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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如卉 詩人與詩  頁: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957年   香港上海書局


2/2017

宋詩的風骨(一)

蘇,黃的江西詩派

宋代的詩初時承李商隱,杜牧之的餘風,競尚淡蛑@抹,以典麗為美。但這時詞已經大為興起,以雕琢婉轉而言,寫詞更勝於寫詩。而又由於對形式的追求漸漸覺得乏味,不久,詩的流風就趨向平淡深遠 ,整個宋代的詩,顯出一種老境美,和詞的穠艷各擅勝場 。這就是歐陽修所謂古淡有真味,以風骨稜然為貴。

宋詩開始的是西崑派。西崑派的詩人有楊億,劉筠,錢惟演等輩。他們主要是學李商隱,競尚艷語麗句,追求形式而缺乏內容,甚至把李商隱的詩生吞活剝地改頭換面當作自己的詩句來用 ,失却了創作的真義。歐陽修評論說:自西崑集出 ,時人爭效之,詩體一變。而先生老輩,患其多用故事(典故)。至於語僻難䁱。詩的創作到這一步 ,已是鑽入牛角尖,無可發展了。

糾正這種病態的首先是江西詩派

江西詩派」是指以蘇軾 ,黃庭堅為首的詩人,其得名是因為黃庭堅籍江西。江西詩派的詩以豪放雅淡見稱,追求意境和藝術美,但有忽略社會意義的缺點,故此對現實的反映就顯得微弱 ,尤其以黃庭堅的詩為最嚴重。

蘇軾是北宋的文學宗匠,一個傑出的人才。詩,詞,古文和書法都有成就。他字子瞻,因仰慕白居易,尤愛白詩「步東坡」中的:「朝上東坡步,夕上東坡步。東坡何所愛?愛此新成樹。・・・・・等句 ,遂自號東坡居士。他父親蘇洵本來就是一個名士 ,對他很有影響。蘇洵蘇軾與軾弟蘇轍,世人合稱三蘇,在文壇上齊名 。蘇軾十歲能文章,考到進士後曾任主簿,通判等職。因和丞相王安石政見不合,曾外放杭州,在西湖築了蘇堤,和白居易築的白堤齊名。後來回中央歷任翰林學士,兵部尚書,又曾因各種原因多次外放 ,曾到廣東的惠州。他在性格方面,曠達而有胆識 ; 做官也耿直負責,不肯敷衍因循,因此得罪人多,屢遭流放,但也處之泰然。這種性格反映在文學上,顯得渾涵光芒 ,雄視百代天馬脫羈,飛仙遊戲。他能為一代之宗 ,並不是偶然的。

他的詩和詞一樣,多豪邁之氣。如夜泊牛口:

日落紅霧生,繫舟宿牛口。居民偶相聚,三四依古柳。負薪出深谷,見客喜且售。煮蔬為夜餐,安識肉與酒。朔風吹茅屋,破壁見星斗。兒女自咿嚘,亦足樂且久。人生本無事,苦為世味誘。富貴耀吾前,貧賤獨難守。誰知深山子,甘與麋鹿友。置身落蠻荒,生意不自陋。今予獨何者,汲汲強奔走。

這首詩頗有言志之意。至於曠達,則以澠池懷舊為最受後人傳誦: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哪復計東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泥鴻爪,成為後來的著名成語。

黃庭堅,字魯直,自號山谷道人。曾任宋哲宗時的秘書監和國史編修。後因和新黨不合,被降為涪州別駕,再貶宜州。他是蘇軾的門人,和張耒,晁補之,秦觀等並稱蘇門四學士。作詩蒼勁奇巧 ,自出機杼,但有時過於追求奇技巧,因而反失自然。學他的詩的人很多,被稱為江西詩派之宗。

黃庭堅作詩最講究句法。讚譽他的人說:不踐前人舊行迹,獨驚斯世擅風流。(張耒),批評他的人說:魯直論詩有奪胎換骨 ,點鐵成金之喻,世以為名言。以予觀之,特剽竊之黠者耳。魯直好勝而恥其出於前人,故為此强辭而私立名字。(王若虛)。可以說 ,這些意見,是適 中黃庭堅詩的優缺點的 。至於不反映現實,更是因為只著眼在藝術的鍛鍊而忽略了。他自己說學老杜,但只得到杜甫的技巧而放棄了杜甫的精神。

