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書堂

莫嫌舊學偏新學

心遠廬

不薄今人愛古人

主頁

 

名家說詩詞   名家談文學        頁: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9/2012  

(清)王壽昌   小清華園詩談

詩有四近: 宜近情,宜近理,宜近風雅,宜近畫圖。
詩有三深: 情欲深,意欲深,味欲深。
詩有三淺: 意欲深而語欲淺,煉欲深而色欲淺。學欲博而用事欲淺。

      何謂深?曰: 少陵之"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及"喜心翻倒極,嗚咽淚沾巾",情之深也。
"不為困窮寕有此,只緣恐懼轉相親",意之深也。
"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味之深也。

(清)何紹基   《與汪菊士論詩》

詩無佳句,則馨逸之致不出 ; 然務求佳句,尚非詩之正路。詩以意為主,韵為輔。句之佳者,乃時至氣化,自然流出 ; 若勉强求之,則往往有椎鑿痕迹。

(清)厲志   《白華山人說詩》

   詩之所發皆本於情,喜怒哀樂一也。讀古人詩,其所發雖猛 ,其詩仍斂蓄平易,不至漫然無節,此其所學者深,所養者醇也。今人情之所至,筆即隨之,如平地注水,任勢奔放,毫無收束,此其所學未深,而並不知養耳。

   作詩務在足意。意不足,詩可不作。每讀古樂府之佳者,皆有無限深意在內,發而為文,千古不朽。後世徒以時流之筆杖,描繪古詞之膚末,讀之總不動人心目,由其少真意也。唐人樂府,太白最多,太白惟借其名目,運以己意,甚有與古詞相似者,此其所以為佳。


7/2012  

俞平伯   清真詞釋   (一)

望江南

游妓散,獨自繞回堤。芳草懷烟迷水曲,密雲銜雨暗城西。九陌未沾泥。   桃李下,春晚未成蹊。墙外見花尋路轉,柳陰行馬過鶯啼,無處不淒淒。

      譚評詞辨》,於歐陽修(采桑子)首句"羣芳過後西湖好",旁批曰:"掃處即生",正可移用。猛下"游妓散"三字便覺繁華過眼而空,筆力竟直注結尾矣。以下步步逼緊,直逼出"無處不淒凄"之神理來,一首只是一句,一句只是一感覺。有以簡為貴者,蓋唯簡則明,積明斯厚,故貴簡也。

   "芳草"句以下全係寫景,烘染之筆。"懷","迷","銜","暗",下得極精穩,可悟鏈字之法。設圈去之,"芳草水曲,密雲城西",在四字之外另想四字,得乎不得乎? 固知一字千金,為不虛也。如"芳草懷烟迷水曲",原難釋以口語,而徑觀本文,固最分明 ; 若以"懷","迷"二字為不甚可解而易之,雖更近於白話,而其境界反令讀者想像不出。故知原句似晦而實明,臆改之句,似明而終晦也。凡遇此等處,均宜細心體玩其喚起之心象如何,不可梗一流俗之見,以為衡量之準。

      "芳草"三句寫天陰欲雨,春寒中人。下"銜"字"暗"字,雨意垂垂已在眉睫之間,復以"九陌未沾泥"略略一挑,所謂"萬木無聲待雨來",雖境界不復盡同,而亦正堪融會。須知真下了雨,下雨何奇之有,便失却了緊張味,結尾挑起,似寬放出一句,而實緊追了一句,文心細甚。

      過片典出漢書-李廣傳贊。汲古閣本"未"作"自",誤。詞中不忌重字,上云"未沾泥",下"未成蹊",固不相妨耳。夫桃李甜美,人孰不愛吃,雖標語未貼,口號不呼,其下明明無路,而自然慢慢會有,故曰,"其實存也。"春晚矣,猶未成蹊,"似這等荒涼地面",信步行來,真成孤迥。見花而尋路,是無路也,行馬而鶯啼,是無人也。句句摹景,句句含情,末輕一點"淒淒",以"無處不"三字重壓之,便全神俱活,而款款欲飛。

9/2012

俞平伯   清真詞釋   (二)

浣溪沙

爭挽桐花兩鬢垂。小妝弄影照清池。出帘踏袜趁蜂兒。   跳脫添金雙腕重,琵琶撥盡四弦悲。夜寒誰肯剪春衣。

      詩以不觸及議論為常,而有狹義廣義之別。狹義之議論,即議論是也;廣義,則凡在文字間加以點破者,皆議論之屬也。如此詞"雙腕重"之"重"字 ,"四弦悲之"悲"字,點睛之筆,亦即其議論也。唯下得極斟酌,叙而不斷,斷而不議,使人自領其弦外之情,斯則善矣。昔年曾和此章 ,附見於下:

      一樹梨花雪四垂。三分春色占萍池。幾回玉蝶撲帘兒。   惘惘停眸誰愛惜,匆匆閑憶總成悲。燈前重理砑羅衣。

      若夫清真原作,可謂至哉!低徊今昔,俯仰盛衰,玉腕籠金,顧端凝而可訝,琵琶挑弄,省歡笑之甚遙,隔鬢桐花,尋蜂剗袜,雖兒情如作,而回首俱非。末句復一拗一悲。夫"誰肯剪春衣"者,是剪春衣也。是愈悲也。其聲疏冷而長,吾知其必為深閨刀尺之聲矣。

