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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如卉 詩人與詩  頁: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957年   香港上海書局


3/2014

百花齊放的唐詩(一)

初唐四傑及其他

        詩歌到了唐朝,可以說是全盛時代。因為他承繼了南北朝以前的優秀的詩歌傳統,又經過永明詩人的新體詩的醞釀 ,無論在創作上或理論上,都有了充分的準備;而自唐高祖李淵登位之後,一直到玄宗李隆基末年安史之亂的一百三十年間,沒有兵亂,沒有外患,國勢之强,在歷史上是空前的 。在這樣的太平盛世中,文化的進展當然突別快。加上由唐太宗李世民以後的帝皇,都重視文士詩人,親為提倡,因此當時朝士多能為詩,著名的詩人也受到皇帝的徵召。於是詩人風起雲湧 ,形成了詩歌的黃金時代,清代曾輯錄了全唐詩,包括了二千二百多個作者 ,共分為九百卷,詩四萬八千九百首。其盛况由此可見。

        唐代初期的作家,首先受到後人重視的,是初唐四傑。這四傑是王勃 ,楊烱,盧照隣和駱賓王。

        四傑的主要功勞,是創始了五言律詩和發展了七言古詩。過去有五言而沒有律體,有古詩而極少七言,他們却在這兩方面出現了新的創作,為全唐詩作了很好的開始。

      王勃是一個神童,六歲就能作文,九歲就能指正古人作品的錯誤。青年時,往交趾父親任所探視 ,道過鍾陵,適逢都督在滕王閣中宴客,王勃以後輩出而作詩序,滿座驚服,即後人傳誦的滕王閣序。相傳他作文向來不精密構思 ,常先磨墨數升,痛飲後沉睡,醒來一揮而成。其實這未必是事實,大抵是形容他的才思敏捷而已。後來在渡南海時溺死,年只二十九歲。

        他的詩以字句秀麗知名,為四傑中之最。下面的一首是他寫的五律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隣。無為在歧路 ,兒女共沾巾。

      楊烱也是一個神童,可是長大之後,恃才傲物,不為人所喜。他聽到人家說四傑是王楊盧駱,他說:吾愧在盧前 ,恥居王後。自大之意,躍然如見。他作文章愛用古人名字,因此人們叫他做點鬼簿。楊烱曾做盈川縣令 ,為政殘酷,有不合意的就殺死。但他的詩也是以詞句雅麗見稱,和他的為人却不大類似。下面的有所思是他的作品。

    賤妾留南楚,征夫向北燕。三秋方一日,少別比千年。不掩嚬紅縷,無論數綠錢 。相思明月夜,迢遞白雲天。

      盧照隣,十 餘歲就博學能文。曾經做鄧王府的典籖(即圖書管理工作),鄧王有書十二車,盧披覧過之後,就大約都能記憶。後來患了風疾,誤信方士所說,服食丹藥 ,中了毒,手足癴廢。住在陽翟縣的具茨山下,預先築好墳墓,住在堶情C自己知道身體和前途都沒有希望,結果投進穎水自殺。他是一個不幸的人,因此在作品中也常流露着幽怨的情緒 。好像他的長安古意中說:寂寂寥寥楊子居 ,年年歲歲一床書。獨有南山桂花發,飛來飛來襲人裙。又有得成比目何辭死 ,願作鴛鴦不羨仙。等句,都可以看得出來。

      駱賓王是四人中最富於傳奇性的。他也是以少年知名,青年時行為不檢,和賭徒們聚在一起。後來做幾次小官 ,都因不得志而去。武則天稱帝,唐舊匠徐敬業起兵聲討,駱賓王做他的府屬,專寫軍中書檄。曾作了討武瞾檄,到處傳誦 。武則天看見,後來讀到了一坏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這兩句 ,才對宰相狄仁傑說:宰相失去這個人不用,是不對的!徐敬業失敗後 ,駱賓王亡命而逃,不知所終。他的作品也以五律為多,舉在獄聞蟬為例: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那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當我們認定四傑」是發展了新體詩,並且打下了很好的基礎的時候 ,我們就不能不再提到與他們同時的陳子昂。陳子昂也是才情甚高的人,他初到長安,無人賞識,便設法以奇兵取勝。當時長安市上有一個賣胡琴的人,他的琴索價百萬 ,無人問津。子昂竟把它買了下來,一時傳遍京都。他揚言自己善鼓胡琴,叫人們次日到他家中聽。到時,他備了酒餚,說:「蜀人陳子昂有文百軸,不為人知,此賤工之技(指彈琴),豈宜留心?」把胡琴當場打破了 ,分贈文章給座上客,於是一天之內,揚名長安。這種手法,也可以說是十分苦心了。

    子昂反對新體詩而提倡古體詩,成為當時與「四傑」 不同的另一流派。可是,顯然這是和詩的發展不符合的,因此在成就上自然不能算很大。他最有名的是《登幽州台歌》,這歌是: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簡單而氣魄充沛,真情流露,的確是一首好詩。因為他的復古的主張 ,子昂是很為後來復古派文人如韓愈等所稱道的。

