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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嫌舊學偏新學

心遠廬

不薄今人愛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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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僑詩話 頁:  1..   2..   3..   4..   5..   6..   7..    8..    9..   10..    易君左編著發行   1956年初版 現代詩選
 

我思古人

       僑居印尼 Madjalaja 的林揖舜先生是位最富正義感的愛國詩人。他對寫作有着非常嚴謹的態度,而識力甚高,不輕易許人。去年六月間,他曾寫信給我,有一段說:近來蓋覺眼高手低,所以偶有所作 ,輒便散棄,一無留稿,所留者多十年前舊作,蓋當時頗自珍惜,每一詩成,反覆吟詠,莊書而存之,今所存者,即此而已。檢點十年舊作,頗有一二言足詠者,玆再錄呈斧削。此後凡與先生往還吟詠之作 ,當再抄錄存稿,十年後之視今,亦或將有者一二可觀者乎?」於是他繼續發抒對詩的評價:「晚常謂厚於情者詩之質,鬱於胸中而宣之毫端者為上乘 ,求 境界之高超,辭藻之優美者為中駟,研聲律競技巧者末也,求好詩於性情之鄉斯得矣,質之高明以為如何?」 即此數話,已可見林揖舜先生詩學之深厚修養與卓異見解。詩產生於人類自然而然的情感,在性情之外永遠不會產生好詩,刻意雕琢或勉强拉攏也不會有好詩,而詩之境界並不是拚命爭取得來的 。林先生所論,我完全同意。

    我愛讀揖舜先生《懷古》 那首七律,是在去年五月五日端午節,他和幾位朋友遊當地的水關藍觀龍舟競渡而作。我國善良習俗與佳節,遠遍海外,尤為可喜。原詩是:

    徒倚江頭弔楚魂,水天浩淼一師尊。文章千古推餘事,生死之間炯藎言。寧剖此心殉北鄙,忍懸吾眼看東門。中原幾輩肩騷雅,獨向清流哭苟存。

    這首詩是我近年所見弔屈詩之佳作,深沉雄渾,起三閭大夫於泪羅,亦當引為知己。詩後附有數語,尤堪敬佩:「孔子謂紂為北鄙之音,其亡也忽然。比干知諫之必死 ,不忍不言。殷仁楚哲,正同此心。今腰鼓秧歌,亦何殊於北里之舞,靡靡之樂哉?噫,我思古人!」

    林先生舊作有《為瓊亭題紀念冊》一首云:

    榕城名勝數南園,偎綠憑流築小軒。生愛梅花簷際馥,夢俱荷葉水邊屯。秋風鼓角哀天日,海浪琴書出里門。三載一身無着落 ,荔枝亭畔溯離魂。

    末句,因紀念冊上繪有荔枝亭,故云;又此詩成時,正值蘆溝橋事發,七七抗戰開始,故云。

    詞亦清芬可喜。如"醉後送旭兄回府"的《浪淘沙》:

    斗酒入唇寬,醉意闌珊 。快車送客五更殘。萬籟欲沉風不靜,吹面生寒。   側帽過沙灣,鶯燕爭看。道旁軟語叩晨安。月落霜清天未曙,夢堣H間。

    如"瓶花殘矣"的《蝶戀花》:

    昨日枝頭春意足。一夜繁華,几上晨菬r。落矣紅英誰剝剽,青春常恨歡娛促。   慢捲珠簾鉤碧玉。綺夢如烟,病骨憑闌獨。莫笑葬花人傻哭,美人名蘤爭遲速。

高歌氣壯山河

        三十餘歲的少壯詩人從椰嘉達寫了一封很客氣的話給我,述他學詩的經過,對詩學的愛好,謙虛有容,一見即知為積學之士。他現在印尼經商,行年弱冠 ,破浪南來,荏苒韶光,十有八載,把他的作品彙為一集,名曰商餘吟草,蓋紀實也。

        郭湯盛先生不是一位普通商人,而是一位熱愛祖國,維護自由的詩人志士。他的商餘吟草」 ,經旅印尼的同僑文壇先進如張自銘,何放之,饒惜華諸先生的題咏,生色不少,我更喜歡張自銘先生那兩首,說得親切有味。

