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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如卉 詩人與詩  頁: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957年   香港上海書局


6/2015

百花齊放的唐詩(四)

吞聲哭的少陵野老

    比起上述的詩人們稍遲一些,我們看到了唐代第一位大詩人杜甫。他在詩的成就上,帶給整個唐代以最大的光輝。

    杜甫字子美,河南鞏縣人。他幼年時家境清貧,但很聰頴。他的祖父杜審言也是初唐的著名詩人,大概因為家學頗有淵源,因此杜甫七歲就能作詩,十四,五戲即有文名 ,可是二十多歲時竟考不到進士。於是漫遊山東,洛陽,長安等地,和李白,高適等詩人結識。雖然他比李白年輕,而且李白這時已經名震一時,可是兩人成為了最好的朋友。三十六歲時 ,他到長安應詔(即是參加在科舉之外選拔人材的考試),但因為丞相李林甫的故意作梗,參加應詔的人沒有一個得到選拔。不久,他找到機會直接向唐玄宗進呈《雕賦》和《三大禮賦》 。在進賦時說:「自七歲所綴詩筆,向四十載矣,約千有餘篇。・・・・・・・有臣如此 ,陛下其舍諸!伏惟明主哀憐之!」這樣,才受到皇帝的注意,任命為一個小官。

    我們不能認為杜甫這樣做是屈辱無行。事實是,當時的讀書人非求得知遇就沒有出路。何况杜甫是一個家無痦ㄙ瑤a詩人。

    但官還未上任,安史之亂就爆發了。杜甫從奉先縣的家中奔向四川,向剛即位的肅宗報到,中途陷在賊中,脫險之後,被任為左拾遺。但不久又因獲罪被免職。當時大亂加上饑饉,他率家人在秦州居住 ,再搬回同谷,兒女餓死數人。後來就食四川,移家成都,在浣花溪旁築草堂居住。生活仍然十分困苦。因節度使嚴武的荐引曾為工部員外郎。(因此後人稱他為杜工部)。五十四歲時 ,大勢略定,他由長江下湖北,可是在大亂之後,故人已經大都挾不到了,只得流浪在湘鄂之間,長期浮居舟上。五十九歲時在湖南耒陽舟上病死。這位曠代的大詩人就是這樣顛沛流離 ,貧困終生。相傳他是因耒陽縣令送他牛炙白酒,在久饑之後飲啖過量而死,不過沒有得到證實。

    杜甫在詩的創作上,態度極為嚴肅。我們在本書開首時引用他一首詩中的「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就是很好的說明。因為他認為:「文章千古事 ,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聲名豈浪垂」,才不惜「新詩改罷自長吟」。同時他在五言七言的創作,都各擅勝場,寫古風也一樣有很好的成就 。因此被後人稱為「詩聖」,可見受到景仰和推重的一斑。

    但是,更重要的,是杜甫作品中的內容。他是以詩歌來深刻反映社會現實和民間疾苦的第一人。在他的作品中,描寫了戰爭給人們帶來的痛苦,斥責了豪門貴族的驕奢淫逸 ,批評了朝廷的措施,寫出了老百姓的困阨和社會的變亂與不幸。自他以後,詩人們的創作才開闢了一個新的境界。比如晚唐的大詩人白君易,就可以說是繼承了他的傳統而發展起來的。

    他寫自己不幸時,其實就是為無數人在申訴。好像他的《述懷》詩說:

    去年潼關破,妻子隔絕久。今夏草木長,脫身得西走。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寄書問三川,不知家在否?比聞同罹禍,殺戮到雞狗。山中漏茅屋,誰復依戶牗?摧頹蒼松根,地冷骨未朽。幾人全性命,盡室豈相偶?・・・・・・・

    他反對因戰爭而造成人民無窮的痛苦。他的《三吏》-《石壕吏》,《潼關吏》,《新安吏》和《三別》-《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都是千古傳誦的反對戰爭的名作。《前出塞》九首和《後出塞》五首,也具有同樣的性質。這媮|一首為例:

    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公家有程期,亡國嬰禍羅。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棄絕父母恩,吞聲行負戈。(《前出塞》九首之一)

