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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如卉 詩人與詩  頁: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957年   香港上海書局


2/2020

明代的詩家和詩論

        明初的詩人最早的是宋濂和劉基。宋濂是一個大學問家,從少到老,沒有一天忘記讀書 。所作古文尤為人們所稱道。但在寫詩來說,他不及劉基。劉基字伯温,是明朝開國功臣之一。他的詩筆意豪縱,具見鋒芒,是明代詩人中最先嶄露頭角的一個 ,只是他的詩名為功業所掩而已。這媮|他的一首五言古詩感懷為例:

    結髮事遠遊,逍遙觀四方。天地一何闊,山川杳茫茫。眾鳥各自飛,喬木空蒼涼。登高見萬里,懷古使心傷。竚立望浮雲,安得凌風翔。

        另一個詩人貝瓊在明初詩人中的地位很重要。他主張學唐詩,對宋詩則多所貶抑 。他認為詩盛於唐,尚矣!盛唐之詩稱李太白,杜少陵而止。」「宋詩推蘇(東坡)黃(山谷),去李 ,杜為近,逮宋季而無詩矣!他這種論點對後來的明代詩壇有很大的影響。我們看他一首七律送楊九思赴廣西,也的確感覺到在風格上近乎格律嚴謹的唐詩而像豪邁的宋詩:

    卭笮康居路盡通,西南開鎮兩江雄。漢家大將推楊僕,蠻府参軍見郝隆。象跡滿山雲氣白,雞聲比戶日車紅。明珠薏苡無人辨,行李歸來莫厭窮。

        但是最有名的詩人,在當時應推吳中四傑中的高啓。其他三人是楊基張羽徐賁。

      高啓字季迪,在元末明初時避亂青邱,自號青邱子。朱元璋做皇帝後,找他做編修 ,又叫他教王子們讀書,封戶部侍郎。高啓自己說年紀輕,不敢當重任,得免還鄉。高啓曾經寫過一首詩對朝政有所諷刺,朱元璋很不高興,後來就借別的理由把他腰斬 。死時才三十九歲。

        清代編的四庫全書總目,對高啓的作品有這樣的評價:擬漢魏似漢魏 ,擬六朝似六朝,擬唐似唐,擬宋似宋。凡古人之長,無不兼之。」這可見他的天才。可見擬詩只是才情的浪費,高啓詩的價值 ,並不在於此。另外有人對他的詩認為:雋而清麗,如秋空飛隼,盤旋百折,招之不肯下。又如碧水芙蕖,不假雕飾 ,脩然塵外。這說明他也並不是死跟死學,而是有所獨創的。

        從下面這首七律岳王墓中 ,可以看到他詩的雄健:

    大樹無枝向北風,千年遺恨泣英雄。班師詔已來三殿,射虜書猶說兩宮。每憶上方誰請劍,空嗟高樹自藏弓。棲鴉嶺上今回首,不見諸陵白露中。

        清麗之作,卻可從梅花詩中看到:

    瓊枝只合在瑤台,誰向江南處處栽?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寒依疎影蕭蕭竹 ,春淹殘香漠漠苔。自去何郎無好詠,東風愁寂幾回開?

        接着吳中四傑」 的是「閩中十才子」,而為首的是林鴻。林鴻福建人,做詩也是以唐詩為法這是十才子的一致趨向,也可以說是受了貝瓊的影響 。他寫的一首七律《九日登絓月若憶鄭二宣》詩果然有些杜詩的風味:

    微霜初下越王城,衰病逢秋也自輕。九日登臨多縱醉,百年感慨獨鍾情。斷蟬野寺黃花晚,遠樹江天白雁晴。却憶浮邱炎海上,懶題詩句寄同聲。

        到了明成祖永樂年間,因為國家承平,詩文漸漸歸於平淡雍容,這時有三楊並出。三楊是楊士奇、楊榮、楊溥。這三個人久居高位,勳業德望,都為一時所宗,他們寫詩,以淳實閒雅為主 ,號為「台閣體」。「台閣體」發展下去,便變成千篇一律的粗淺之作,既無內容,又無警句,使人讀而生厭。因此,便有人揭竿而起 ,提倡改革,一洗頹風,這就是 「茶陵詩派」。

