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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僑詩話 頁:  1..   2..   3..   4..   5..   6..   7..    8..    9..   10..    易君左編著發行   1956年初版 現代詩選
 

寫月夜

        寫南洋夜景,寫南洋月景,近讀僑寓馬來亞柔佛的李冰人先生的兩首詩,最為心折。

        首先要說說,寫月夜的景色,自然第一是清幽,不但不是日景和晝景,而且不是曲徑通幽處,禪房草木深,那類形態的清幽,也不是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那種顏色的清幽,而確實是月夜的清幽,寫南洋的月色,硬要是熱帶東方的月色,而不是其他各地的月色。

        試讀冰人先生兩詩。他在雨後月明之夜,漫步海濱,那時槐花滿徑,蛙聲盈耳,交織着畫意詩情,他幽幽地吟道:

        長隄綰帶繞煙潯,冷冷高槐接太陰。漁浦數聲紛暗晚,水蛙兩部恍鳴琴。夜航浮海初飛棹,人語迴風欲出林。猶似故鄉三月暮,落花如雨碧波深。

        這是熱帶之夜海濱漁港的真情實景,未點出月而第二句已被月光籠罩,此是高才妙手的寫法。最後兩句把詩思撑開得很遠,用相襯託,神韻悠然。

        又在一個月夜,冰人先生靜靜地看到樹林中的人影,波光中的漁燈,還聽到行人的口哨,寫成一詩:

        風和雲淨月當圓,一色澄藍水接天。樹隙窺人微見影,草間聚火遠生烟。單車馳逐閒吹哨,獨坐支頤倦欲眠。漁火衝波銀漢邇,此身疑在斗牛邊。

        詩中重一字,但不易更動。用單車,用吹哨,是近代的名詞術語,入詩很美,很生動,此一句已把南天兒郎遊樂夜景寫出,獨坐支頤把作者貪賞陶醉夜景的氣氛寫出,所以我說是好詩。

      曾夢筆先生和曾心影先生五十自序韻,李冰人先生又和曾夢筆先生韻,各有六首七律,極唱和之盛事。我曾細讀數遍,最愛夢筆先生的第一首:

        北望中原不見家,歸心萬里隔天涯。還將董氏千秋筆,換得潘郎兩鬢華。滄海月明詩思滿,鯉魚風起酒旗斜。人生百歲君方半,十日平原興未賒。

        第二首有名句云:「常因鱸膾思菰米,不為羊裘下釣台。」第四首有名句云:「舊有八千從項羽,今無五百死田橫。」其詩沉雄,寄託遙深。

      李冰人先生的和作,我愛其第五首:

        投書嶺上憶蒼龍,如此寒儒一哭終。劉漢遺經白馬寺,孫陵殘照紫金峯。舊題僧舍紗籠碧,新放梅花雪堿鶠C觴咏斯人餘逸響,斷霞秋色滿詩中。

        原稿為雪紅,我疑筆誤。擅易一字,不知冰人兄以為如何?又冰人兄弔七烈士墳詩,我亦愛其魂歸梅嶺花千點,義就蘭城塚七堆一聯。

慈母兼教育家

    我在上節介紹 馬來亞怡保有一位華僑女詩人女教育家吳君亦夫人,子女都服務南洋各地,已是一位標準的老太太了。

    因吳君亦夫人贈曾總領史的詩刊出以後,台灣有一位徐先生是曾的至親,亂離久隔,音問渺然,忽睹曾吳酬唱,喜出望外,寫信給我,託轉一函給吳夫人,打聽曾先生近況及住址。最近我接到吳夫人的回信云:「轉致徐君之函,已逕復之,並告以曾之地址,且將原函轉曾夫人。頃得復函,謂離亂之世,親友能得聯絡,實為意外喜事,深感難忘。此賞先生之力也。君亦不敢居功。」原來台灣的徐先生即曾先生胞姊之子。現在這個外甥找着舅舅的下落了。

