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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11  

周振甫   絕詩作法舉例  寫景    (四)

杜牧    齊安郡後池   絕句
菱透浮萍綠錦池,夏鶯千囀弄薔薇。盡日無人看微雨,鴛鴦相對浴紅衣。

      杜牧是晚唐的著名詩人,他的詩具有清麗豪爽的風格,藝術成就很高。這首詩顯示了他寫景詩的特色,是他在黄州做刺史時作的。杜牧在唐武宗會昌二年(842)春天出任黃州刺史 ,到會昌四年九月調池州刺史,在黃州住了兩年多。他到黄州時是四十歲。這首詩就在這兩年多的時間媦g的。齊安郡就是黄州,唐代每個州還帶個郡名 ,稱黄州齊安郡,郡城就在湖北黄岡縣西北。杜牧在黃州住在官府堙A那埵陪茷嶆嚏C他在(齊安郡晚秋)婸:"使君家似野人居",那堣騆冷落 。又說:"雲容水態還堪賞",就因為有後池,所以可以欣賞池中的雲容水態。

      這首詩是他在夏天寫的,菱葉已經從浮萍媗S了出來,用個"透"字,寫菱葉穿過浮萍而出。浮萍是綠的,菱葉也是綠的,但說"菱透浮萍綠錦池",顯出菱葉的綠更突出 ,掩蓋了浮萍的綠。只是一個後池,欲說成"錦池",可見池水是澄清的,配上了浮萍的綠,再加上更突出的菱葉的綠,真像織錦那樣美了 。這是池面上的色彩。

      王維(積雨輞川莊作)"陰陰夏木囀黃鸝",黄鶯在夏天叫得特別歡。"夏鶯千囀",夏天的黄鶯叫出各種音調 。白居易(琵琶行)"間關鶯語花底滑",滑指圓潤。"千囀"正說明黄鶯的叫聲圓潤而不停,一直在叫。薔薇,初夏開花 。"弄薔薇",正像"花底滑"那樣,黄鶯在薔薇花堶着。這堨D要是寫黄鶯叫聲的動聽 ,但也喚起色彩的美,因為黄鶯是黃的。薔薇花有紅白人等色,加上個"弄"字,在艷麗的色彩中給人以黄鶯飛動 ,花枝搖動的感覺。

      "盡日無人"正寫官况的清閑,同"似野人居"相應。杜牧是刺史,是一州的長官,怎麽會整天沒有人來打擾他呢?原來黃州接近蔡州(河南汝南縣),吳元濟在蔡州叛亂時 ,唐朝發兵進討,黃州是用兵之地,百姓担負着繁重的徭役,受到苛刻的剝削。吳元濟的叛亂平定後,黄州人民還受到苛刻的剝削。杜牧到了黃州 ,免除額外加賦,廢除種種陋規,告誡縣吏不得擾民,做到政簡刑清,所以有時整天沒有人來打擾了。"看微雨",微雨對花草都是好的,"微雨養花天",正和薔薇花的盛開相應。

      "看微雨"是連到下句,即看在微雨中相對浴紅衣的鴛鴦。鴛鴦在池媢黚D,不但色彩鮮明,加上"浴"字,更寫出它們成對的歡樂活動 。跟"弄"字一樣,不是寫靜態而寫動態。這個"看微雨"也聯系上文,菱葉,浮萍,薔薇,在微雨中顯得更為滋潤,更為新鮮。這首詩 ,就這樣寫出了鮮艷的景色。美妙的鶯聲,構成了一幅美麗的有聲畫,是畫不出來的,堶掄晱R滿着新的生機,反映了詩人欣賞自然之美使人民得到安定的心情。

      上面寫景物之美,美就在景物的動態中。下面寫景物之美,是怎樣的美,由詩人具體說明。

2/2011  

周振甫   絕詩作法舉例  寫景    (三)

杜甫   絕句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這首詩是杜甫在成都草堂時寫的。"黃鸝鳴"寫聲音,"白鷺上"寫動作,都是近景。這兩句不僅對仗工整,而且色彩鮮明,用四種顏色構成一幅圖畫 ,顯得草堂前景物的美好。

      從草堂望出去,"窗含西嶺"可以看到西山的白雪。用"千秋雪",含有時間的永皕P。西山白雪,千秋長在,這是遠景。門前停泊着航行到東吳去船 ,這是近景。杜甫詩說,"萬里橋西一草堂",萬里橋正是往東吳去的船經過的處所。橋東合江亭,就是泊船的所在。用"萬里",不僅同"千秋"相對 ,還含有空間廣大的意義。這樣,就使得詩意深遠。

