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書堂

莫嫌舊學偏新學

心遠廬

不薄今人愛古人

主頁

華僑詩話 頁:  1..   2..   3..   4..   5..   6..   7..    8..    9..   10..    易君左編著發行   1956年初版 現代詩選
 

月明思故國

      僑居爪 哇泗水有幾位愛國詩人志士,不可不述。如陳啓明,郭威海,張興鋒諸先生,都是文化教育界的老戰士,今雖暫隱於商,或仍從事教育工作,但他們愛國熱忱,出自天性 ,艱苦卓絕,百折不回,故其為詩,充滿人間浩然之氣,讀之令人肅然起敬。

      有一位劉天嶽將軍,大概現在在茂物教書吧,是張興鋒先生的朋友,張先生奉懷一律云:

虎帳當年立教成敗論英雄。五更按劍悲羸馬,廿載征袍付斷蓬。茂物今朝施化雨,台灣他日仗元戎。中原鼓角聲猶壯,擊楫江流慶大同。

      又有一位楊少珍先生回到自由祖國觀光,興鋒先生贈以五古一章,說到三韓已焦土,八越成荒丘。大陸正倒懸 ,生民盡楚囚。」 ; 又說到寶島中興地,旌旗耀五洲。得道原多助,義聲震亞歐。」,鼓勵他的朋友觀光祖國 ,發揚自由。

      他的詩,不僅以氣勢沉雄勝,抒情之作,類皆醇樸。如仿彩雲曲而成之詠吉黛敦公主,正所謂皓月當空 ,情難自抑,而吉黛敦公主將因此歌而傳。如仿贈衛八處士而寫之甲申春月即事,正所謂重讀舊作 ,益不勝人琴之感,而其亡友江棣芳將因此歌而不死。此詩人之善用情,亦情之必鍾於詩人也。

      我再讀陳啓明郭威海二先生之和唱,深深敬服的,不獨是他們忠義奮發的精神,而且是他們坦率地替今日大陸寫真維妙維肖的文學技巧 。郭先生有甲午元宵懷鄉八律,陳先生和韻,兩人之詩,叩之作金石鐘響,造句似斬金截鐵,神韻如吹角鳴笳。十六首詩,未能悉錄,僅舉其代表之作一二如次。

      郭先生為什麽懷鄉呢?請看他的一家是如何情况:黃土愁亡婦淚,碧泉念痛老慈顏。二三兒女知何處,料已今生散不還。這樣,怎教他不悲憤填胸。他沉痛高吟:

千金一刻肆狂醄,未至延津已躍刀。月魄國魂浮海嘯,林風士氣滾山濤。寒鴻帶淚翔天洒,義骨無聲貼地號。星斗依稀人不寐,夢中鼙鼓鬼嘈嗷。
危舟風雨挽全傾,一卒能豪戰背城。滿地青燐山莾莾,薰天碧血海冥冥。醉翻痛史雞催舞,夜展陰符劍怒鳴。鐵鑄豈銷千古恨,岳王餘憤到今生。

      陳先生的和詩第一首已代表全章了:

傷時無意事醺醄,躍馬郊原仗寶刀。三戶亡秦懷古戍,八年抗日咽寒濤。漫天赤燄全民憤,遍野青燐萬籟號。今夜月鳴思故國,可堪大地已嗷嗷。

      他的寫實手法,如土經改革全無粟,糧已清還尚有科,婚媾最宜杯水淡,秧歌無礙鬢毛斑,地主鬥餘空有淚,華僑算後已傾家,善霸有人遭顯勠,耆英無罪也生埋等句,充滿大胆的戰鬥的作風。即在台灣今日詩壇中亦不多見。

角語鐘聲

      僑居澳門的詩人雖不及香港之多,但多數的心情與僑寓港九的一樣,歌詠中常常會傷感流亡,而憧憬將來的美景。本書詳於東南亞各地華僑之詩作,而畧於著者現居之香港 。如果要寫留港詩人,將非簡短篇幅所能容,請俟他日。又本書既名華僑詩話,即等於海外詩話,因之台灣詩人的作品,也沒有包含。好在現代詩選中,絕對多數的作品是分屬於台灣詩人和留港詩人的,讀者可以合攏來看看。