        吳君亦夫人最近來函,說:「三日檳遊,受驚不淺。」她的佳兒愛從新加坡返怡保,說是陳君已經替她租下百福飯店山巖的水樓,催她趁周末,並請假一日,往遊檳榔嶼,於是她帶著兩個女兒前往。不料這幾個年輕的小姐下水游泳,幾乎被浪花沖倒,幸而她的男孩子諳水性,才把她們救起,使這位慈母驚悸兼旬。回怡保以後,她就寫了兩首詩紀實,題為《檳遊歸來示諸兒》:

    昔遊檳嶼景蒼幽,剎那而今十數秋。有子北歸陪更往,良朋先約借棲樓。雲山縹緲籠春翠,層浪奔騰動客愁。水性溫柔常易狎,力掙強勁始泅浮。(心驚)
    全家乘興作檳遊,百福山巖傍水樓。聞浪踏沙兒喜悅,聽濤覽景我心惆。海灘明日驚風險,臥榻終宵駭水漚。但願從今常記取,慎行預計善為謀。
(續未盡意)

    我們讀這兩首詩,可以看見吳太太天倫之真樂,和她的睿智仁慈。而「雲山縹緲籠春翠,層浪奔騰動客愁。」,將南天海國景色蒼茫,寫得有聲有色。

        我們尤其要記得,吳君亦夫人一家之南遷,如前所記,是因大陸變色,展轉逃難而流竄海外。像這樣情形的人正不知多少,而吳老太太一家竟能團聚南洋,而且子女均已成材,自己服務神聖的教育事業,更能在流亡之中,清遊消夏,賦詩自遣,已算是時代的幸運兒了。正因如此,回首神州,有如隔世,能不惆悵。她的另一女兒在新加坡畢業英文師訓,她以詩代信,有兩句是:學海寧云止,修躬切在淳。不愧慈母兼教育家的口吻。

壯志期如虹吐

        馬來亞怡保華僑吳君亦女士是一位富有愛國熱忱的老教育家,近寄其和我國前任支加哥領事曾鐵忱先生永遇樂一詞見示,我覺得這兩闋詞都能表達詞人心聲,反映時代。曾先生所說他之兒子遭人陷害,乃因在海外僑校讀書遭職業學生的排斥,在會考之前竟被開除學籍,這個正義感充沛的青年已赴美去深造了,從這兩闋新詞奡N可以看出南洋某些地域的嚴重情形。曾先生不但是一代詞人,而且是有名的外交家和名記者。

        曾先生的原詞如次:

        昭谷兒賦性魯直,近遭人陷害,蒙不白之冤,奮然去國,尋求深造,行前請示,因填此詞以慰勉之。用辛稼軒送十二弟赴都韻。

        一貫薪傳,三省世澤,諸見家譜。義理分明,胸懷豁達,立志知所取。門牙打落,吞同膏血,算得含辛咀苦。細看來做人非易,宜耐幾番風雨。   此行萬里,前程如錦,映耀吾家門户。一片傷心,聞雞起舞,思故國禾黍。千錘百鍊,埋頭苦幹,爭個眉揚氣吐。待來日將身許國,記余贈語,

        按:去國二字易為離星較妥。吳女士的和作如次:

        快口誠心,律身鐵面,陽白歌譜。長在西方,居于半島,肄習圖進取。山行重道,何能隨俗,察察之身罹苦。徒嘆惜巢堂雀燕,平地覆翻雲雨。   滔滔此世,言辭誰辯,意見猶存門户。勗子新詞,鵬飛萬里,愧未陳雞黍。天人求貫,松筠永記,壯志期如虹吐。看他日掀髯倚閭,欣聞笑語。

        吳女士近有感懷一詩,原注:「 南鳥文化水準低下,屢以禮聘博學之士而鮮克有終,令人感慨。」詩云:

    求賢雖若渴,立意幾曾堅?倨後恭前者,招來便去焉。林師六月走,莊子兩年遷。嘆息緣錢祟,徒窺管堣恁C

    林師指林語堂先生,莊子指莊澤宣博士。林語堂最近被迫離開南洋大學,莊澤宜長韓中兩年亦因與董事部不洽而去職。南洋文化教育的危機,可見一斑。

    僑居海外同胞,不少愛國詩人,他們或她們寄人籬下,耳聞目觸,有說不盡的痛苦,往往寄託歌詠,以發洩其心情的抑鬱。有些僑胞知道我的,就常常來函問字,我雖在百忙之中也得抽出時間為他們服務。上面吳女士的詞,我也替她斟酌了的。

風格別開新世界

        在新加坡一帶華僑詩人中出過詩集的,我所知道的有限。僅知有:菽園詩集,鄭玉輝炎荒吟草,止園詩集,瑞于上人詩集,林濱渊香草集,張顯玉南遊吟草,觚園詩集 ,島噫集,葉秋濤吟草,等。就中葉秋濤先生曾將旅星一詩人所作四十一首絕句限十二侵韻的遠寄於我,請我加以潤飾。我已如囑辦理寄去了。

        不過,我覺得限在一個韻堸絕X十首詩,若非才力縱橫,就難免有捉襟見肘之虞,要想每一個韻脚都押得好,殊非易事。以前于右任先生過成都時曾寫過一詩給我 ,我便步韻一口氣和了十首,仔細一看,沒有一首好的,因為勉强貪多,自然難臻上乘,所謂吃力不討好也。後來右老問我和了沒有?我只得說沒有 ,其實是不敢拿出來。

        旅星某一詩人的侵韻詩,當然不是像我那樣的蹩扭。經我細細拜讀後,四十餘首中,確有幾首是我所愛的,例如和順老的一首:

        一生憂國杜陵心,歎鳳傷麟感慨深。聞道飢鴻今遍地,飛鳴入耳盡哀音。

        詠張顯玉南遊吟草的一首:

        拈花對月淨塵心,思曼風流寄興深。一卷刋成南渡後,繞梁絲竹有餘音。

        詠觚園詩集一首:

        英雄肝胆美人心,宦海深沉感獨深。此是童年生長地,蕉風椰雨盡詩音。

        順老過訪的一章:

       一杯二老共論心,此世滄桑感倍深。四十餘年同作客,依然未改是鄉音。

        從以上數詩堙A可以看出久客南天的老詩人們,在蕉風椰雨的詩海中,像浮着一葉的扁舟而容與徜徉,保存一團的樂趣。他們的唱和,往往得到很好的句子。即以侵韻絕句而而言 ,除上舉數詩外,尚有以下數句,押韻都很自然,而富有意義與神韻,如:風格別開詩世界,獨彈古調即元音有時高唱驚人句 ,逸響如聞太古音江聲都是廣長舌 ,萬籟無非清淨音,等。

        又經商曼谷的季何先生很有意想從我研究詩文,只因事忙,偶爾寄來幾首詩,清麗可喜。去年底,他有三首懷我的絕句,其一是:

        朔風捲地見砂丹,佛國天時亦轉寒。七尺昂藏知保重,心隨鴻雁報平安。

        這是向我報導他的近狀。

        有兩首詩是經我畧為斟酌過的,一首是野望,詩云:

        蒼茫山色已秋濃,落木蕭蕭瑟瑟風。衰草長亭愁露白,斜陽峭壁映楓紅。漫天烽火疆邊起,遍野哀鴻刧後空。此日不堪回首望 ,人間憂患一重重。

        一首是天台,詩云:

        天台猶未斂餘暉,晚近風光已漸非。急浪常隨孤艇蕩,倦鴉猶向遠林歸。盆中 花木搖疎影,嶺外煙霞透錦帷。誰解樓頭王粲意,憑欄北望意依依。

        兩詩寄託遙深,得比興之旨,眷懷宗國,回念鄉關,不失詩人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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