在曠達豪放上他仍然是有蘇東坡之風 。這媮|他的一首古風為例:

薄酒可與忘憂,醜婦可與白頭。徐行不必駟馬,稱身不必狐裘。無禍不必受福,甘餐不必食肉。富貴於我如浮雲,小者譴訶大戮辱。一身畏首複畏尾,門多賓客飽僮僕。美物必甚惡,厚味生五兵。匹夫懷璧死,百鬼瞰高明。醜婦千秋萬歲同室,萬金良藥不如無疾。薄酒一談一笑勝茶,萬里封侯不如還家。(薄薄酒二章之一) 
 

蘇轍   懷澠池寄子瞻兄
相攜話別鄭原上,共道長途怕雪泥。 歸騎還尋大樑陌,行人已度古崤西。曾為縣吏民知否?舊宿僧房壁共題。遙想獨游佳味少,無方騅馬但鳴嘶。

蘇軾   和子由澠池懷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哪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黃庭堅   薄薄酒二章

薄酒可與忘憂,醜婦可與白頭。徐行不必駟馬,稱身不必狐裘。無禍不必受福,甘餐不必食肉。富貴於我如浮雲,小者譴訶大戮辱。一身畏首複畏尾,門多賓客飽僮僕。美物必甚惡,厚味生五兵。匹夫懷璧死,百鬼瞰高明。醜婦千秋萬歲同室,萬金良藥不如無疾。薄酒一談一笑勝茶,萬里封侯不如還家。

薄酒終勝飲茶,醜婦不是無家。醇醪養牛等刀鋸,深山大澤生龍蛇。秦時東陵千戶食,何如青門五色瓜。傳呼鼓吹擁部曲,何如春雨池蛙。性剛太傅促和藥,何如羊裘釣煙沙。綺席象床琱玉枕,重門夜鼓不停撾。何如一身無四壁,滿船明月臥蘆花。吾聞食人之肉,可隨以鞭樸之戮;乘人之車,可加以鈇鉞之誅。不如薄酒醉眠牛背上,醜婦自能搔背癢。

9/2017

宋詩的風骨(二)

樹梅花一放翁

建國不久 ,就受到遼,金的先後進侵。因為以大地主的利益為依據的主和派採取投降妥協政策,造成了外交上的嚴重失敗。等到金兵攻陷汴京(今開封),徽欽二宗被擄北去,康王構逃到臨安(杭州)重建朝廷 ,已經是長江以北淪亡,君臣偏安江左了。這樣,就出現了一批憂憤愛國的詩人。其中辛棄疾以詞著,陸游以詩著。

游字務觀 ,晚年自號放翁,浙江山陰人。曾做通判,給事中,寶章閣待制等職。他在青年時目睹祖國的大好江山淪於外族侵略者鐵蹄之下,有一腔的愛國熱情,所為詩詞,慷慨激昂,因有愛國詩人之稱 。宋詩少反映現實的毛病,到他這段時期,由於時勢使然,為之一變。

對於宋室以金帛向遼 ,金求苟安的政策,最為反對。在古風隴頭水中 ,他說:
 

隴頭十月天雨霜,壯士夜挽綠沉槍,卧聞隴水思故鄉,三更起坐淚數行。我語壯士勉自强。男兒墮地志四方,裹屍馬革固其常,豈若婦女不下堂?生逢和親最可傷,歲輦金絮輸胡羌。夜視太白收光芒,報國欲死無戰場!

可是南宋政府的不抗戰是既定的國策,一介書生的陸游,又有什麽作用?

