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書堂

莫嫌舊學偏新學

心遠廬

不薄今人愛古人

主頁

 

俞平伯詩餘閒評    吳小如談寫詩    許魂說詩    古典詩歌寫作入門    王力說詩詞格律

 

黄如卉 詩人與詩  頁: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957年   香港上海書局


1/2012

獨樹一幟的楚歌

   和「詩經」出現的同時而稍後,在當時中國的南部 - 長江流域發展起一種新的詩歌 ,這就是「楚歌」或稱「楚辭」。

   楚歌原本是當地的一種民歌,它的特點是音調緩而長,善於表現悽凉抑怨的感情。但隨着楚國的强大,經濟的發展,富足,人們對文學的要求也就更高 。因此,楚歌就逐漸不但在民間歌唱,而且出現了詩人的新創作。這些新創作就叫楚辭。

   詩經中的「二南」,已經和楚辭相近,因為它們的地區大致接鄰。二南的詩在形式上和楚辭有共同的地方,就是多數每兩句用一個「兮」字結尾 。這個「兮」字不是一般的虛字,而是唱歌時拉長了的尾音,「伐檀」中「河水清且漣猗」的「猗」字 。和兮字的用法一樣,讀起來就是「河水清且漣,猗 ---」 。這種唱法,正是楚歌特有的風格,一聽就可以分別得出來。因此後來項羽被困垓下,漢將張良遣人在四面作楚歌;在楚歌四起之時,項羽的部下引起了懷鄉之念,紛紛散走 。這也可以見得楚歌動人的特點。

   楚辭最出色的作者當然是屈原。屈原的作品考據比較確實的,有「離騷」,「九章」和「天問」。「離騷」是屈原在被奸臣進讒去職之後憂憤而作 。內容可以分兩大段:第一段是叙述他的家世和志向,一心想把國家治理好,但楚懷王却辜負了他的苦心;第二段是說他從蒼梧出發到上帝處,和許多鬼神一起 ,經過許多地方,可是上帝的司閽不肯開門。他沒有辦法,轉向別的地方找尋神女,但也沒有結果。他又到靈氛和巫咸處問卜,他們也叫他走,他只好又漫遊各地。突然看到了故鄉,他終於不能捨棄 ,决心回來,死而無悔。在這篇偉大的作品中,不論是內容和文字,都顯現了這位古代大詩人的偉大的人格和才華。

   「九章」包括之「橘頌」,「抽思」,「悲回風」,「思美人」,「哀郢」,「懷沙」等作品 ,大部份是他後來流放時期所寫作,這時他的處境已到山窮水盡,因此其中的一些詩篇哀鬱沉摯,使人為之泣下。「天問」是屈原前期的作品,藝術性和思想性都較低 ,但却顯示了詩人的豐富想像力。

   「九歌」是以祭祀的內容為主的詩,有人說是屈原所作,有人說是屈原整理,但也有人說和屈原沒有關係。

   在屈原以後,著名的楚辭詩人有宋玉和景差。

   宋玉大概是一個楚國鄉下中的貧士,曾經到楚京郢都找事做,可是只能做一個小臣,「事楚襄王而不見察」,不很得意。據說他曾經是屈原的弟子 ,可是缺乏有力的證明。

   宋玉的主要作品有「九辯」,「招魂」,其他很多也說是他寫的作品 ,實在大都是偽託。「招魂」有人說是招屈原之魂,但也可能是根據楚國的風俗寫的一般作品。這埵C舉一段:

   乃下招曰:魂兮歸來,君之皕F何為乎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託些: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爍石些;彼皆習之,魂往必釋(消)些。歸來歸來,不可以託些。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額)黑齒,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萘,封孤千里些;雄虺九首,往來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歸來歸來 ,不可以久淫(留)些。
(括弧內的字是本書作者的解釋)

   可以看見,在神怪荒誕的描寫下所藏有的,却是詩人對死者的深切的感情。這詩中的「些」字,也是楚辭特有的語尾,和「兮」字的用法相同 。為了有這樣的特點,也有人把楚辭叫做「楚些」。

