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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13
 
俞平伯說南唐後主詞五首  之三

清平樂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落梅雪亂,殆玉蝶之類也,春分固猶有殘英。"砌下"二句,戲謂之攝影法。上下片均以折腰句結,"拂了一身還滿",二折也,"更行更遠還生",三折也。但如以逗號示之(胡適詞選頁四七,四八),便索然無味,雖不是黑漆斷紋琴,亦就斷紋以小洋刀深鑿之耳。此二句善狀花前痴立,悵悵何之,低回幾許之神,似畫而實畫不到,詩情而兼有畫意者。梅英如霰,不着一語惜之何?亦似不暇惜落花矣。譚獻以歐陽修釆桑子擬之(見譚獻詞辨),夫彼語有做作氣,曰"與此同妙",似失。

     "雁來"句輕輕地說,"路遙"句虛虛地說,似夢之不成,乃路遠為之,何其微婉歟。讀此覺趙德麟錦堂春》"重門不鎖相思夢,隨意繞天涯",便有傖夫氣息,彼語豈不工巧,然而後主遠矣。

   於愁則喻春水,於恨則喻春草,頗似重複,而"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以長句一氣直下,"更行更遠還生",以短語一波三折,句法之變換,直與春水春草之姿態韻味融成一片,外體物情,內抒心象,豈獨妙肖,謂之入神可也。雖同一無盡,而千里長江,滔滔一往,綿綿芳草,寸接天涯,其所以無盡則不盡同也。詞情調情之吻合,詞之至者也。後主之詞,此二者每為不可分之完整,其本原悉出於自然,不假勉强。夫勉强而求合,豈有所謂不可分之完整耶?是以知其必出於自然也。無以言之,乃析言之,非制作之本也。


(清)沈祥龍   《論詞隨筆》

詞有三要,曰情,曰韻,曰氣。情欲其纏綿,其失也靡;韻欲其飄逸,其失也輕;氣欲其動宕,其失也放。

(清)陳廷焯   《白雨齋詞話》

李後主,晏叔原皆非詞中正聲,而其詞則無人不愛,以其情勝也。情不深而為詞,雖雅不韻,何足感人?

李佳《左庵詞話》

作詞,字警不如句警,句警不如意警。今人閱之,不禁加圈叫好。彼平平之作,雖通首無不妥處,細玩之,竟欲加一圈而不能。

(清)梁章鉅   《退庵隨筆》

長吉驚才絕艷,比太白更不可摸捉,後學且不必遽效之。今人但知學其奇句險語,何益於事。如石破天驚逗秋雨 ”句,雖奇險而無意義,趙甌北所以譏其“無理取鬧 ”也。


3/2013
俞平伯說南唐後主詞五首  之二

虞美人

     風回小院庭蕪綠,柳眼春相續。凭闌半日獨無言,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   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燭明香暗畫堂深,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

     後主之作多不耐描寫外物(見下),此却以景為主,寫景中情,故取說之。雖曰寫景,仍不肯多用氣力,其歸結終在於情懷。環誦數過殆可明了。

     實寫景物全篇只首二句。李義山詩花須栁眼各無賴”,栁眼 ”佳,春相續”更佳,似春光在眼,無盡連綿。於是凭闌凝O,惘惘低頭,片念俄生,即所謂 竹聲新月似當年也。以下即墮入憶想之中。玩柳眼春相續 ”一語,似當前春景,艷濃濃矣,而憶念所及偏在春先,姿態從平凡自然之間,逗露出狡獪變幻來,截搭却令人不覺。其脉絡在 竹聲新月”上,蓋竹聲新月,固無間於春光之淺深者也,拈出一不變之景輕輕搭過,有藕斷絲牽之妙。

     眼前春物昌昌,只風回小院而已,青蕪綠柳而已,其他不得著片語,若當年,雖堅冰始泮,春意未融,然而已尊罍也,笙歌也,香燭也,畫堂也,何其濃至耶。春淺如此,何待春深,春深其可憶耶。虛實之景眼下心前互相映照,情在其中矣。結句蕭颯憔悴之極,亳無姿態,如銀瓶落井,直下不回。古人填詞結語每拙,况蕙風標舉 重拙大三字,鄙意唯拙難矣。


夔門天險與題詩

張大千是四川人,早年對西蜀川都入了他的畫囊,不論是夔門天下險,青城天師洞,峨嵋洗象池,嘉陵明月峽.....在他的筆下都留下了雄渾的自然景象。他的題詩,也具歷史與現實結合的深意 ,例如他題的《夔門天下險》:

