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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如卉 詩人與詩  頁: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957年   香港上海書局


魏晉的詩壇   (一)

曹氏父子三詩人

       愛讀三國演義的人都知道曹操是奸雄,其實這是由於以漢室為正統的思想的影響 。如果以權術來說,劉備,孫權並不比曹操老實得到那堨h ,何况在當時不是這樣,也莫想 在這個亂世中站得住;另一方面,作為一個政治家,軍事家和文學家來說,曹操就比起劉,孫强得多了。關於軍事,政治,這堨B不說,只談一下他在文學上的成就。

       曹操和他的兩個兒子  — 曹丕和曹植都是詩中能手。父子三詩人,是文學史中的一段佳話。而從魏晉時期的詩來看,曹操實在是詩壇中一個重要人物。《三國志-魏書》說他「登高必賦,及造新詩 。被之管絃,皆成樂章。」可見他寫的作品以樂府為主。

   曹操的作品以四言的「短歌行」為最有名。在這首詩中,詩人一方面反映了在當時動亂社會中人心的苦悶,但同時也在最後申述了自己的壯志和樂觀。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這首詩,寫得悲壯慷慨,的確是「一代之雄」的作風。在《三國演義》 中,寫他是領大軍沿長江而下,酒酣耳熱,獨立船頭,橫槊賦詩,更增添了詩的意境。

    曹操以復興四言詩為當代所重,因為自樂府興起後,作詩的人漸趨以五言為主。但是這和詩歌的發展路向不十分符合,四言詩由於字數的限制,缺乏充份的表現能力。他也有作五言詩 ,但不及他下一代昆仲二人的成就之大。

   曹丕多寫五言詩,也有六言詩及七言詩,這說明他努力去追求更新的形式。而且在寫法上也有明顯的民歌化傾向。以帝王而熱心文學創作,他和後來的李後主是足以媲美的 。他和當時的文人很接近,做魏王世子時,曹丕和那些文士們「出則連輿,止則接席。..........酒酣耳熱,仰而賦詩。」意氣之豪,可見一斑 。他對文學的看法是:「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 。是以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托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後。」 這種看法,基本上是對的。他的作品的影響,據說遠及於唐代的大詩人李白。

    曹丕的《燕歌行》是最早出現的文人創作的七言詩。這詩雖然和後來的七絕,七律不同,但謂之開風氣之先,並非過譽。詩的內容是: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鵠南翔,念君客遊多思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鳴絃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 ,爾獨何辜限河梁。

       從詩中可以看到,他善於寫離人怨女的情緒,詞易懂,有民歌的特色。後者在豔歌何嘗行中的幾句尤為明顯:何嘗快獨無憂?但當飲醇酒 ,炙肥牛。長兄為二千石,中兄披貂裘。小弟雖無官爵,鞍馬馺馺,往來王侯長者遊。和口語就差不多了。

     曹植比乃父乃兄的詩名更著,這大概和他在政治上不得意有關,特別是他因權位之爭被曹丕所猜忌。幾乎欲殺之而後快。著名的七步詩  — 煮豆燃豆箕」便由此而傳說下來。他本來是一個有壯志而天分很高的人,又受到文學家的薰陶,以貴公子的身份和當代的文士詩人論交,無形中形成「建安」詩人的領袖(建安是漢末獻帝的年號)。前期的詩有慷慨之意 ,而後期因政治的挫折,交織着哀傷,憤慨和恐懼之情。他的詩,有更濃厚的民歌的特色,也多方面反映了當時民眾的生活。特別是在樂府的基礎上,發展了五言詩 ,這是很大的貢獻。

    少年時的曹植自然是意氣飛揚的。好像《名都篇》: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寶劍直千金被服麗且鮮。鬬雞東郊道走馬長楸間。馳騁未能半雙兔過我前。攬弓捷鳴鏑長驅上南山 。左挽因右發一縱兩禽連 。余巧未及展仰手接飛 鳶。..........

       可是到了後期,便整個變過來了。當他和兩個兄弟被曹 丕召入朝中,任城王曹彰被害,他和白馬王曹彪黯然回封地去,連想同路而行也不獲准。這時曹植寫了贈白馬王彪詩。只看其中的一章已可以感覺到他的痛苦情緒:

太息將何為,天命與我違。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歸。孤魂翔故域,靈柩寄京師。存者忽復過,亡沒身自衰。人生處一世,去若朝露晞。年在桑榆間,影響不能追。自顧非金石 ,咄唶令心悲。

    因為曹植才名很高,當時有人說:天下共有才十斗,子建(曹植字)獨有八斗。這就是才高八斗的成語的由來。

       劉勰在文心雕龍中說:暨建安之初,五言騰踊。文帝(曹丕)陳思(曹植封陳思王),縱轡以騁節;..........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叙酣宴,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唯取昭鄐妖遄C此其所同也。這雖然是泛論建安文學,可是也正說明了曹氏兄弟在文學上的地位。

魏晉的詩壇   (二)

望路爭驅的建安七子

      由於曹氏父子的提倡,上有好者,下有甚焉,在漢末魏初,文壇上出現了蓬勃的氣象。著名的詩人除三曹之外 ,還有所謂建安七子。這個稱謂,首見於曹丕的典論論文:

   今之文人,魯國孔融,廣陵陳琳,山陽王粲,北海徐幹,陳留阮瑀,汝南應瑒 ,東平劉 — 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咸自以騁騏驥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