   和宋玉齊名的景差,却不幸沒有存留下什麽作品。

   此外,零散見於記載的楚歌還有一些的。比如「越人歌」就是其中之一。相傳是楚王之弟鄂君泛舟於新波之上,有一個越國的女郎一面划槳一面唱這首歌 。看來這應當是真正出於民間的情歌,不過經過了後來文人的潤色而已。這首歌的歌詞是: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頑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秦漢以後,運用楚辭的形式來寫詩的人還不少,這部份我們將放到下面樂府的部份去叙述 ,因為那已經逸出古詩的範圍了。

   至於從楚辭發展而成的漢賦,却更為接近散文,所以也不在本文論列之內。


3/2012

樂府和叙事詩   (一)

漢代的民間樂府

   古代中國人 民愛唱民歌的習慣,到了漢代,繼續有了發展。社會進步了,要求也隨着提高,這時所唱的歌詞,漸漸有了定譜。這些譜子固定了,人們就很容易依照着用自己的意思創造出不同的歌詞來 。這種歌詞,起初因為和音樂不可分,就叫做「樂府」。後來,却連到不唱的,只是寫出類似的詩章來,也名之曰樂府了。

      樂府是從民間的創作開始的。這種譜子比較著名的有相和曲清商曲兩類。相和曲」是用絃樂和管樂伴奏來演唱的 ,樂器包括有笙,笛,節(拍板),鼓,琴,瑟,琵琶七種,由持節的唱歌 ; 在「相和曲」中有許多固定的曲譜。「清商曲」的演奏情况已無可考 ,但是在當時最為流行,傳下來的歌詞也最多。除此兩者之外,還有「雜曲」。

   這種風氣,我們首先可以從兩個例子中見到。其一是項羽被劉邦困於垓下,圍之數重,夜聞四面楚歌,於是驚起。「羽乃悲歌慷慨,自為歌詩,歌數曲,美人和之」(楚辭後語)。這歌是: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垓下帳中之歌)

   可以注意的是 : 既是歌詩,又是歌數曲,又是美人和之,就可看到這首歌一定有譜子可唱。第二個例子是劉邦得勝後,「還過沛,留置酒故官,悉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 。酒酣,上擊筑自歌,令兒皆歌習之。」這歌是: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大風歌)

   這首歌也可以很明顯看到易於歌唱的痕跡。

   它們是民間樂府的代表作。他們會這樣唱,其他人當然也會得那樣唱。

   在「相和曲」中有名的是「江南」和「烏生」。「江南」的原辭是: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這真是十分質樸,也十分有趣的民歌,用簡單的詞句來描寫 ,魚戲蓮葉中的情况却躍然紙上。我們彷彿看到一個划着小艇去採蓮的姑娘,她見了水中游魚的快樂,癡癡地凝神注視,竟然連原來的採蓮也忘記了。另一首「烏生」是仿照禽聲而作的:

   唶我 ! 一丸即發中烏身,烏死魂魄飛揚上天。阿母生烏子時,乃在南山岩石間。唶我 ! 人民安知烏處?蹊徑窈窕安從通?

   設想被打死了的烏,它的魂魄能想到「烏子」在安全的地方不會受到傷害,似乎「九泉瞑目」了,這確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清商曲」分成許多調子,但基本已無可查考,只留下名稱。其中著名的有相傳是蔡作的「飲馬長城窟行」: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展轉不相見。     枯桑知天風 ,海水知天寒。人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飯 ,下言長相憶。  (一作"加餐食","長相思")

