帶血的鮮肉,不過要付出失去自由與尊嚴的代價,以及忍受因舒適而肥胖,傭懶的遺憾,只配被關在有肉而沒有自由的牢籠中。

        記得王蒙寫過一篇短篇,題目似乎是阿咪的故事,記一家人養的一隻寵物貓咪咪 ,却也定下許多清規戒律,例如不能在地毯上走動,不能登主人之床,不能在厨房偷食,不准貓進卧室,客廳,書房,只准猫進厨房 ,飯廳,鍋爐房,當然,貓在户外的活動不受限制,・・・・・・・・・・・咪咪要觸犯天條 ,那就要挨打,挨關。咪咪為了餐餐有魚吃,起初還很聽話,可是他始終是動物,它需要自由和貓權,所以鬱鬱不樂。一天,忽然咪咪出走了,於是舉家後悔,認為像咪咪這種好貓,實在難得 ,讓它爬上床,走地毯,其實都不碍事。於是大家天天想咪咪,說咪咪。

    一天,咪咪忽然神話似的回來了,這一家大小,全都高興得了不得。全家都起來了,歡呼着,歡迎這隻貓。教授急急忙忙從冰箱裡找來了牛肉和牛奶,準備用最新鮮的高質量動物蛋白來歡迎這隻貓。而且,他們打開了每一個房門。他們準備優禮有加地請貓進入任何它認為方便的房間。咪咪這回貓權和自由都得到了,於是突然轉身,一溜烟爬上槐樹,跳上屋頂,回身望了望慘叫着它的主人們,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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