    在這些人的稍後,出現了沈佺期宋之問。這兩個人都作得好詩。號為「沈宋」。他們首先奠立了七言絕詩和七言律詩的基礎 ,繼「四傑」 之後完成了新體詩的奠基工作。可是這兩個人都品行很壞,做官以貪贓出名,又奔走於武則天的嬖臣張易之的門下,為士林所不齒。這媬 一首宋之問,也是向貴族歌功頌德的。詩文和其人的品格,實在是不能分割的,由此可見。《奉春初幸太平公主南莊應制》:

    青門路接鳳凰台,素滻宸遊龍騎來。澗草自迎香輦合,岩花應侍御門開。文移北斗成天象,酒遞南山作壽杯。此日侍臣將石去,共歡明主賜金回


7/2014

百花齊放的唐詩(二)

脫靴」「磨墨的大牌詩人   李白

        經過初唐的醞釀,唐詩已經到達了成熟的境界。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我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幾位詩人。李白就是其中之一。

        李白是山東人,字太白,自號青蓮居士。他少年的時候以倜儻任俠自許,又好講求神仙,充滿了浪漫的氣息。壯年時漫遊湖南,湖北,山東,浙江等地,主要是希望以此來取得社的聲譽 ,可是很久都不得志。後來由朋友吳筠的援引到了長安,和唐玄宗的寵臣賀知章結識。賀知章十分欣賞他,極稱道他的作品之佳,讚他是天上神仙下降。因此,他得賜為翰林院學士。因為唐玄宗看中了他 ,常召他到宮廷中賦詩。特別因為他起草過外交文件答蕃書而大受讚許 ,故此受到另眼相看。據說有一次唐玄宗叫李白進宮,剛好他在寧王府飲醉了,到宮內連行禮也不能如常。唐玄宗沒有怪責,還叫兩個太監扶着他,叫人為他磨好墨,蘸好筆 ,把好紙鋪在他面前。李白稍為構思,就拿起筆來颼颼地不停手寫出了十篇詩。又一次,玄宗在偏殿召見他,李白神氣高朗 ,軒軒若霞舉,玄宗也為他的丰度所驚服,叫他改穿便鞋。李白就把脚引向玄宗最得力的太監高力士 ,說:去靴!」高力士本來平日十分高傲 ,可是當時也愕然無措,就替他脫了靴子。這樣大的架子,如果以現在的流行俗語來說,真可以叫做大牌詩人了。

        李白之所以在得到地住之後顯出這樣的佯狂傲岸,主要恐怕還是在聲名顯耀之時,就覺得自己的本性並不能適合這種做皇帝做侍臣的生活,也知道因此受到不少人的嫉忌。不久,玄宗也就厭倦了 ,和他疏遠。李白不願再留長安,重又漫遊各地,更加縱酒不羈。當時唐已由盛至衰,安祿山史思明之亂發生,孛白蒿目時艱,十分憂憤。長安撓芋A玄宗被迫出奔四川,第十六王子李璘在荊州大都督任內起兵抗賊 ,事實上也想自己登其大寶。李璘慕李白之名 ,聘為都督府僚佐。李白對李璘存有希望,以為他會復國,很高興地參加了。但不久,李璘被他哥哥肅宗所敗,李白也受到株連,坐了獄,後來又充配到遙遠的夜郎去。年事已老的李白沒有法子 ,只好束裝就道。行到四川才適值大赦令下而回。六十二歲時,病死。有一說傳他因醉後向水底撈月沉江溺斃,關於這一點並沒有找出什麽可靠的根據。

        李白之所以偉大,是在於,在詩的創作來說,他什麽詩都寫得好;在內容來說,他對人民有深厚的熱情。他善於描繪自然景物,可是他不是限於描寫,而是把自己的感情融匯了進去 。如五絕敬亭獨坐:

    眾烏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他反對為老百姓所深恨的戰爭。好像在樂府戰城南中所寫的:

    萬里長征戰,三軍盡衰老。匈奴以殺戮為耕作,古來惟見白骨黃沙田。.....烽火燃不息,征戰無已時。野戰格鬥死,敗馬悲鳴向天嘶。烏鳶啄人腸,銜飛上挂枯樹枝。士卒塗草莽 ,將軍空爾為。乃知兵者是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但在進行反對外族進侵,保衛民族利益的時候,他又會為戰士們打氣,鼓舞。如他的塞下曲之二:

    駿馬似風颷,鳴鞭出渭橋。彎弓辭漢月,插羽破天驕。陣解星芒盡,營空海霧消。功成畫麟閣 ,獨有霍嫖姚。

        他對於社會現象的不平,是由本身經歷而深為體驗得到的。當他自己在發為慨歎之時,同樣也是為更多的人在申訴了。他在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中說:

    驊騮拳跼不能食,蹇驢得志鳴春風。折楊黃花合流俗,晉君聽琴枉清角。巴人誰肯和陽春,楚地由來賤奇璞。黃金散盡交不成,白首為儒身為輕。一談一笑失顏色,蒼蠅貝錦喧謗聲。曾參豈是殺人者 ,讒言三及慈母驚。......