    持握籌箕學計然,商餘韻事寄吟箋。時人豈識先生志,大隱從來隱市廛。
    聞道茶陽墨客多,留園有句壯山河。行窩兩次來今雨,未盡推敲正養疴。

    留園是郭先生的別署。張先生所說「留園有句壯山河」是紀實,在病理不能多同詩友攀談,也是說實話,說實話才親切有味,詩人從來不說謊。

    我們且讀郭先生氣壯山河的詩作吧。

    衹憑一戰扭乾坤,偉績千秋歷史存。百粵城中留正氣,黃花崗上瘞忠魂。名標烈士人同式,節定青年世共尊。四十年來傷動亂,那堪後死責難論。(黃花節感懷)

    牢補亡羊莫怨遲,收京復土此其時。三軍待命皆擐甲,舉世聞風一解眉。火熱水深□父老,人歸天應屬王師。書生報國心如鐵,掃蕩惟憑筆一枝。(書感之一)

    他在暴日投降時,興奮極了,高吟道:

    蘆溝七七啓戎機,師出無名古訓違。畢竟資源窮應付,一朝力盡竪降旗。
    發動南侵枉逞雄,輕將國運付盲瞳。卅年明治維新業,賭送軍人孤注中。

    他聽到大陸來客談到故鄉鬥爭清算的慘變,悲憤地唱着:

    土改聲中鬥霸忙,蟻民終日盡惶惶。親如骨肉防同犬,怨縱眥睚報似狼。置腹知交為陌路,殺身慘禍起蕭牆。人間畢竟成何世,太息彝倫早滅亡。

    於是,他在哭故鄉亡友後的絕叫是:「九原靈不爽,長護自由人」。他勸僑胞團結道:「南邦廣樹自由風」。自由!自由!是詩人最高的呼應,是人類生存的堡壘!

    這位少壯愛國詩人自題其詩集的兩律,坦率地說明寫詩的旨趣和作風,也非常可愛。原詩中,如「慣寫性靈嫌率直,偶書感慨悵纏綿。詞多俗調難云雅,筆少風情敢詡姸」,又如「深愧鈍才如劣駟,漫譏末技號雕虫。句難愜意唯求穩,韻取陶情豈計工」,屬題命意皆正確。對仗工穩,幾乎全是詩人的守則。

讀刼灰集

   我國對日抗戰時,在國內外都流下了可歌可泣的英勇抗日故事。僑居海外的中國詩人們,雖在生死危疑之中,並不停止他們的口誅筆伐,這真是我國最可寶貴的民族精神。例如爪哇的華僑詩人蘇䁱迷先生,便是最突出的一位。

   照張興鋒先生所記,蘇先生本是一位忠貞的報人。南來以後,在泗水辦報,同仇敵愾,敢說敢言,日寇侵佔爪哇後即下令捕他,被迫逃避深山森林中三年餘,滿臉鬍鬚竟像野人,才躲過日寇的耳目。就在這逃難的悠長歲月堙A歷盡艱苦危險,而仍然不廢吟咏,天南重光後才出森林來,根據殘存的詩歌寫成了一本五六萬言的血淚史《刼灰集》,寫成不久就因舊病復發,不治去世。他的好友張興鋒諸先生把《刼灰集》印出來,留為永久紀念。

   蘇先生倉皇避難之日,即高吟道:十年心事為邦國,褒貶人間自有真。今日出亡拚一死,魯連義不帝强秦。

   是這樣夠氣節。他拋却了一家十口,妻一。子女九人之多,竄入深林,「入山不避深林密,雨濕風寒苦備嘗」,但是一想到福建永定故鄉的老母和家人,還托他的好友代為深深寄其温慰,吟着:「故園悵望意闌珊,幾度驚魂夜扣關。一事煩卿休罣慮 ,黃金二字報平安。

   蟄伏深山中,讀書遣悶,吟詩解愁。一天黃昏,閒眺遠望,「地僻乏煙火,山幽多鳥音」,「峯巒幽且秀,流水曲而灣」,峯巒同他昂藏 ,流水向他哀訴,而這位詩人却一心一意在痛念祖國土地的淪陷,待重頭收拾舊山河,吟道:「未慣脅肩作笑眸,疏狂寧自效清流。不因人熱懷元亮,却為途窮羨馬周。亂世即今留劫局,塵寰何處覓芳洲。年來一事長相憶,故國河山尚待收。

