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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11  

周振甫   絕詩作法舉例  寫景    (八)

司馬光   客中初夏   絕句
四月清和雨乍睛,南山當戶轉分明。更無柳絮因風起,惟有葵花向日傾。

      司馬光的詩,千家詩媬鴾F這一首,是寫初夏風光的。寫初夏風光的詩 ,要推這一首寫得好,寫得很有意思。

      題目叫"客中初夏",古代的詩人寫了無數客中的詩,免不了要反映思鄉或客中寂寞的情緒,這首詩堣@點沒有,這就高出一般寫客中的詩。初夏是陰曆四月,這就想到謝靈運的名句 ,在游赤石進帆海》婸:"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清和",非常確切地說明首夏的天氣。謝靈運在詩婸:"水宿淹晨暮 ,陰霞屢興沒。"他坐船出去,從早上到晚上,看到陰雲多次升起,又多次消散,是乍陰乍晴,同這堛"雨乍晴"相似。這堨u能用三個字,省去一個"乍"字 ,是"乍雨乍晴"的意思,即忽然下雨,忽然放晴。謝詩寫了"陰霞屢興沒"後,就放開了,只成了寫景的佳句。這堣ㄛO這樣,作者結合忽雨忽晴來寫山 ,跟下句密切結合,就很有意味了。

      "南山當戶轉分明",從乍雨乍晴來說,對門的南山,在下雨時,雲霧籠罩,望出去一片模糊,南山就看不清楚了。到天氣放晴,雲霧消散,南山就看得清楚了 。這個意思,用七個字來表達,就要分出輕重來,是側重寫雨中的南山呢,還是寫放睛後的南山呢?作者寫了後者。作者的本領,不光寫了放晴後的南山,還寫出了雨後的南山轉變到放晴後的南山 ,他只用一個"轉"字,就說明 這種轉變。這種轉變,是結合着"雨乍晴"來的,所以含有這個意思,這堿搘X作者用詞精練之至。為什麽不寫雨中的南山,要寫放晴後的南山呢?因為南山轉向分明,作者是喜歡這種分明的,在這塈t蓄地透露出作者喜悅的心情。

      作者寫到這堙A好像把晴雨和南山放開了,筆鋒一轉,轉到寫門前的景物 - 柳樹和葵花上去了。這首詩的妙處,似放開而又不放開,就寫景說是放開,就景中含情說又是不放開。作者喜悅的心情,是從南山的轉分明中透露出來的,又從寫柳樹和葵花中透露出來。這樣,從含蓄的心情說,前後聯系起來了。

      初夏,柳絮因風飛舞的景象剛過去,所以點明"更無柳絮因風起",寫得非常自然,那時"惟有葵花向日傾"了。柳絮不能自主,風吹向東,它就飛向東;風吹向西,它就飛向西。再用一個"起"字,說明柳絮完全是憑着風力飛起來的。葵花不一樣,它始終傾向太陽,用一個"傾"字,有傾心的意思。柳絮和葵花兩者完全不同,對柳絮說"更無",對葵花說"惟有","惟有"是只有,是獨一無二的。再加上一個傾心,這也雙關作者的傾心,這塈t有作者對葵花喜愛的心情,這種心情跟喜愛南山的分明相應。

      這首詩,表面上看完全是寫景物,但它有側重,從側重塈t有感情。表面上看,前後無關;從景中含情看,又密切相關。它不用表達感情的字,感情都是通過景物來表達,表達得又那樣真切,所以是一首很有意味的好詩。

6/2011  

周振甫   絕詩作法舉例  寫景    (七)

竇鞏    襄陽寒食寄宇文籍   絕句
烟水初銷見萬家,東風吹柳萬條斜。大堤欲上誰相伴,馬踏春泥半是花。

      這是一首富有情韻的絕句。作者竇鞏,據唐才子傳,字友封,年輕時就博覽羣書 ,好談論古今。元和二年(公元807年)中 進士,官做到武昌觀察副使。他的絕句很有名。唐詩紀事》 裡記載白居易給元稹的信,要他選一部《元白往還詩集》,指名選"竇七,元八絕句",竇七即竇鞏,元八即元稹 ,把竇鞏放在元稹的前面,可見他的絕句在當時頗有名。