茶陵詩派與前後七子

        茶陵詩派的領袖是李東陽。東陽字賓之,號西涯,茶陵人。和他的弟子邵寶,何孟春等,主張復古,反對「台閣體」的膚淺無物。他認為李、杜固然應當推崇 ,元(稹)白(居易)也應當看重,以至王維、孟浩然、韋應物、柳宗元等人的詩,也要注意。他特別重視詩的格律,認為每一個朝代的詩都有其特點,不應盲目模擬 ; 他又提出詩應當是一種文學上的特殊形式,和寫文章不同,而且必須含有一定的意義。他論述詩的時候說:

    蓋其所謂有異於文者,以其有聲律諷詠,能使人反復諷詠以暢達情思,感發意氣 ; 取類於鳥獸草木之微,而有益於名教政事之大,必其識足以知其奥 ,而才足以發之,然後為得。及天機物理之相感觸,則有不煩繩墨而合者。

        這樣,他反對了台閣體的「閒適無物」的作詩態度 ,從新提出詩的形式以及內容的必須注意的東西。

        他又說:

    漢、魏、六朝、唐、宋、元詩,各自為體。譬之方言,秦晉吳粵閩楚之類,分疆畫地 ,音殊調別,彼此不相入。

        這種細微的判別,是只有對詩作詳細研究才能分辦的 。因此他雖然主張學唐詩,却並不叫人死學。他自己的詩,就是有唐詩韻味,但還不至於拘於唐詩。如古詩《風雨嘆》的前一節:

    壬辰七月s子日。大風東來吹海溢。崢嶸巨浪高比山,水底長鯨作人立。愁雲壓地濕不翻。六合慘淡迷乾坤。陰陽九道錯黑白,鳥兔不敢東西奔。里人倉皇神屢變。三十年前未曾見。東邨西舍喧呼遍 ,牒書走報州與縣。山豗谷海豺狼嘷。萬木盡拔乘波濤。州沉島沒無所逃,頃刻性命輕鴻毛。・・・・・・・

        可是,這種復古風氣到了他另一批弟子李夢陽等人手中就大為不同了。李夢陽和何景明徐禎卿邊貢王廷相康海王九思等 ,有七才子(前七子)之稱 ,而以李何為首。他們主張是文必秦漢詩必盛唐」 ,要回復到古代去。李夢陽認為「作詩必學李杜,詩至杜子美,如至圓不能加規,至方不能加矩矣」。何景明更主張「富於材積,領會神情 ,臨景構結,不做形迹」,這正是「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偷」之說的濫觴。總括來說,他們要求:

        (一) 格調要古雅 ; (二) 情思要雄健 ; (三) 用實字不用虛字(如杜甫詩的「星垂平野濶,月湧大江流」便沒有虛字)。

        可是因他們以學為主,取法乎上,斯得其中 ; 取法乎中,斯得其下,缺乏創造性和過於束縛的結果,反而限制了藝術的成就。據說何景明常說 「宋人書不必收,宋人詩不必讀」,有一個朋友拿了兩首宋詩給他看,問他是什麽時代的詩,何說其風格應是唐詩。那朋友就告訴他實在是宋詩 。何沉吟久之,終於說:「細看亦不佳!」由此可見其偏見之深。他們的作品現舉何景明的古詩《易水行》為例:  
  

    寒風夕吹易水波,漸離擊築荊卿歌。白衣灑淚祖路日落登車去不顧秦王殿上開地圖,舞陽色沮那敢呼?手持匕首銅柱,事已不成罵倨。 吁嗟乎! 燕丹寡謀滅身。 田光也自刎何足云,惜哉枉殺將軍

        再遲一些,即嘉靖年間,又有李攀龍王世貞謝榛宗臣梁有譽徐中行吳國倫等人 ,進一步主張復古之說,被稱為後七子李攀龍曾經築了一所白雲樓 ,有三層,最上層是他自己吟咏處,中層置寵妾蔡姫,下層作會客廳,四面環水。有客來訪,先要看過詩文,如果認為合意 ,則用小艇渡過,如不合意,便謝絕說:亟歸讀書 ,不煩枉駕,其自大如此 。他自己在樓上日夜讀古書,壁上貼滿古人傑作,坐卧其中,揣摩古人格調,每逢寫作,就拔去梯子,不許人上樓。其實這種寫作方法,只有鑽入牛角尖 ,難以產生好的作品。他的詩格調協和,形式完美,而缺乏內容,這是必然的結果。如他的七律秋登太華絕頂:

    缥渺真探白帝宫,三峰此日為誰雄? 蒼龍半掛秦川雨,石馬長嘶漢苑風。地敞中原秋色盡,天開萬里夕陽空。平生突兀看人意,容爾深知造化工。

        王世貞繼 李攀龍而起,為當時文壇宗主,二十年中,天下文人,莫不奔走門下。他到了老年,漸覺純粹復古之說非是,而且攻擊的人也漸多,因此自己的作風也有些改變 。他的學生張汝瑚說他:少時・・・・・・門戶既立 ,聲價復重,譬乘風破浪,已及中流,不能復返。迨乎晚年,関盡天地間盛衰禍福之倚伏,江河陵川之遷流,與夫國事政體之真是非,才品文章之真脈胳 ,而慨然悟水落石出之旨。」他所作詩,大多數也是多藻飾而少內容。現擧五律《亂後初入吳舍弟小酌》一首以見其作風:

    與爾同兹難,重逢恐未真。一身初屬我,萬事欲輸人。天意寧羣盜,時艱更老親。不堪追往昔,醉語亦傷神。

        這時,返對復古之派出 ,而流風亦隨之一變了。

主張性靈的公安竟陵詩人

        前後七子的復古文學論雖然在一個時期中風靡天下,但是到底是和文學演進的原理相違反,又走入了唯藝術論的窠臼 ,因此在思想界和文學界上就出現了反對的派別。

        首先出現的是怪人李卓吾。卓吾名贊,性格很褊狹,但讀書眼光甚銳,時有新意。寫字作文都和常人不同,性情奇怪孤僻,與人不合。他主張人要有「童心」,反對「語不由衷」,認為「詩何必古選?文何必先秦?」只要寫得好 ,自然是「噴玉唾珠,昭回雲漢。」由於他對「正統」的抨擊,被稱為「名教叛徒」,最後被迫害而死 。他有詩自訴說:「老苦無如我,全歸亦自尊。翻令思倚馬,直欲往攀轅。」

        其次有徐文長。文長名渭,是著名的戲曲家,為人突梯滑稽,聰明機智。他對詩的意見是:

    韓愈、孟郊、盧仝、李賀詩,近頗閱之。乃知李杜之外 ,復有如此奇種,眼界乃稍寬闊。

        這也是對前後七子的反擊。

        但到了袁宏道出 ,新的潮流才算形成。

      袁宏道,字中郎,公安人,和兄宗道,弟中道並號三袁,而以他為最突出。他受 李卓吾的影響很深,卓吾見到他,曾有詩說:「謫君玉屑句,執鞭亦欣慕。早得從君言,不當有老苦。」中郎也有詩說:「李贊便為今李耳(即西周著道德經的老子),西陵還似古西周。」可見二人之相知。中郎首先提出詩文要「無定格式,只要發人之所不能發,句法字法調法,一一從自己的胸中流出,此真新奇也!」又說:「獨抒性靈,不拘俗套,非從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他特別指摘前後七子的詩文論:

    舊詩文至近代而卑極矣。文則必欲準於秦漢,詩則必欲準於盛唐,剿襲模擬,影響步趨,見人有一語不相肖者,則共指以為野狐外道。曾不知文準秦漢矣,秦漢人曷嘗字字學六經歟? 詩準盛唐矣,盛唐人曷字字學漢魏歟? 秦漢而學六經,豈復有秦漢之文!盛唐而學漢魏,豈復有盛唐之詩!惟夫代有升降,而法不相沿,各極其變,各窮其趣,所以可貴。原不可以優劣論也!

        這是對復古主義的宣戰書。因此中郎等人的詩文,都平易清新,暢朗可喜,尤其是小品散文,更寫得可愛,三袁和他們的弟子,被稱為公安派

        在公安派的稍後,有鍾惺和譚元春,都是竟陵人。他們也反對七子,但也不完全同意公安。他們認為七子膚淺而公安俚僻,要在古人的詩中也找出他們所趨奉的性靈(不像七子的追求形式),於是逐字逐句玩索,覺得某句奇妙,某字鮮穠,某句甚遠,某句甚深,結果又不免於支離破碎。因此他們所作詩,也是深幽孤峭難以理解,和公安派雖然也都講性靈,但結果剛好相返。

        在這些紛紜不一的詩論之下,明代的詩人不但莫衷一是,而且也作不出好詩。因為這些不同的詩派,大概都失於偏頗,沒有能夠對作者起很好的作用,反然會引入歧途。所以有明一代,論詩者多而優秀詩人極少,在歷代來說,是創作最沉寂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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