      前兩句色彩鮮明,後兩句寓意深遠,這才構成寫景的名篇。這首詩是絕句中的一體,就是四句都對,講的是四樣事物,好像不相關聯而實際上又是密切聯系的。杜甫寫絕句最喜歡用這種手法 ,把四樣景物合在一起,成為一首完整的詩而不是景物的堆砌。就這首詩看,重點在後兩句,從"千秋雪","萬里船"堻z露詩人的含意 ,前兩句是用美好景物來作陪襯。這正如畫面景物也有主有賓。一般說,絕詩的重點在後兩句,所以這首詩就靠這樣安排分出賓主來。這樣有賓主,分輕重,就自然構成全詩的結構,不再是景物的堆砌了 。假如換一種方法排列,比方把一二句和三四句對調一下,從平仄韻律上看完全可以,可就是壓不住,不成為詩了。所以看似四句講四樣景物,不相聯屬,實際上是緊密聯系的。

      詩人描寫景物,有着眼於景物動態之美的,像前引的"泥融飛燕子"的"飛","急雨捎溪足的"捎"都是 。前者主要寫春天的蓬勃生機,後者主要寫景物變化。這堨D要寫景動態之美。

1/2011  

周振甫   絕詩作法舉例  寫景    (二)

杜甫   絕句
急雨捎溪足,斜暉轉樹腰。隔巢黄鳥並,翻藻白魚跳。
江動月移石,溪虛雲傍花。鳥棲知故道,帆過宿誰家。

      這兩首絕句是杜甫在成都草堂寫的。詩人在欣賞春天的美好景物,前一首是講忽雨勿睛的變化,後一首寫江邊夜景。

      一陣急雨過來,這是過雲兩,只在溪的下流掠過,所以叫"捎溪足"。雨過後,太陽光從樹腰身那邊穿過來,因為快近黃昏,所以稱"斜暉"。正由於斜照 ,所以樹腰身那媟蚢L來,這正像繞着樹腰轉過來一般。用字,字 ,正顯出詩體物之精。

      從樹聯系到鳥,詩人看到隔巢並棲;從溪聯系到魚,詩人看到白魚跳起來把水藻翻動了。

      在月下的江邊,詩人看到月倒影在江水堙A由於江水清澄,看去月亮就像沉在水底石上。水面風來,江水動蕩,月亮跟着移動,從一塊石頭移到另一塊上,溪水清澄得空虛無物似的 ,天上的雲影倒映在水中。水邊長着花草,水底的雲影靠近溪旁花草,看去天上的雲和溪邊的花草合在一起了。這是把石和花的實景同月和雲的虛影相合 ,構成一幅奇突而美好的畫面。

      月下歸鳥,認識怎樣歸巢的路,都能找到個歸宿。可是夜行的船過去,不知今夜可以到哪兒停泊。這就不是單純寫景了,在寫景中有着感慨,有客帆不如棲鳥之感。這埵蛣M也含有詩人自己的感慨在內 。詩人避亂到成到,可是還念念不忘想回鄉,在成都總是客地,總不免有飄泊之感,如詩人在(咏懷古迹)婸〞"飄泊西南天地間"。所以對客帆的感慨 ,正反映詩人飄泊的身世之感。

      這兩首詩,句句都對,描寫細致,用辭精練,從中可以看出詩人善於捕捉一剎那的景物寫入詩中,真是善於寫景,不僅是抒情聖手了。

      詩人描寫景物,也有在景物上約略用詞來點一下,從中透露出詩人的深刻含意的。

12/2010  

周振甫   絕詩作法舉例  寫景  (一)

      絕詩以其短小精警,豐富多采,音節諧和,富有餘味,引起人們的愛好。有的寫景,情景相生;有的抒情,富有情韻;有的言志,情志結合;有的說理,事理交融;或反映生活,寫獨特感受 ,使人接觸詩人的心靈;或有所寄托,寓意深遠,令人深思;有的善用比喻,顯示詩人的巧思,使人贊嘆。絕句的妙處遠不止這些,這堨u想就較熟的幾首來談談。

寫景  
用絕句來寫景,因為只有四句,所以寫得比較精練,一般不作細致的描繪。

杜甫   絕句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鳥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

      唐朝的偉大詩人杜甫,寫了不少歌頌美好的春天景物的詩篇,"絕句"兩首之一便是一例。這首絕句,歷來注釋杜甫詩的,認為是在唐代宗廣德二年(763)作的 。這年春天,杜甫住在成都浣花溪上的浣花草堂堙C浣花溪一名濯錦江,又稱百花潭,是成都的風景區。杜甫在浣花溪上,用詩人的筆來寫美好的春光,描繪出這幅色彩穠麗的圖畫。

      "遲日"就是詩經 · 七月篇婸〞"春日遲遲",春天的日子長了 ,在明媚陽光的照耀下,江山顯得美麗了。和煦的春風吹拂着,到處花香鳥語,一片迷人的景色。泥土經過解凍變得滋潤,燕子忙着銜泥做巢。江邊的沙灘又暖和又柔軟 ,鴛鴦鳥兒在穩睡着。這首詩是在描寫景物,但是用一個"遲"字來寫春日,用一個"麗"字來寫江山,怎樣麗就沒有寫出來 。對"花鳥"只寫一個"香"字,省去了"鳥語花香"的"語"字。用"春風"跟"花鳥香"結合 ,說明"香"是從風中吹來的。寫"泥"只用一個"融"字,寫'燕子"只用一個"飛"字 ,燕子怎樣飛沒有描繪。把"泥融"和"飛燕子"結合,含有燕子銜泥築巢的意思。寫得就是這樣簡練,沒有作細致描繪。

      宋人羅大經在《鶴林玉露》婸:"有人認為這四句同兒童對對子又有什麽兩樣?既然四句各自獨立,只是兩副對子,那就不成為完整的詩篇了。我們究竟怎樣來理解它呢?