   這首詩從題目看是在襄陽的寒食節寫的,清明前二日為寒食節,詩裡寫到襄的大堤,大堤在襄陽縣城外 ,東靠漢水,向西到萬山脚下,周圍四十餘里。大堤在當時是陽的名勝區。孟浩然有(大堤行),稱"大堤行樂處 ,車馬相馳突。歲歲春草生,踏青二三月。"李白有(大堤曲):"漢水臨陽,花開大堤暖。"楊巨源跟竇鞏是同時人 ,他的(大堤曲)說:"二八嬋娟大堤女,開壚相對依江渚。待客登樓向水看,邀郎卷幔臨花語。"可見大堤是當時行樂的地方,春天人們在這裡踏青。堤上有花柳 ,還有酒樓,還有二八女郎在賣酒,"當壚理瑟矜纖手",還有歌舞。

      在這樣一個行樂的地方,詩人騎着馬在大堤下走着,他沒有去欣賞堤上的二八嬋娟女,沒有上酒樓去聽歌,却注意漢水上的景物。水上的霧氣銷散了 ,看到了萬家春樹,萬家掩映在柳樹萬條斜中,展開了一幅霧銷春柳萬人家的畫卷,寫出了詩情畫意。這裡的烟霧銷散同東風吹柳密切相關,是風吹霧散,一片美好的繁盛情景就展現在眼前 ,比王維的名句"雨中春樹萬人家"更有意味。"雨中春樹"是靜的,"萬條斜"的柳條是動的,看來更為動人。

      下聯轉到大堤,要上大堤,有誰相伴。當時的大堤上不是有二八嬋娟女嗎?不是正在待客登樓,邀郎卷幔,當壚理瑟嗎?詩人對這些全無興趣,他上到大堤,只看到馬踏春泥,一半是花 。當時正是"桃花亂落如紅雨",所以被馬蹄所踐踏,詩人在這裡充滿了惜花的心情,惜花同傷春結合。在大堤上,陪伴詩人的,只有落花滿地,經過馬蹄踐踏 ,春泥半是花了。在惜花裡有什麽含意呢?唐才子傳》 說他的諸兄已考中進土,他 還沒有中。這首詩可能是他沒有考中時寫的,感到自己還在場屋間趕考,諸兄都已升入仕途,不免有沉淪的感慨。所以看到花落到春泥中,很有感嘆。要真是這樣,那就把自己的感情加到景物上去 ,使景物著上自己的感情色彩,很有情韻,可供體味了。

   把這詩同楊巨源的(大堤曲)相比,前者寫出一種清麗的意境,掃除俗艷;後者寫出大堤上的繁華,好比艷裝濃抹。在風格上 ,這首詩也顯得高些。

      描寫景物的詩,有的字面上是寫景物,情就含在景物之中,只在一兩個字裡透露詩人的感情。

竇鞏字友封,狀貌瑰偉,少博覽,無不通。性宏放,好談古今,所居多長者車轍。時諸兄已達,鞏尚來場屋間,頗抑初志。作《放魚》詩云:黃金贖得免刀痕,聞道禽魚亦感恩。好去長江千萬堙A不須辛苦上龍門。人知其述懷也。元和二年王源中榜進士。佐緇青幕府,累遷秘書少監,拜禦史中丞,仕終武昌觀察副使。鞏平居與人言不出口,時號為囁嚅翁云。唐才子傳 - 卷四

5/2011  

周振甫   絕詩作法舉例  寫景    (六)

張繼     楓橋夜泊     絕句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這首詩廣為傳誦。楓橋在蘇州閶門外西九里,那媞埵雪狡臐A因稱。楓橋旁有寒山寺。詩人坐船路過蘇州,夜堙A船停在楓橋。他在客中飄泊,感慨身世,引起種種愁緒,直到月亮落下去了 ,烏鴉叫了。感到霜滿天的秋凉意味,詩人還沒有睡着。在這一夜堙A詩人從船篷堭璆X去,在月亮下面只看到江上的楓樹和江邊的漁火。半夜媮晹陰y揚的鐘聲傳來 。這詩寫詩人一夜不能睡,"愁眠"點出睡不着的原因。"江楓漁火"寫所見,半夜鐘聲所聞。從半夜鐘到"月落烏啼"。可見得從半夜到天亮還不能入睡 。把半夜鐘用作詩的結局,說明半夜鐘引起他的注意,這句也引起後人的注意。

