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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如   談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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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關於七律拗體   之二

第五句本應作"平平仄仄平平仄",杜甫却於第三,四字連用兩個平聲字,於第五,六字連用兩個仄聲字,道理同第二句一樣,也是本句互救,不算失粘 。第六句僅第四字一處失粘,作者却用第五,第六兩個字去救它,結果仍似不合律。但律詩本來可以一三五不論的,所以這一問我們不妨看成只用第六字去救第四字,勉强說得過去 ,故仍不算失粘。而第五句三仄連用,第六句三平連用,雖都是拗句却仍相對仗,所以還是律詩。

問題出在七,八兩句。如果按正常七律的規定,這樣的句型安排是不允許的。然而既屬拗律,就可以把上下句的格律互相顛倒(當然不允許所有的上下句都顛倒),這叫作全句拗或上下句互拗 。由此可見,在一首拗律中,有兩個字互拗(主要是第七,八兩句)還是允許的。但我個人認為,這畢竟有些矯揉造作,為了求拗而硬去打破格律,終嫌生硬而牽。强 。至於第七句中的第一,第三,第五字,第八句中的第三,第五字,都屬於一三五不論之列,故不算失粘或不合律。不過作者把第八句末三字寫成平仄平,用來同第七句的仄平仄相對應 ,雖拗面仍有合律的因素在內,這說明杜甫是"有意為之"的。

寫這樣的拗律是很吃力的。仿佛做數學題一樣,寫詩的人要求在每個句子上力求把正數和負數抵消。看似打破框框,其實是給自己找來更多的麻煩。所以我不主張今人學寫拗律,這堨u是做為一般常識向大家介紹一下而已 。事實上,除杜甫,韓愈及其忠實的追隨者外(這樣的詩人為數並不多),並沒有多少作家愛寫拗律;就連杜,韓本人,在他們的詩集中找不出幾首拗律來。可見這條路是有點行不通的 。既然古人都有點行不通,那麽今人又何必再蹈覆轍呢。

(2/2011)

(九) "一邊順" 的七絕及其它

杜甫是個勇於嘗試的人。除了寫過拗體七律之外,在他的詩集中,還有若干首近於拗體的七言絕句,如(絕句漫興)等。如果照我個人的意見,那種所謂的"七絕",實際上就是七言四句的古詩 ,因為它們已不具備格律詩的特點了。所以這堣ㄕA細談。現在要談的,乃是另一種七言絕句。這種絕句,從每一句的平仄看,它是合律的;但從整首詩來看,却又不完全合律 。我戲稱之為"一邊順"的七絕。如王維的名篇(渭城曲):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照理講,"平起"的七絕,其第三,四句的平仄安排本應與第一,二兩句是相反相成的,應當是"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即第二 ,三兩句相近,而第一,四兩句相同。而此詩的第三,四兩句的平仄却與第一,二句相同,仍為"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其實等於把第一 ,二兩句的平仄重覆一遍。(惟"勸","一","西","無"四字屬於"一三五不論"的可通融之列),所以我才稱之為"一邊順"。再如杜牧的(贈別)第一首也是名作 ,同樣是"平起"的七言絕句:

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

詩中的第三,四句與第一,二句的平仄也是"一邊順"的。近人柳雨生(筆名"彤齋予亦")在1937年抗日戰爭初起時曾引詩云(是否柳氏自作不得而知 ,但確見於他自己的文章):"烟雨荒凉劫後姿,鐘聲遠寺夜清奇。出入豪門無限客,憂時未必盡男兒。"乃是一首"仄起"的七絕 ,其第三,四句的平仄同第一,二兩句也屬於"一邊順"性質。這樣的詩算不算合律呢?我以為是不合的,至少是不完全合律的。但既然有人破例,加上作者是名家而作品又是家喻戶曉的名篇 ,人們自然也就"約定俗成",無形中予以認可了。後人偶一效之(如柳雨生所引之作),自然也無可非議。不過從我個人學習寫舊詩的態度來說,我既非名家 ,也不會因學寫舊詩而成為名詩人,所寫之詩更非名篇佳作,所以還是恪守格律,循規蹈矩的為好。同時我也不主張由於古今著名詩人寫了一些破格破例的不完全合律的近體詩,便以之為借口 ,自己也任意破格破例,要求不嚴。正如有人犯了錯誤,不但不自我反省,却說某人所犯錯誤有例在先,或甚至說他的錯誤比我還嚴重,那麽我犯點錯誤也無所謂云云 ,好像犯錯誤也有了正當理由。我看那只是找借口為自己開脫,並非直正作人之道。作人有原則,作詩同樣也應當有準則。古今詩人按格律辦事寫出來的好作品車載斗量,你不去效法遵循;却只找一些例外又例外的作家作品為自己所寫的歪詩壞詩辯護 ,我看這多少帶有一點自欺欺人的味道。反正就我本人來說,無論作舊詩也好,作人也好,寧失之拘僅迂闊也要按原則辦事,决不願强做解人或自欺欺人 ,借口標新立異或打破框框來嘩眾取寵。

說到這堙A我想還是把話題引回到學詩作詩上來。常言道人無完人,金無足赤,我國最偉大的詩人無過於李白,杜甫,但李,杜詩集中並沒有壞詩。杜詩中就有失粘和出韻的作品,前人已舉過不止一例 。而李白的名篇(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應當說是一首難得的好詩,可也有不合律的地方。全詩如下:

故人西辭黃鶴樓,烟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第一句的"人"字肯定失粘,我們正不必"為賢者諱"。又如他有名的五律(夜泊牛渚懷古):

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登舟望秋月,空懷謝將軍。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聞。明朝挂帆去,楓葉落紛紛。

八句詩竟無一對仗,如果根據律詩的準則對它嚴格要求,顯然是不夠標準的。我的態度是,這樣的詩只許李白作而我不應該作,因為他是李白,而我比起李白來不知要相差多遠,姑且說十萬八千里吧 。我想這並非自己過於墨守繩規,也更非盲目迷信古人而妄自菲薄,而是多少有點自知之明。

拙作《學詩小扎》寫到這堨i以告一段落了。所寫的內容,主要是自己學寫舊詩過程中的點滴體會。有些觀點和意見,雖然我自己始終堅持,却不想强加於人 ,只供愛好這一門的同志們做個參考。當然,凡我認為錯誤的我也一直持反對態度,絕對不予遷就。我感到,現在最危險的不是真外行而是假內行,尤其是有些假內行帶有某些權威性 ,經常自我感覺良好,不僅愛指手劃脚,動輒"指導",干涉別人,而且往往愛發號施令,唯我獨尊。夫然後學問之道不絕如縷矣。作舊詩本雕虫小技 ,微不足道,尚且不免此厄;其大者遠者之令人憂心忡忡,就更不必說了。

附記
右《學詩小札》凡十則,既寫驚人之筆,又非刻意之作,然而從第一則至終篇,前後竟寫了近三年。可見著書立說,實非易事。至於創一新見,立一新說,更非咄咄可辦,此人所共知者 。如果從經濟效益考慮,則曠日耗精,所得幾何,遠不如不學無術的小販之豐衣足食,歲贏萬金。但願在有生之年,能見到這種不正常風氣能幡然改變,則知識分子幸甚矣。

(3/2011)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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