      僑澳詩人中和我最近通函的有鄧劍寒,黃鍾彝兩先生。鄧先生詩清字秀,其作品中吐露流亡的心影,含蓄而有致。如春寒一首云:客居閉戶怕春寒,料峭東風二月闌。爐光不温衾不暖,鶯飛草長夢江南作者雖在流離轉徙之中,能自怡情養性,安貧守道,往往遊騁郊原,親近自然,形諸歌詠,如詠菊,詠松,春晴,濠江觀梅諸首,而即景生情,因興抒感,又自然而然流露出來。和杜甫秋興八首中,我喜其第四首與第六首:

勝負由來一局棋,東隅雖逝抑何悲。當知勾踐亡吳日,且念齊桓復莒時。那有英雄長困卮,不妨海角暫棲遲。臥薪方致中興業,願把艱離仔細思。
壯志空懷班虎頭,那堪病堣S遙秋。歧關角語添鄉思,媽閣鐘聲動客愁。欺世乏才寧葛屨,寄身無處等沙鷗。澳門幸是桃源地,隔絕烽烟似沃洲。

      歧關與媽閣,皆用澳門當地地名廟名,故讀之有親切感。我們鼓勵詩歌成為時代人心的反映,且主張用時代語入詩。故鄧先生所作,確有可取之處。

      黃先生的作品,一見即知為素習軍旅者,與鄧先生之為純文人身份不同 ; 正因作品能顯出作者的身份,彌覺可貴。如和友除夕書懷原韻一首,末二句即見其生平:

難拋家國兩情牽,靜夜挑燈欹枕眠。大陸重光期日日,故園音訊斷年年。無聊爆竹三更火,不盡鄉心一縷煙。我欲請纓仍未得,聞雞起舞亦徒然。

      此詩寫一個愛國軍人流亡在外的積鬱與沉思,偏是除夕之夜,益增惆悵。

      作者對於久別之祖國各地多有吟詠,我喜其望瀟湘一律:

曾是劉曹舊戰場,難憑雲雁望瀟湘。洞庭夜漲君山小,南嶽春深杜宇忙。斷瓦殘垣張氏火,夕陽衰草賈生堂。胡人醉臥天心閣,竟把神州作故鄉。

      天心閣為長沙名勝之一。五六句用新事對舊典寫長沙,不沿舊習的曹劉而改劉曹,以及末二句的感慨,都不失軍人本色,詩人情懷。

耶誕非聖誕

   旅菲又一華僑詩人,吳紫嵐先生,寄來去年年底所作「耶袚P詠」八首絕句。讀完,使我頗多感慨。

   中菲邦交一向敦厚。特別在今天,兩國同居反共最前哨。山海相望,息息相關。而斐島之開發,華僑實盡了最大的努力,即斐島本地人士亦盡能言之盡能信之。何以近年中菲間常常會有些不大愉快之事?其主因,決不在我國之不遷就友邦,而實由菲邦人士之歧視我僑民。代表這種不平的心聲者,請一讀吳紫嵐詩人之詩,即可想見一斑矣。原作第六首云:

僑居隨俗豈能安,應付菲人事事難。「引叔」送年何禮物,固求不得不歡顏。

   原註:「朝野之態度如此,已是司空見慣。近日報載:岷市耶節,吾僑不付禮物,求者竟動武而被警察捕去。」 這未免使人太好笑了。試想,中國人在過年時,甲家不送乙家禮物,乙家就跑來打甲家一頓,不會被駡做瘋子嗎?而在菲律賓,則這種瘋子聽說很多。一到耶穌蚺憿A就强迫華僑送他們的賀年禮。華僑過的還是中國舊年,什麽是耶蛂A毫無關係。華僑心目中只有一個孔子的蚳陛C在孔子蚳偃o天,也並不送禮。何以菲人到耶强制華人送禮呢?

   紫嵐先生慨乎其言之矣。他在第一二首便首先揭發譯名之不正確:

歷史悠悠聖不孤,譯文難得太糊塗。誰將聖蛈W耶蛂A藐我中華孔袢L。

   原註:「筆者按:Christmas 一字並不含「聖」 之意義。不識外國文者盲從如彼,其識之者竟不予矯正。噫!何堪後聖超先聖,我為宗師歎德衰!」 所以耶穌生日只應該叫做「耶」,不應該譯作「聖」。中國的「聖」只有孔子生辰,而外國人譯孔子生日也不過是「孔」,中國人偏偏尊人抑己,這是自卑心理作祟!