   我覺得蘇䁱迷先生避難山中時全部的意象和懷感。由下面一首傑作全完表達出來了:「恨望湖州未敢歸 ,故國楊柳欲依依。忍看國破先離俗,但道親存便反扉。萬里飄蓬雙布履,十年回首一僧衣。悲歡話盡寒山在,殘雪孤峯望晚暉。」他去國南來已二十年,還這樣熱戀祖國及家鄉,充分顯露了詩人的真性靈。我讀此詩,擲筆三歎。

   蘇先生是一位愛國志士,忍受了目前的痛苦,對勝利有絕對的把握,所以他聽到日寇迴光返照連陷祖國西南各大都市時,他又高唱道:「洛陽失守繼長沙,桂柳而今又憮C。昂首問天天不語,江山終古屬誰家。」他堅信江山是終古屬漢家的,所以文中說:「寄語醜虜,且慢狂喜,請看暴日之城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南海昂藏一友奇

   南洋僑胞詩人中,於我多屬神交,通訊數年至今迄未一面而瞻懷為勞者,為久寓椰城之張自銘先生。今年新春,自銘先生有寄懷我的兩首詩,當即答和,原作如次:

三湘今古出英奇,一代才華四海知。飲譽藝壇誰伯仲,文章詞賦畫書詩。
僕夫况瘁久離憂,槖筆天涯會五秋。叨訂神交慳一面,荊州得識勝封侯。

   我實在慚愧!因而使我聯想到前幾年梁寒操先生贈我的那一首:

手兼書畫詩文擅,脚愛東南西北行。有筆生花窮不畏,平生風骨自崚嶒。

   我拜受的只是第二句。我要和張先生的詩如次:

南海昂藏一友奇,全憑肝胆寄相知。春風若是吾同業,早唱收京奏凱詩。
難排客夢與時憂,苦度天涯浪蕩秋。骨節奇同文信國,心襟願比武鄉侯。

   自銘先生著有《深室詩存》,憂時忠國,有「海外陸游」之譽。只緣他的名利心很淡,事業心奇重,對國家民族的熱望太殷,而二十餘年服務天聲日報的工作愈久愈繁忙 ,以他健强的體魄,有時也不免小病,親友紛紛慰問之餘,他曾賦詩答謝,最後一首是:

曾從虎口脫餘生,乍染沉疴幸復亨。生計死歸何足計,願留微命看收京。

   願留微命是為着看收京的偉業,這是何等悲壯的懷抱!他又有《控訴》四律,其第四首云:

英雄事業足千秋,不為身謀為國謀。策對隆中存漢祚,書傳圯上復韓仇。全憑肝胆論交誼,欲擲頭顱換自由。滄海橫流風雨急,艱危惟仗濟同舟。

   「欲擲頭顱換自由」這一句是獅子吼,有雷霆萬鈞的力量。

原來這班寓居海外的愛國詩人是時時不忘祖國安危的,他們在異域不算太寂寞,有些時候,藉着機會,聚在一起,酒酣耳熱,暢談天下國家事,興之所至,常相酬唱,藉以互相勉勵,一若劉琨祖逖當日的友情。例如:張自銘先生和他那些同被日寇拘囚的患難詩友,至今仍然保持不斷的聯繫。今年一月中旬,謝小謝先生因事飛來椰京,與舊日詩友重復歡樂,答謝「自鉻琚清幹材諸詞長招飲」,謝先生即席賦詩志念,茲錄其一云:

共話滄桑歷劫新萬千感慨為何人。文章風誼無今古,時勢英雄有果因。名士攀龍皆左袒,王孫走馬悵前塵。莫辭家國興亡責,願與憂勞拚此身。

   其實,照我說,名士如眞嗤左袒,王孫若悟棄前塵。謝先生當然是滿懷傷感,然亦因此反映他們人格之偉大!

   還有一位愛國詩人張經史先生現經商於印尼之丹絨加冷,我曾讀其《秋日山耕》詩,記暴日軍隊强迫華僑耕種,一字一淚,誦「三分竹影留新月,一片蹄聲下夕陽」,以視杜老《兵車行》,不多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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