前調

樓上晴天碧四垂。樓前芳草接天涯。勸君莫上最高梯。   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忍聽林表杜鵑啼。

      此詞一氣呵成,空靈完整,對句極自然,浣溪沙之正格也。後主菩薩蠻曰,"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與此僅有春秋之別。天朗氣清何必非春日哉,以之訾議蘭亭序,亦過矣。唐詩"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壯語也,無掛碍故;此則未免有情,誰能遣此,致語也。正唯其長無天際,芳草無涯,故不忍登高臨遠耳。"接"字即從古詩"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之"綿綿"二字脫胎。

      下片偶句,新生與憔悴合參,極醒豁又極蘊藉。結句輕輕即收,不墜入議論惡道,與上片之結並其微婉。乍讀之,似不過癮,却是清真功力深穩處,正類二王妙楷,中鋒直下如癡凍蠅也。嘗謂三只腳的浣溪沙》,兩腳一組,一腳一組,兩腳易穩故易工,一腳難穩故難工,不用氣力似收煞不住,用大氣力便軼上題外。或通體停勻,或輕重相參,要之欹側之調以停勻為歸耳。

   已不堪凭到闌干,而堂下竹,燕巢泥,咫尺之間亦會增人惆悵,林外鵑啼,復在近遠之間,春愁無那,細細摹尋。


3/2012  
 
俞平伯說南唐中主《浣溪沙》二首  (據明萬曆呂遠本) 
 
   中主之詞,流傳甚少,或以宋人詞厠雜其間,今據陳振孫《書錄解題》,定此二詞為中主作。調名《浣溪沙》而與通行之《浣溪沙》不同 。《 詞譜》七:"唐教坊曲名,一名《南唐浣溪沙》,《梅苑》名《添字浣溪沙》,《樂府雅詞》名《攤破浣溪沙》,《高麗史 - 樂志》名《感恩多令》。此調即《浣溪沙》之別體 ,不過多三字兩結句,移其韻於結句耳,此所以有'添字','攤破'之名 ; 然在《花間集》和凝時已名《山花子》,此據《花間》,另立《山花子》之名,其實殊未妥,觀《花間》五,毛文錫詞,其一多三字二結句,其一不然,而同名《浣溪沙》,可證《 山花子》殆即《浣溪沙》之異名耳。《詞譜》四於《浣溪沙》下又曰,"賀鑄名《減字浣溪沙》",可見宋人且有以此為
《浣溪沙》之正格者矣。以無三字結句者為正,則以此為"添字","攤破" ; 以有三字結句者為正,則以彼為"減字"。實則在文字上固係兩格 ,在音樂上只有一調,若以曲中襯字之法解釋之,則豁然貫通,無所惑也。

手卷真珠上玉鈎,依然春恨鎖重樓。風婺赤廔眲O主,思悠悠。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三楚暮,接天流。

   [解釋]"真珠"二字《花庵詞選》作"珠簾"。《漫叟詩話》:"李璟有曲云 ,'手卷真珠上玉鈎',或改為'珠簾',非所謂知音。"今按"手卷真珠"可謂不詞,"手卷珠簾"甚合文誼 ,而前人乃顛倒其說,必有故焉。   《 箋注草堂詩餘》在此下引李白"真珠高卷對簾鈎",蓋用古人成語耳,特太白之詩下有"簾鈎",意遂明晰 ,此并去"簾"字,遂令人疑惑。其實古人詞中本常有此種句法的,温飛卿《 菩薩蠻》"畫羅金翡翠,香燭消成淚。"只云"畫羅",衾耶帳耶?不曾說也。此謂之小疵或可,謂為不通必不可也。况言"真珠",千古之善讀者都知其為"簾",若說"珠簾",寧知其為"真珠"也耶?是舉真珠可包珠簾 ,舉珠簾不足以包真珠也。後人妄改,非所謂知音,然哉然哉!

   或疑古代生活即使豪奢,未必用真珠作簾,堆金積玉,毋乃濫乎?此泥於寫實之俗說,失却前人飾詞遣藻之旨矣。其用意在喚起一高華之景,與本篇一引温"水精簾婸彄云E"事例相同 ,說為"沒有",固與詞意枘鑿,說為"必有",亦屬刻舟求劍也。關於詞藻之用法,孰可孰否,事涉微細,此不得詳也。

   此總寫幽居之子。珠簾手卷,鄭重出之,庶睹夷曠,滌玆伊鬱,然重樓深鎖,春恨依前也。"鎖"字半虛半實 ,錘煉精當,可以體玩。下文說到春風時作,飄轉殘紅,"無主"二字,略略點出本意。結句三字,有愈想愈遠,輕輕放下之妙。掩卷冥想,欲易此三字 ,其可得乎。