譯名何竟失偏差,教派分宗儒釋耶。名不正時言不順,况今猶太滅邦家。

   中國人在外國瓻O存其祖國一貫的文化道德與宗教信仰。但中國人亦並非太頑固者。入境隨俗,隨遇而安,與人無爭,與世無忤。可是要他們過年送禮,不送禮則飽以老拳,他們就要反抗了。吳先生第七首云:

松樹移栽屋堣s,奉行故事守年關。許多未信耶穌者,也綴花燈作美觀。

   作者對少數有着自卑心理的國人作獅子吼,希望大家養成泱泱大國的自尊感。他在註解最後表明他的本意:「 奠國教於磐石,溯祖典而不忘!」

悲天憫人的心聲

      厦門陳寒光先生是當今僑居海外的一位悲天憫人的詩人。我已介紹他的爪哇古蹟詩。再讀到他的「華鬘室詩鈔續篇」,作為五言青鳥的續集 ,知其詩心純厚,詩力雄渾,尤能致力五言,力追漢魏,頗為難得。

   卷前有柳城謝康先生的題詠四律,第四首尤為我所愛讀,可反映寒光先生寫詩的心影。詩云:

遙數關河百二州,仲宣作賦獨登樓。詩成青鳥愁如海,劫際紅羊日正秋。秉筆能誅蛇鼠惡,著書豈為稻粱謀。翻江倒峽哀時淚,忍共南天夕照收。

  
把"憫世悲天萬恨生,詩人豪氣自縱橫"(第二首句)的作者寫得栩栩如生。

   寒光先生以大悲平大憤,寫出他的詩歌。他自青鳥自况,一如梅特林以青鳥名其劇作的象徵性。在他的古近體詩一百首中 ,歌詠的對象包含極廣:歷史,地理,哲學,宗教,自然,科學等等。但他有一個不易的守則,即對一切 - 有生命或無生命的 - 代鳴其不平,而爭求一切的平等,一切的自由與解放,和一切的安寧與幸福。這是何等超脫的心胸!這是大聖大賢教主的懷抱!這也應該就是詩人最高最善的意境!

    擇錄他的幾首詩以見一斑,如詠史:「桀紂雖暴虐,終究是獨夫。多士為策畫,弱小肉與魚。長城萬里長,永古圜作奴。」又如:「將仇報恩德 ,末世乃尋常。淮陰敻遠矣,祇見中山狼。」如咏地:「波濤有 節奏,唱出海潮音。聽之發深省,莊嚴大海心。」又如:「在山水高深,出山水低濁。何故欲出山,無乃自尋辱。」如詠哲學:「凡人各有能,應盡其能事。而取其所需,所需求完備。足用不淫奢,是真平等義。」又如:「 三復呂子言,妙喻見道真。持心如明鏡,日日豔陽春。會臻此化境,須是明哲人。」如詠宗教:「 高僧唱梵唄,戛玉如摐金。能除煩惱障,松濤響清林。靈雨空山中,光明見佛心。」又如:「萬花齊吐蕊,馨香浮數里。千日護持功,終收曠代美。」 如詠自然:「蓮花雖美麗,蓮心乃至苦。皮相徒紛紜,靈魂深莫覩。」又如「霜風一夜寒,高熱四散去。花卉盡甦魂,清菢啎挴ヾC」 如詠科學:「汽車作長鳴,震耳刺心驚。訝伊何淒厲,壓抑之呼聲。」又如:「巧匠造弩機,一發百千矢。愧伊靈慧心,祇解謀人死。」 - 從這些詩堙A都可以看出作者憤世嫉俗悲天憫人的心襟,决不是一個普通的詩人所可想像的。

   作者最後復為我們文人吐氣:「 尼采論文學,傑作皆自傳。其言雖有偏,其理良不變。文人多苦思,其生飽憂患。一腹盡牢騷,吐之成詞翰。鏤腎嘔心肝,千鎚而百鍊。面目雖各殊,千春同燦爛。」 由於作者本身飽經憂患,所以說自己的話就等於替大家說話。

   本站旨在弘揚和傳承源遠流長之中國文化 ,網頁內容或有轉鈔各名家著論。如有謬誤及冒犯著作權益,請即指正,自當修改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