        但他也不是只為不能遭際時遇而發為牢騷。他對於自己有着高貴的自傲的感情,這種感情使他有安能折腰事權貴 ,使我不得開心顏。的高尚情操,在古風》中他這樣看自己:

    桃花開東園,含笑誇白日。偶蒙東風榮,生此艷陽質。.....詎知南山松,獨立自蕭瑟,

        唐入李陽冰作的草堂集序中對李白這樣讚揚:

    不讀非聖之書,恥為鄭衛之作,故其言多似天仙之辭。凡所著述 ,言多諷興,自三代以來,風,騷之後,馳驅屈宋,鞭撻揚馬,千載獨步唯公一人。

        雖然說得迂腐一些,但其衷心稱道,却可以說並沒有過分之處的。


12/2014

百花齊放的唐詩(三)

王,孟,高,岑四大家

        和李白同時 的盛唐詩人,著名的有王維,孟浩然,高適和岑參。他們的作風兩兩不同。王,孟以清微淡稱。高,岑却以高亢沉鬱知名。而在詩壇上的地位,却又不相伯仲 ,共稱名家。

    王維,字摩詰,是一詩人又是書畫家。蘇東坡說:味摩詰之詩 ,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他曾做過玄宗時的左拾遺和給事中等官。後來安祿山作反,他被俘,强受官職 ,曾作詩寄慨;安祿山失敗,王維以此詩減罪。因為他多才多藝,聲名曾盛極一的。在開元,天寶(唐玄宗年號)年間,他和弟弟王縉同在長安,凡諸王駙馬豪右貴勢之門,無不拂席迎之 。寧王,薛王待之如師友。其見重可見一斑。他的詩有一種恬靜的美,如《登河北城樓》:

    井邑傅巖上,客亭雲霞間。高城眺落日,極浦映蒼山。岸火孤舟宿,漁家夕島還。寂寥天地暮,心與廣川閑。

    在這詩中,我們面前是一幅絕美的黃昏景色,而感受到詩人閑適的感情,同時也正好領會到「詩中有畫」的含義。他又長於寫短詩,往往用幾句詩就記下了一個剎那間的意境 ,例如: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倚窗前,寒梅花著未?《雜詩》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相思》

     這些詩,都是久久為後人傳誦的。

    孟浩然,是一個以隱逸著稱的詩人。四十歲以前,他一直隱居在鹿門山。四十歲才到長安,立即和王維做了好朋友。有一天在王維家中,碰到唐玄宗來了,他匿居床下 ,却被玄宗發覺,王維只好道出他的姓名來歷。玄宗說:我素來知道這個人的文名,何必相避?立即叫他出來 ,並問他寫了什麼詩。孟浩然於是誦自己所作詩,其中有一首五律,歲暮歸南山:

    北闕書休上,南山歸敞廬。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玄宗聽了很不高興,說:你自己不願做官,我並沒有放棄你,為什麽誣揘我?」(指「不才明主棄」一句)不久孟浩然去考進士 ,沒有成功,和這可能有關。後來韓朝宗打算薦引他,約時相見,他因為碰到故人,相飲甚歡,忘了赴約。朝宗大怒而去,他也不在乎。就這樣,他始終沒有做過什麽官。

    他的性格,情操,可以引李白贈孟浩然一詩來說明。這詩說: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以李白而推許若此,可見孟的為人。他寫的詩,和陶潛,王維類近,其淡泊有過之而無不及。如五古《聽鄭五彈琴》:

    阮籍推名飲,清風滿竹林。半酣下衫袖,拂拭龍唇琴。一杯彈一曲,不覺夕陽深。予意在山水,聞之諧夙心。

    高適,字達夫,少時貧賤無業,曾經做過乞丐。到四十多歲時始學做詩,曾經做過河西節度使哥舒翰的書記,受邊疆民風的影響,寫詩多慷慨激昂之氣。如《燕歌行》:

    漢家烟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摐金伐鼓下榆關,旌旗逶迤碣石間。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戰土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

    後來高適做了御史,以敢言著稱,一直升到劍南西川節度使,刑部侍郎,封渤海縣侯,因此人稱「高渤海」。唐代詩人之中,以他出身最為寒微,也以他的權位最為顯貴。也可算是一件罕見的事。

    岑參,年少時孤貧好學,以能文見稱。每作一篇,人人傳寫。後來登進士第,升遷至嘉州刺史,人稱「岑嘉州」。他寫詩和高適一樣,長於七言而拙於五言,風格雄放而豪邁,和王,孟截然不同。如他的《走馬川行》: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輪臺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幕中草檄硯水凝。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佇献捷。

    讀這首詩,使我們感覺到一種氣魄壯厲的壓力。這是他的代表性作品之一。從這詩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和王維,孟浩然的作風有多大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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