莫言蜀道山遮日,親見睢塘水返波。要知在德不在險,問君今日定如何。

這首題畫詩就反映了大千翁的史地觀,他引出的「在德不在險」,是見於《資治通鑑》中的一個典故,是關於魏武侯的。「武侯浮西河而下 ,中流顧謂吳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對曰:『在德不在險』。」吳起告訴武侯,歷史上的三苗氏,夏桀氏,商紂氏.....他們也曾擁有地勢上的險要 ,可是他們「德義不修」,「修政不仁」,「修政不德」,先後被禹滅了,被湯放逐了 ,被武王殺了。吳起認為:「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敵國也。」

吳起這番話,引起魏武侯的反省,警覺,知道如果國計民生搞不好,失掉民心,是十分危險的,任何山川形勢都不能保障安全,當然也保不了政權。大千翁題詩於抗日戰爭時期 ,可見他用心良苦。

節 曾敏之 《望雲樓隨筆》


大千翁與西園雅集

看四十年代張大千的畫,從題畫詩可探索到畫家當年恬淡的胸襟,他尋求的是一種與世無爭的生活,在一幅《紅葉小鳥》上寫道:

流水繞屋家家竹,紅葉燃雲處處花。我欲移家向空谷,看花種竹是生涯。

詩與畫作於1944年,正是大千翁因避日本侵華的戰禍回川之時,四川當年是平靜的大後方,無怪他有看花種竹之想了。

另一幅小品蔬菜,上面的題詩顯得是安貧樂道的本色了。

冷淡生涯本業儒,家貧休嘆食無魚。菜根切莫多油煮,留點青燈課子書。

節 曾敏之 《望雲樓隨筆》


12/2012  
俞平伯說   南唐後主詞五首  之一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應然依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奇語劈空而下,以傳誦久,視若琩巨o。日日以淚洗面,遂不覺而厭春秋之長。歲歲花開,年年月滿,前視茫茫,能無回首,固人情耳。"小樓昨夜又東風",下一"又"字 ,與"何時了"密銜,而"故國"一句便是必然的轉折。就章法言之,三與一,四與二,隔句相承也;一二與三四,情境互發也。但一氣讀下,竟不見有章法。後主又烏知所謂章法哉,而自然有了章法,情生文也。

      過片二句,示今昔之感,只是直說。其下二句,千古傳名,實亦羌無故實,劉繼增箋注》所引《野客叢書》以為本於白居易,劉禹錫,直夢囈耳。胡不曰本於《論語》"子在川上"一章,豈不更現成麽?此所謂"直書胸臆非傍書史"者也。後人見一故實便以為"因在是矣",何其陋耶。

   《人間詞話》:"畫屏金鷓鴣,飛卿語也,其詞品似之。弦上黃鶯語,端己語也,其詞品亦似之。"又曰:"夢窗之詞余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曰映夢窗凌亂碧。玉田之詞余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曰玉老田荒。"今效其語而補之曰;"恰似一江春水流,後主語也,其詞品似之。"蓋詩詞之作,曲折似難而不難,唯直為難,直者何?奔放之謂也。直不難奔放亦不難,難在於無盡。"恰似一江春水流",無盡之奔放,可謂難矣。傾一杯水,杯傾水涸,有盡也,逝者如斯,不舍晝夜,無盡也。意竭於言則有盡,情深於詞則無盡。"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嘆之",老是那麽"不足",豈有盡歟,情深故也。人曰李後主是大天才,此無徵不信,似是而非之說也。情一往而深,其春愁秋怨知之,其詞筆復宛轉哀傷,隨其孤往。則謂為千古之名句可,謂為絕代之人才亦可。凡後主一切詞皆當作如是觀,不但此闋也,特於此發其凡耳。


吳羊璧   燕子依舊飛來

      唐代詩人劉禹錫,有一首絕句烏衣巷》 ,是人們很熟悉的: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這首詩,尤其是 後兩句,常常被人們引用,借以抒發人事變化之感。王,謝是東晉時的兩個大姓,如是王,謝子弟,出身就很不平凡。王,謝的府第,當然是豪門,與一般百姓不一樣的。劉禹錫的詩寫的是唐代的情景,朱雀橋邊,長着野花野草,已經沒有昔日氣象了。烏衣巷口,照樣有斜陽映照。不過,這堶惘麻瞻撉漱謝府宅,則已經在人事變遷中歸於平淡,居住的只是尋常百姓。以前燕子飛來,停留的是王謝府堂,現在照樣飛來,停留的只是尋常百姓家了。

   像王,謝這樣的貴族大姓,在西晉東晉時,不只是兩家三家,而是一個階層。那時朝廷特別講究門第閥閱,形成所謂「門閥」制度。閥與閱,是兩根大柱。高一丈二尺,頂上有方形的瓦,黑色,叫做烏頭。兩根大柱立在正門口,相距一丈。左邊的叫做「閥」,右邊的叫做「閱」,柱上張貼本門所立的功狀。有這資格的,可想而知,都是很有地位的達官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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