   這四句詩中間確實沒有聯系的詞,詩人是通過另外的手法來組織的。他的手法有兩種;一種是對偶,一種是排列。詩人把並列的景物構成兩對,組成兩聯,這是一種。在這兩聯中,第一聯寫遲日江山 ,春風花鳥,景物較闊大,較概括,是遠景。第二聯寫燕子銜泥,鴛鴦穩睡,景物較具體,較突出,構成畫面的重點。這樣把四句組成一幅美麗的畫面。這是又一種。

   再說,這兩聯中彼此又有呼應,第一句說江山麗,怎樣顯出江山的美麗呢?正因為有春風花鳥香,有燕子鴛鴦;結尾提到的沙灘就在江邊,又同開頭寫到的濯錦江聯系起來了。這說明這首詩的結構是完整的 。整齊而能變化,都是寫景,都能寫得靈活而不呆板,顯出詩人的匠心。如第一聯是描寫句,用"麗"和"香"來描繪遲日江山,春風花鳥 。第二聯是叙述而兼說明,由於泥融,所以飛燕子;由於沙暖,所以睡鴛鴦。這是兩聯結構的變化。再就每一聯說,第一聯的江山是確有所指的,江指錦濯江,山指濯錦江上的山 ,而花鳥則是泛指,這是確指和泛指的不同。燕子在飛,鴛鴦在睡,這是動和靜的不同,這些都是在整齊的對偶中見變化。

      羅大經在《鶴林玉露》中還指這首詩的含意,說:"上二句見兩間莫非生意 ,下二句,見萬物莫不適性," 這話說明這首詩不光描寫出了美麗的春天景物,還寫出了春天景物的充滿生意,萬物的自由自在,透露出詩人的喜悅心情,是一首借景物來抒情的好詩。這首詩的好處,就在即景抒情 ,情含在景中,供人體味。

   詩人描寫景物,也有抓住景物變化的特點,把它寫在詩堙A反映詩人對美好景物的愛好的。這種變化稍縱即逝,即不好捉住。也有詩人對景物引起感觸,把景物和感觸結合起來寫的。不論是愛好景物或引起感觸 ,都是即景生情。


吳其敏 說 無題與闕題

      在舊詩中,常見有(無題)之作,間亦偶見有以(闕題)稱者。此二字性質很有不同,最明顯的分別,首先在於(無題)之為題,是作者自己所擬定。(闕題)較多是原題佚逸 ,由後人存錄時所代加。從內涵言,(無題)詩一般是詩中有新寄託,而不便於言明。陸游(老學庵筆記)云:"唐人詩中有曰無題者,率杯酒狎邪之語,以其不可指言,故謂之(無題),非真無題也 。" 此類大抵涉及男女感情之私。所謂極其個人之事,不宜公然外洩。行之既廣,遂至部分戀歌情詩,亦習尚用(無題)以稱之。如李商隱所作(無題)特多,實按之即類皆抒發戀情之詩也 。陸游又曰:"近歲呂居仁,陳去非亦有稱(無題)者,乃與唐人不類。或直亡其題,或有所避,其實失於不深考耳",此中部分與(闕題)詩已有所混同。

      向來論(無題)詩,喜從李商隱所作立言。如(四庫提要)之云自釋道源以後,註李商隱詩凡數家,大抵刻意推求,務為深解。以為一字一句皆屬寓言,而(無題)諸篇 ,穿鑿尤甚。所言自非無理。它還說到"義山集(無題)詩中有確有寄託者,有戲為艷體者,有實屬押邪者,有失去本題者,有與無題相連,却合為一者",凡所指陳 ,更能如實。所以除用作戀情宣洩,亦不乏隱晦其用事,不欲過於衙S人前者。魯迅詩集中多量的(無題)詩,便屬於後面的一種。這些都是明明有題,不思標揭以明示而已。與(闕題)之實即失題 ,是不難加以區別的。劉慎虛(字全乙)有一首被近代選家所爭錄的五言律詩,便是以(闕題)命名,足為此類詩提供例證者。句云:"道自白雲盡,春與青溪長。時有落花至 ,遠隨流水香。閉門向山路,深柳讀書堂。幽映每白日,清輝照衣裳。"此詩自殷璠(河岳英靈集)選錄時即已失題,所標(闕題)命就是後人代他擬具的。按觀察 ,這應是一首山居春暮抒摹景物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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