   下片較平實,遂少佳勝。"青鳥"出《山海經 - 海內北經》。西王母原條怪異,後故事轉變,即為美人之代語,故箋注引漢武帝故事以實之。"丁香"用李義山詩,"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 。"即上文"青鳥",亦疑用玉谿"青鳥西飛竟未回"也。"三楚",謂東,西,南楚也,《 花庵草堂》均作三峽。

5/2012  

俞平伯說南唐中主《浣溪沙》二首  (據明萬曆呂遠本)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遠與容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寄闌干。

   [解釋]《人間詞話》 說首兩句:"......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乃古今獨賞其'細雨夢回......'故知解人正不易得。"王氏此言極有理解(雖其抑揚或有過當)。兹既已徵引 ,便不必詞費。荷衣零落,秋水空明,靜安先生獨標境界之說,故深有所會也。"遠"各本作"還","容"作"韶"。"遠"之與"還",區分較小 ,"遠"字較隽,"還"字較自然 ; "容"之與"韶",則意義有別。韶光者景,人與之共憔悴,是由內而及外也。容光者人,與之共憔悴,是由外而及內也。取徑各異,今以"容光"為正耳 。"不堪看"妙用重筆(《 白雨齋詞話》以為沉鬱之至,即是此意),與"思悠悠"有異曲同工之美。呂本此詞下引故事兩條: 馮延巳作《謁金門》 云,"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中主云:"干卿何事?"對曰:"未若陛下'小樓吹徹玉笙寒'也。"(見陸游《南唐書》 ,《古今詩話》則以《謁金門》 為成幼文作)荊公問山谷云:"江南詞何處最好?"山谷以"一江春水向東流"為對。荊公云:"未若'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又'細雨濕流光'最妙 。"(見《 雪浪齋日記》。《詞苑》以荊公為誤,但觀其下引馮延巳作,則"江南詞"或係《二主陽春詞》之通稱,《日記》作"李後主詞",殆誤記也 。)

   這兩句千古艷稱,究竟怎樣好法,頗有問題。王靜安就有點不很了解的神氣,但說它不如起首兩句呢,那文章也有點近乎翻案。今徑釋本文,不加評跋,見仁見智,讀者審之。"細雨"句極使我為了難 ,覺得這是不好改成白話的,與李易安的"簾捲西風"有點仿佛(可參看《雜拌》二,《詩的神秘》)。夢大概指的是午夢,然而已有增字解經之病,雖然談詞原不必同說經之拘泥 。"細雨"與"夢回"只是偶爾凑泊,自成文理。

      細雨固不能驚夢,即使雨聲攪夢也沒有什麽味道的,所以萬p可串講。"雞塞"據胡適說,典出《漢書 - 匈奴傳》 ,雞鹿塞,地在外蒙古,但是否即同此典亦屬難定,大約詞人取其字面,於地理史乘無甚關係。"雞塞遠"與"夢回"似可串講,而仍以不串為佳。因為假如串起來,就變成唐詩"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之類,甚至於比它壞。夢中咫尺,醒後天涯,遠之謂也。若說夢中確有雞塞,如何近法,醒後忽然跑遠了,非癡人而何?所以什麽叫做"細雨夢回雞塞遠",正式的回答是不言語。何以?"細雨夢回雞塞遠"就是細雨夢回雞塞遠。您看是多說一句話不是?"小樓"句却較易釋。"徹"字讀如元稹《 連昌宮詞》"逡巡大遍《凉州》徹"之"徹",猶言吹到尾聲也。玉笙寒之"寒",虛指可,亦可實說。宜從暖立言。庾信《春賦》"更炙笙簧",炙笙做甚?"夜深簧暖笙清",周美成回答得明白(見《 清真詞》)。笙可以暖,自然可以寒 ; 暖了好聽,冷了呢,或者未必。斷續吹之,無聊之甚 ; 吹之不已,而意固不在吹也。將此句合上句觀其恣態神思,則佳俠含章之美可見矣,惟確實指出既稍稍為難,且亦不必也。

   《藝苑巵言》:"'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 ;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非律詩俊語乎?然是天成一段詞也,著詩不得。"此亦說到詩詞素質的不同,可與篇一參看。大概詞偏於柔,曲偏於剛,詩則兼之。 — 自然也有例外。我近來頗覺前人以詞為詩餘的不錯,特非本篇所宜論列耳。

   "寄闌干"《花庵詞選》 作"倚",疑亦為後人改筆。"寄"字老成,"倚"字稚弱,"寄"字與上銜接,"倚"字無根,固未可同日語也。呂本有注云,"《花間集》作'倚'"。按《花間集》 不登二主之作,殆《花庵》 之誤。中主二詞,上片結句均極妙,下片結句雖視前者略遜,亦俱穩當。但如依俗本作"倚闌干",此便成蕪累矣。是以一字之微,足重全篇之價,使千古名什得全其美,舊刊斯可珍矣。

本站旨在弘揚和傳承源遠流長之中國文化,網頁內容或有轉鈔各名家著論。如有謬誤及冒犯著作權益,請即指正 ,自當修改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