      歐陽修六一詩話說,"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語病也 。唐人有云:'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說者亦云:'句則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鐘時。' "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引復齋漫錄:"盾齋閒覽云:'嘗過蘇州 ,宿一寺,夜半聞鐘聲。因問寺僧,皆云:夜分鐘曷(何)足怪乎?尋(不久)聞他寺皆然,始知夜半鐘惟姑蘇有之。'此皆閒覽》所載也 。余考唐詩人皇甫冉有(秋夜宿嚴維宅)詩云:'夜半隔山鐘'。維所居在會稽,鐘聲亦鳴於夜半,遂知張繼詩不為誤,歐公不察,而半夜鐘亦不止於姑蘇.....。"

   這首詩堙A值得注意有兩點:一是注意結構安排。照次序,該先說睡不着覺,次說聽到半夜鐘聲,最後說天亮前的月落烏啼。詩人却先講月落烏啼霜 ,把半夜鐘聲放在最後,讓它突出出來,使得詩篇具有動人的力量。二是要從作品的實際出發去欣賞詩歌。作品是反映生活的,所以詩人一定要有生活。我們欣賞詩歌,要懂得詩人的生活 。歐陽修用他的經驗來否定夜半鐘,是不符合唐代生活的實際的。只有從作品所寫的實際生活出發,多了解作品中所寫的生活,才能正確地理解作品。

      即景生情是情景相生,倘主要是寫景,情含景中,不加點明,那是屬於描寫景物的詩,

4/2011  

周振甫   絕詩作法舉例  寫景    (五)

郎士元    柏林寺南望   絕句
溪上遙聞精舍鐘,泊舟微徑度深松。青山霽後雲猶在,畫出東南四五峰。

      郎士元,天寶時詩人,與錢起齊名,當時人稱"前有沈(佺期)宋(之問),後有錢郎。這首詩是寫柏林寺南的景物。

      從詩堿搳A柏林寺在山上。詩人不從柏林寺寫起,從溪上泊舟寫起,寫得極精練。詩人先是坐船在溪上前進,老遠地聽見廟宇媔ヮ茠瘧謠n,便把船停了,沿着小路跟着鐘聲尋去 ,走過茂密的松林,尋到了柏林寺。站在寺旁向東南望去,雨後的青山浮在留着的雲上,像畫家染出的四五個山峰。"畫出"的"四五峰"是緊跟着"雲猶在"來的 ,所以知道是寫"夏雲多奇峰",這四五峰堨縉t有各種姿態的意味。讀這首詩,使人想起王維的《過香積寺》:"不知香積寺 ,數里入雲峰。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也是跟着鐘聲去尋廟宇,也是在長着樹的山路中走。王維接下去寫沿路看到的景物,"泉聲咽危石 ,日色冷青松"。用"冷",透露出秋冬之間的景象。這首詩寫夏雲多奇峰,當是夏天景象,所以雨後青山,微徑深松,沒有凄冷之感。"畫出東南四五峰 。"景界更為開闊明朗。在這堙A看到詩人在寫景中反映出不同的時令和心情來。這正如《文心雕龍 - 物色》婸〞滿A"物色之動,心亦搖焉"。這兩首詩都寫得有詩情畫意,從中可以體會到怎樣即景抒情。表達淒冷之感,要選擇像泉聲咽,日色冷的景物;表達開朗的心情 ,要選擇境界開闊而美好的景物。還有,詩人的感情,可以通過詩眼來表達,詩眼一般指詩句中的謂詞,像"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堛"咽"和"冷",從中透露感情 ,也可以通過詩句所構成的畫面來表達,像"青山霽後"一聯,在我們眼前構成一幅多麽美好的畫面呀!

      從這首詩堣]可以學習它的剪裁技巧。我們要是寫一篇遊某某寺,要是也從坐船上岸,登山穿過樹林這樣寫超,也許會寫得很多而使人感到像記賬式地厭煩,一點不產生美感。這堣]寫坐船上岸 ,登山穿樹林,却寫得極精練而有畫意,它的訣竅大概在於善於剪裁,刪去許多枝葉,從而突出形象,像"泊舟微徑度深松",在我們面前展開一幅很好的畫 ,水邊有船,岸上有山,山上有微徑深松,一個人在中間走着。這首詩寫得很有畫意,還在於詩人善於安排,詩人不是先說停船上岸,而先說聽到鐘聲,再停船上山,這就不一般化 。從這種地方我們可以體會詩人構思的匠心。

      詩人描寫景物,往往把最引起他注意的寫在絕句的結尾,因為絕句的結尾比較重要,可以用來寫引起他注意的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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