安得從王師,汛埽迎皇輿。黃河與函谷,四海通舟車。士馬發燕趙,將帥來青徐。先當營七廟,次第畫九衢。偏師縛可汗,傾都觀受俘。上壽大安宮,復如正觀初。 丈夫畢此願,死與螻蟻殊。《觀大散關圖有感》

這種打勝仗的希望畢竟只是空想。因此,陸游也就只能書憤了:

白髮蕭蕭臥澤中,祗憑天地鑒孤忠。阨窮蘇武餐氈久,憂憤張巡嚼齒空。細雨春蕪上林苑,頹垣夜月洛陽宮。壯心未與年俱老,死去猶能作鬼雄。書憤二首之一

復國的希望渺茫,而他自己又受到戀愛上的打擊 ,他的愛人被母親所迫另嫁。於是,從慷慨就逐漸轉為疏狂,不守世俗禮法。人家說他過於狂放,遂自號曰放翁。作詩也漸趨於閑適了 。如梅花絕句:

聞道梅花折曉風,雪堆遍滿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億 ? 一樹梅花一放翁。

這實在是很妙的奇想。但也可以看到,這種閑適 ,只是從志之不酬而產生出來的不得已的消極罷了,固不能說放翁真正如此。這看他的:八十將軍能滅虜 ,白頭吾欲事功名。就可以知道 。最顯著的是他臨死時所寫的示兒:

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

金兵未滅,他是至死不瞑目的。陸游是一個忠於國家 ,也忠於創作的詩人。他一生寫詩萬首,其創作之多,氣魄之大,是歷史上第一人。

文天祥的正氣歌

南宋小朝廷越來越弱了。這時在金之北境有蒙古族興起 ,成為金的絕大威脅。宋想借便宜,聯蒙古滅金。但蒙古所建立的元。却在滅金後大舉攻宋。不久,臨安失守 ,皇帝被擄。陸秀夫和宋帝昺投厓門海中而死。宋亡,這時出現了民族英雄抗元名將文天祥。文天祥本來是一個富貴子弟 ,過慣了聲伎滿前的生活 ,但在民族瀕亡的時候,却堅决起兵救國,雖然不能成功,可是他的精神 ,將永遠為後人所矜式。

文天祥不但是名將,而且也是一個詩人 。他的詩,流傳的很多,都寫得很好,同時反映了他的偉大的胸懷和堅貞的氣節。

他有一首七言古詩,是過平原時寫唐朝反抗安祿山的名將顏真卿的。在這詩中,已經可以看出他的抱負。

平原太守顏真卿,長安天子不知名。一朝漁陽動鼙鼓,大江以北無堅城。公家兄弟奮戈起,一十七郡連夏盟。賊聞失色分兵還,不敢長驅入咸京。明皇父子將西狩,由是靈武起義兵。唐家再造李郭力,若論牽制公威靈。哀哉常山慘鈎舌(真卿弟杲卿被安祿山俘 ,不屈鈎舌而死),心歸朝廷氣不懾。崎嶇坎坷不得志,出入四朝老忠節。當年幸脫安祿山,白首竟陷李希烈(真卿後為叛將李希烈所殺)。希烈安能遽殺公,宰相盧賵菑擗諢C亂臣賊子歸何處 ? 茫茫煙草中原土。公死於今六百年,忠精赫赫雷當天。《過平原作》

在這詩中,我們看到文天祥後來英勇犧牲,是並不偶然的。後來和宋帝昺奔到廣東,渡伶仃洋,他寫了一首《過伶仃洋》以見志 。這詩是: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裡嘆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俘後 ,漢奸張宏範曾迫他寫信招降另一個愛國將領,當時還堅持苦戰的張世傑。文天祥就把這首詩寫出來,使張宏範無法 可施。

著名的作品 ,應當是他在獄中寫的五言古詩《正氣歌》。在這首詩中,他列舉了古代的英烈人物來勉勵自己,成為千古名作。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礡,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繫命,道義為之根。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闃鬼火,春院閟天黑。牛驥同一皁,雞棲鳳凰食。一朝蒙霧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嗟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正氣歌》中,我們可以看到中國民族偉大的愛國精神的傳統,看到一個偉大的人如何在這傳統的支持下經歷了最艱苦的考驗。這一點,在文天祥臨死時寫的幾句話  ―  也可以說是詩  ―  中更明顯了。這幾句話是: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 從今而後,可以無愧。

文天祥其人其詩,都是永垂不朽的。他在有宋一代的詩人中,顯然是特出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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