    但戰爭又是來自胡人的造反和侵略,在愛國的熱情下,不能不激起了詩人的民族仇恨。當他身陷賊中,目睹首都如何受到摧殘時,他又寫出了著名的《哀江頭》: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人生有情淚霑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在這堙A顯示了他對進侵者的痛恨,其中還夾雜着對唐代朝廷庸懦悞國的不滿。

        在亂世當中,杜甫遭遇了太多的不幸。他最大的痛苦是在同谷縣的時候,子女餓死,朝不保夕。從他的自道中可以看到當時普遍於老百姓的災難。這時他曾作歌七首。其一,二兩首使我們今天讀起來還感覺到十分難過。

    有有客字子美,白頭亂髮垂過耳。歲拾橡栗隨狙公,天寒日暮山谷堙C中原無書歸不得,手脚凍皴皮肉死。鳴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風為我從天來。(其一)
長饞長饞白木柄,我生託子以為命。黃精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此時與子空歸來,男呻女吟四壁靜。鳴呼二歌兮歌始放,鄰里為我色惆悵。(其二)

        對於杜甫的評價,白居易曾經有一段代表性的講法。他在與元九書中說:

    唐興二百年,其間詩人,不可勝敷。・・・・・・・又詩之豪者,世稱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杜詩最多,可傳千餘首。至於貫穿古今,覼縷格律,盡工盡善,又過於李焉。

    以社會價值看,杜詩確實比李詩更有巨大的作用,對後世的影響也更深。白居易這一段話,是不能當他有意抑李而揚杜的。


12/2015

百花齊放的唐詩(五)

韓愈  孟郊  賈島    李賀   郊寒島瘦

        在李杜之後,出現了一個著名的學者兼詩人,這就是韓愈。韓愈字退之,也是一個自少就聰敏好文的人。他曾一度任刑部侍郎,後來因唐憲宗迎佛骨入宮內,他上表力諫,憲宗很不高興 ,把他貶到廣東,做潮州剌吏。在潮州任內,相傳他曾致書驅逐為禍當地人民的鱷魚,蹟近神話。其後他歷任吏部,兵部侍郎和京兆尹(首都市長)。

       韓為人所知的 ,首先他是一個著名的學者。他除了盡通諸子百家之學以外,還反對自魏晉六朝以來在文章上的崇尚綺酈之風,主張恢復古文,因此風氣為之一變,和柳宗元,歐陽修,蘇東坡,曾鞏等被合稱古文八大家,而以韓居其首 。他在詩作的成就也很大,作風和杜甫稍相近,但詩句要奇險驚入,因此稍見拘謹;內容上對民間疾苦也頗多描寫。下面引錄的一首詩是他在被降職時路過藍關寫給姪孫韓湘的 。這個韓湘就是神話中八仙堛瑭湘子。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貶潮陽路八千。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和韓愈有關係的兩個同時代詩人是孟郊和賈島 。他們的詩也大致與韓愈相同,而且更加講究鍛鍊字句。金國詩人元好問曾經這樣批評孟郊:東野窮愁死不休 ,高天厚地一死囚。」意思是說他過於講求高深,反為詩所束縛。其實也未盡如此。

    孟字東野 ,早年隱居嵩山,性情耿介。考過兩次進士都不及第,直到五十歲才中了進士,做過縣尉,參謀等小官。他和韓愈是好朋友 ,韓愈見他失意,常鼓勵他。當做縣尉時,他很不高興,常不理政務,坐在郊外的小河邊,徘徊賦詩。縣令沒有辦法,扣他一半官俸,另請一倜人代理他的工作,其品性大概如此。因為生活困苦 ,他寫的詩也多愁苦之句。他的送李觀韓愈別一說中說:

    富別愁在顏 ,貧別愁鎖骨。懶磨舊銅鏡,畏見新白髮。古樹春無花,子規啼有血。離絃不堪聽,一聽三四絕。世途非一險,俗慮各千別。・・・・・・・・・・・・

     可見其作風一斑。

    賈字浪仙 ,起初是一個和尚,法號無本,後來才往考進士 ,據說是因韓愈的鼓勵才這樣做的。關於賈,韓相交有一段故事。賈島有一天在京城街上騎驢吟詩,忽然得到兩句: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又想把字改為字,在驢背上沉沉吟吟,引手作推,敲之勢,卻衝撞了當時是京兆尹的韓愈的車騎。韓愈左右怪他無禮,把他拉到韓愈車前。韓愈問起情形,也停車共想,最後說:還是敲字較好,於是和賈島一同回去,做了好朋友。從這件事中,我們可以看到這一派詩人對字句的嚴謹,同時也可見韓愈雖然是高官,卻還不失詩人風雅的本色。後人把商酌詩句叫做推敲,就是從這故事而來。

    賈島作詩是異常苦心的,他自稱一日不作詩,心源如廢井。但作起來又每一字都苦加斟酌,務求盡美。有一次他了兩句詩:獨行潭底影,數譈樹邊身。在這兩句後,他又寫了另外一首絕句作為解釋:

    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題詩後

    但有時過於刻畫求工,反而顯得晦澀難以理解。後人把他和孟郊合稱為「郊寒島瘦」,就是從他們詩的作風來說的。

    此外,同時還有「鬼才詩人」李賀。李賀也是苦吟派的詩人。每騎驢外出,總叫一個僕人背了錦囊跟在後面,每想到一些句子,就記下來投進錦囊堙C回家後,在錦囊中把這些詩句拿出來,在燈下補足成一首詩。詩中往往多怪語,「鬼才」之名由此而來。他曾以詩謁韓愈。但不幸早死,年僅二十七歲。


8/2016

百花齊放的唐詩(六)

一時無兩的白居易和元稹

        自從杜甫以他的創作來描述民間疾苦開闢道路於前,韓愈等人繼承於後,到了唐代中葉,就出現了把這一傳統發揚光大起來的大詩人白居易和元稹。

        白居易字樂天,自少聰明。六,七月大,已經能默記之,無兩字 ,雖然口不能言,心中却能記憶。略識之無這一成語 ,即出於此。五,六歲時開始學作詩,十五六歲,知道有進士可考,更刻苦讀書。一直到二十多歲,因課誦不絕以致口舌成瘡,手肘成胝。二十七歲,考到了進士,授秘書省校書郎。後來一直任官 ,至太子左贊善大夫。因被讒降為青州司馬。後復入中央,歷任至太子太傅,封馮翊縣開國侯,以刑部尚書致仕 。他雖然中途也有過被貶謫,官運總算是亨通的了。

        但他做官的成就,遠不及在作詩方面之大。當時唐代政治已走下坡,安史之亂所帶來的社會損失,已不可能恢復。政治黑暗,民生痛苦,作為一個有良心的人,是不可能視若無睹的。因此 ,白居易寫詩極多,而主要內容是反映了社會狀况和人民生活。由於內容的引導,在寫法上他也力求淺顯,反對艱深,要求老嫗能解。故此 ,他是在內容上發展了杜甫,韓愈的傳統,而在形式上又糾正了這一派詩人在後期顯得嚴重的奇險作風。

        他最著名的詩作之一是秦中吟十首。他在這組詩的序中說:貞元 ,元和之際,予在長安,聞見之間,有足悲者。因直歌其事,命為秦中吟。」這十首詩的題目是「議婚,重賦,傷宅 ,傷友,不致仕,立碑,輕肥,五絃,歌舞,買花」,都是著名的諷喻詩。這媮|《歌舞》為例:

    秦中歲云暮,大雪滿皇州。雪中退朝者,朱紫盡公侯。貴有風雪興,富無饑寒憂。所營唯第宅,所務在追遊。朱門車馬客,紅燭歌舞樓。歡酣促密坐,醉暖脫重裘。秋官為主人,廷尉居上頭 。日中為樂飲,夜半不能休。豈知鄉獄 ,中有凍死囚。