  《文心雕龍》中也說:「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可見他們的齊名一時。他們都以詩名和三曹的風格基本一致 。其中除了孔融輩份較高,死得較早之外,其他的也叫做「鄴下文人」,成為一個集團。晉謝靈運對他們的批評是:「王粲遭亂流寓,自傷情多 。」應瑒「流離事故,頗有飄泊之歎。」陳琳「述喪亂事多。」這些意見,說明了七子除多抒情之作以外 ,還在作品中反映了當時社會的動亂。

     孔融字文舉,曾經做過將作大匠」「太中大夫(都是官名),有才名 。後來因政治上的原因為曹操所殺。他的作品現存的只有八首詩。阮瑀 字元瑜,他也不高興曹操 。曹操叫他做官,他逃入山中,後來曹操放火燒山,迫他出來,做倉曹隸屬,是一種小文官 ,現存詩十二首。他以寫書信知名,有一次曹操叫他作書給韓遂,他在馬上草成,曹操想有所改動,但竟不能易一字。阮瑀的詩以駕出北郭門行為較好列舉一段如下:

   親母舍我歿。後母憎孤兒。饑寒無衣食。舉動鞭捶施。骨消肌肉盡。體若枯樹皮。藏我空室中。父還不能知。

      寫後母虐待前所生子,是很深刻的。

     徐幹字偉長。他的事蹟較少,只知他曾為祭酒五官中郎將文學。他的作品以室思六首最為知名 。其中的第四首的內容是:

   慘慘時節盡。蘭葉凋復零。喟然長歎息。君期慰我情。展轉不能寐。長夜何綿綿。躡履起出戶。仰觀三星連。自恨志不遂。泣涕如湧泉。

     陳琳字孔璋。他和曹操的關係最有趣 。他先做袁紹的下屬,替袁紹寫文章駡曹操,連曹氏的祖先也駡到了。曹操正患頭風,看到陳琳寫的文章,霍然而起,說:此愈我病。後來袁紹失敗 ,陳琳見到曹操,曹操沒有怪他,只說:惡惡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耶?」(你恨我不好就駡我好了 ,為什麽要駡到我的父親和祖父呢?)陳琳謝罪,曹操就任他為祭酒,做書記的工作。他的詩最有名的是飲馬長城窟行: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官作自有程,舉築諧汝聲。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鬱築長城。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善侍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這是揭發當時人民為築長城所受徭役之苦的好詩。寫得深切,沉痛而生動。

     應瑒字德璉,做過曹丕和曹植的下屬。他的祖父,伯父,父親俱以文名,他可以說是家學淵源。現存詩九首。

     劉字公幹。做曹操的丞相掾屬,詩名最著,為公子們所喜愛。有一次曹丕宴請友人,叫妻子甄夫人出拜。大家都俯伏在地,只有劉楨平視不伏。曹丕不很高興,怪他無禮,但也沒有深責。成語中的劉楨平視即出於此。他的詩被曹丕稱為妙絕當時,鍾嶸詩品說:自陳思以下,楨稱獨步。著名的詩有贈五官中郎將(曹丕)四首。其中第三首是有代表性的。有秋日多悲懷,感慨以長歎。」「壯士遠出征,戎事將獨難。涕泣洒衣裳,能不懷所歡。等句,也是具見慷慨之氣。

     王粲字仲宣。他生得醜陋,但記憶力極好,學問淵博。不但長於詩文,也長於算學。曾做漢的丞相掾」,魏的「侍中」等官。他的詩以《七哀詩》最為傳誦,寫當時流離兵燹之苦,極為盡致。下面是其中的一首:

   西京亂無象,豺虎方遘患。復棄中國去,遠身適荊蠻。親戚對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飢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南登霸陵岸,迴首望長安。悟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

   七子的詩,以劉楨,王粲為最好。他們和曹氏父子合在一起,造成了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個璀璨的時代。

孔融   駕出北郭門行

駕出北郭門。馬樊不肯馳。下車步踟躕。仰折枯楊枝。顧聞丘林中。噭噭有悲啼。借問啼者出。何為乃如斯。親母舍我歿。後母憎孤兒。饑寒無衣食。舉動鞭捶施。骨消肌肉盡。體若枯樹皮。藏我空室中。父還不能知。上塚察故處。存亡永別離。親母何可見。淚下聲正嘶。棄我於此間。窮厄豈有貲。傳告後代人。以此為明規。

徐幹  室思六首

沈陰結愁憂。愁憂爲誰興。念與君生別。各在天一方。良會未有期。中心摧且傷。不聊憂湌食。慊慊常饑空。端坐而無爲。髣髴君容光。 
峩峩高山首。悠悠萬里道。君去日已遠。鬱結令人老。人生一世間。忽若暮春草。時不可再得。何爲自愁惱。每誦昔鴻恩。賤軀焉足保。
 
浮雲何洋洋。願因通我辭。飄颻不可寄。徙倚徒相思。人離皆復會。君獨無返期。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
慘慘時節盡。蘭葉凋復零。喟然長歎息。君期慰我情。展轉不能寐。長夜何綿綿。躡履起出戶。仰觀三星連。自恨志不遂。泣涕如湧泉。
 
思君見巾櫛。以益我勞勤。安得鴻鸞羽。覯此心中人。誠心亮不遂。掻首立悁悁。何言一不見。復會無因緣。故如比目魚。今隔如參辰。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終之。別來歷年歲。舊恩何可期。重新而忘故。君子所尤譏。寄身雖在遠。豈忘君須臾。既厚不爲薄。想君時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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