      值得注意的是: 這首詩分為三段,而意義各不相關。因此可以估計是,作者照「飲馬長城窟」的譜來寫歌,譜長而歌短,因此就把幾段歌連在一起了。不是這樣,曲譜就不完整了。

   另一首「白頭吟」,相傳是和司馬相如鬧戀愛的「紅粉當爐」卓文君所作。可是這也極可能是附會之說。這首詩叙述婦女對有異心的愛人所說的話,是很深刻痛切的: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决絕。今日斗酒會,明日溝水頭。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嫋嫋,魚尾何蓰蓰。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樂府詩在漢代的發達,類似如此。到了魏晉之後,仍然很多詩人有同樣的創作,這埵]篇幅所限,不能多作引錄了。


5/2012

樂府和叙事詩   (二)

貴族的樂章

       當漢代民間流傳着樂府的時候,同樣在貴族中間也盛行着這種曲調。其內容多數是特製的祭祀,飲宴和舞踊時的歌曲,名為郊廟歌燕射歌舞曲

   貴族本身愛好唱歌,這是從他們的生活需要來决定的。相傳漢武帝本人就曾作「瓠子之歌」,這是在瓠子河决口為災,進行堵塞時所作的 。雖然是否真的他所作,是很難以考究了。「瓠子之歌」是:

   瓠子决兮將奈何?浩浩洋兮慮殫為河。殫為河兮地不得寧,功無已時兮吾山平。吾山平兮鉅野溢,魚弗鬱兮柏冬日。正道弛兮離常流,蛟龍騁兮放遠遊。歸舊川兮神哉沛 ,不封禪兮安知外。為我謂河伯兮何不仁?汜濫不止兮愁吾人。齧桑浮兮淮泗滿,久不反兮水維緩。(其一)

   這首詩描寫水災的情景和人們的疾苦是頗生動的。皇帝喜歡歌,自然會叫人作。根據記載,漢高祖的大臣叔孫通曾制「宗廟樂」,高祖姬妾唐山夫人作「房中祠樂」,漢武帝時令司相如作詩頌 ,又有李延年「輒承意絃歌所造詩,為之新聲曲」。這些都是「郊祀歌」,其中著名的有十九章,可是因為是由於貴族的要求而作 ,詞句就艱深得多,現在看起來就遠不及民間的好懂。這堣牏@首「日出入」為例:

  日出入兮安窮?時世兮不與人同。故春非我春兮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兮冬非我冬。泊如四海之池兮,徧觀是邪謂何?吾所樂兮獨樂六龍。六龍之調兮使我心若,訾黄其何不徠下?

   這是讚頌太陽的詩,說太陽出入不知在什麼地方,太陽的四季和人類不同......等等,想像力還是豐富的,在風格上却和楚辭很相近。

   「燕射歌」 在文獻上完全不傳。「舞曲」 所傳的也很少。但所知道的,是在漢時凡有宴樂都很習慣使人在筵前跳舞唱歌。好像劉邦和項羽在「鴻門宴」時,項羽部將項莊就曾拔劍起舞,以娛樂為名,實在想刺殺劉邦。而和劉邦有深交的項伯,也以對舞為名,以身來作劉邦的掩護。由此可見這種習慣十分流行。而皇帝們深居高拱,無所事事,日以飲宴歌舞為樂,也就不足為奇的了。

   除此之外,還有從外國輸入的樂府。有「鼓吹曲」和「橫吹曲」兩種。這是說,譜子是外國的,而歌詞却大部份由中國人另外創作。其中「鼓吹曲」用於普通的場合,「橫吹曲」則完全是軍中的軍樂。用鼓吹曲調子所寫的「有所思」,是寫兩性决裂時的心情,是很動人的詩: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繚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君以往 ,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雞鳴狗吠,兄嫂當知之。妃呼豨秋風肅肅晨風颸,東方須臾高知之。

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當風揚其灰,正是愛之深而恨之切,感情的深刻,真可謂千古絕唱了。

      這些從外國輸入的樂府,也是首先為貴族所享有的。可是流風所及,後來也傳到民間了。

本站旨在弘揚和傳承源遠流長之中國文化,網頁內容或有轉鈔各名家著論。如有謬誤及冒犯著作權益,請即指正 ,自當修改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