        其次著名的組詩是新樂府共五十首,也是諷喻詩的傑作 。他在序中說:其辭質而徑,欲見者之易諭也;其言直而切,欲聞者之深誡也;其事覈而實,使釆之者傳信也;其體順而律 ,可以播於樂章歌曲也。總而言之,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也。這一段話,也可以作為白居易詩的總說明 。新樂府中著名的如新豐折臂翁,叙一個八十老翁青年時為避兵役而自己用大石搥折手臂的慘事:「」此臂折來六十年,一肢雖廢一身全。 至今風雨陰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痛不眠,終不悔,且喜老身今獨在。不然當時瀘水頭,身死魂孤骨不收。讀之令人酸鼻。這首詩的價值,不在杜子美三吏三別之下。

        白居易也是長於寫叙事詩,在這一點上,他發揮了樂府叙事詩的優點。長恨歌琵琶行都是膾炙人口的作品 。這埵]篇幅所限,不具引了。

        白居易寫詩顯淺,但寫作態度很嚴肅。在古人的筆記中記載着:白樂天每作詩 ,令老嫗解之。問曰:解否?曰解則錄之;不解 ,則又復易之。這種創作態度的負責性是詩人中僅見的 。當然老嫗解之的 ,應是他主要的通俗作品,而不是每一首詩都是必須如此。他共作詩三千餘首,編為白氏長慶集七十餘卷 。質量之豐富,可謂空前。

        和白居易同時而齊名的元稹,是他的好朋友。元稹字微之,少時家極貧苦,父死,母「」親備極勞苦 ,躬親養育,截長補敗,以禦寒凍,質價市米,以給脯旦,把他撫養長大。應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列第一 ,封左拾遺。後來曾為丞相 。他和白居易的友誼,也是罕見的,兩人不但深交,詩的唱和極多,和風又復相近,在政治上的見解也相同。因此後來的人總是元白並稱。

        他的詩也有很大份量是諷喻體,其中樂府古題十九首和新題樂府十二首,便和白的新樂府大致相同 。其中如古題十九首中的田家詞:

    牛吒吒,田确确。旱塊敲牛蹄趵趵,種得官倉珠顆穀。六十年來兵簇簇,月月食糧車轆轆。一日官兵收海服,驅牛駕車食牛肉。歸來收得兩牛角,重鑄樓犁作斤斸。姑舂婦担去輸官 ,輸官不足歸賣屋。願官早勝讎早復。農死有兒牛有犢,誓不遣官 軍糧不足。

        近人蘇仲翔在這首詩的題解中說:唐朝自安史之亂以後,增加兵費 ,對人民加重剝削,尤其是對農民剝削更苦。此詩為被剝削的農民呼喊,結尾更說出 農民對殘酷的徵糧的一種敢怒而不敢言的內心憤怒,而出以斬釘截鐵之詞,確是難能可貴。這理解很中肯 。讀者應當看到,這詩的最後三句其實是反話。

        元,白兩人之間常互相批評,互相學習,成為詩人中很好的範例。白居易與元九書中說:與足下小通則以詩相戒 ,小窮則以詩相勉,索居則以詩相慰,同處則以詩相娛。但在總的方面 ,白詩的質量比元詩還勝一籌,因此在後來的才名也以白為較著。

        元白前後的著名詩人還有劉長卿,韋應物,劉禹錫,柳宗元等。這些詩人作風或近王維,孟浩然,或近杜甫。其中韋應物的五古和劉長卿的五言近體,被稱為中唐詩的兩絕。這媮| 劉長卿的五律尋南溪常道士為例:

    一路經行處,莓苔見屐痕。白雲依靜渚,芳草閉閒門。過雨看松色,隨山到水源。溪花與禪意,相對亦忘言。

        最後,在唐的末年,也出現了杜牧,李啇隱,皮日休,温庭筠等詩人。這時,唐詩已經過了發展的極峯,詩人競相追求形式,在花香鳥語中沉醉,失去了社會意義。其中温庭筠的詩以艷麗見稱,李商隱(義山)的詩却詞句綺麗而晦澀難解。好像他有名的錦瑟,詞句寫得好而向來沒有人知道到底說的是什麽。這詩是:

    錦瑟無端五十絃,一絃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唐詩的光華隨着唐代的衰落而收斂。後來的燦爛,却讓給了繼起的宋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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