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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0

陳荊鴻   海綃翁陳述叔以詞鳴

        黃晦聞序海綃詞稱:辛亥(1911)十月 ,番禺梁文忠重開南圍,述叔與余始相識。文忠與人每稱陳詞黃詩,此實勉勵後進。予詩未成,甚愧。述叔早為詞,悅稼軒(辛棄疾),夢窗(吳文英),碧山(王沂孫)。其時年未五十。」梁文忠是梁節庵鼎芬 。所稱陳詞黃詩,陳是指陳述叔(洵),黃是指黃晦聞(節),兩人經梁氏品題之後,一登龍門,聲價十倍。就廣東文壇說來,差不多沒有人不知道黃晦聞是名詩家 ,陳述叔是名詞家。

        陳述叔,名洵,晚年自號海綃翁,新會人。補南海生員。早歲時,北游汴梁滬杭,居贛頗久。歸粵後,住廣州城西多寶路橫街,授徒自給,喜填詞,但人們還沒有注意到他。據他序黎季裴玉蕊樓詞鈔,這樣說道:予年二十 ,始學為詞,從吾家簡庵借書,得見宋四家詞選,則黎季裴所藏也。簡庵為言季裴工為詞,後十餘年,予始識季裴,則贈予傾杯,滄波坐渺云云,辭情俱到,知其蘊蓄者深矣。爾後迹日密 ,月必數見,見必有詞,如是數年,至於癸亥(1923)。」文中所謂贈予傾杯,滄波坐渺,《傾杯》是詞牌名,那一闋詞,載在《秫音集》 ,為黎季裴所作。詞題是「寄懷陳述叔」,詞句云:「滄波坐渺,霜風緊,孤星斂。素約詞仙,哀時同調,花蟲綉簡,星虹拂劍 。記泊雁聞箏,碎珊瑚,興接燈唇颭。小聚盟鷗,密圍談塵,西窗一夜,遙情可念。舊影雪鴻餘印,江關淚,點茶清酒釅。付心期,敗壁殘蛩,料無復紅鱗生冷臉。回潮夢險,凭題遍 ,蜆色寒雲,不是春痕艷。零楓剩柳,斜陽閃。」

    歸安朱孝臧,字古微,號彊村,晚年隱居上海,為一代詞宗。偶讀述叔詞數闋,大加贊賞,百計訪求,終於得到互通消息,相與作文字交。嘗對人說:「新會陳述叔,臨桂况蕙風 ,並世兩雄,無與抗手也。」後來又將述叔所著的《海綃詞,親為校印行世,並題句道:雕蟲手 ,千古亦才難。新拜海南為大將,試邀臨桂角中原,來者孰登檀。」所謂臨桂,就是指况夔笙(1859~1926),名周頤 ,又號蕙風,廣西臨桂人。况氏和朱古微,都是客居上海,在詞壇上,都是負有聲名的。述叔經過這一度揄揚,於是詞名大振,不復是當日吳下阿蒙了。廣州中山大學欲聘朱古微來任教 ,朱氏即推荐述叔自代,大有「君家自有元和脚,不肯家鷄更讓人」之意。因此,蟄伏廣州多時的陳述叔,便就聘上庠 ,任詞學講席。學子聞風而至,座為之滿。述叔亦循循善誘,宛轉解說,春風化雨,傳其學者大不乏人。現時《海綃詞》卷三的影印本 ,便是他的高弟子余銘傳所保存的。

    述叔對於朱彊村,認為是感恩知己。時思得見一面為謝。庚午年(1930)秋,終於北上滬濱,欣然把晤,居留月餘,才買舟南歸。吳湖帆為繪《思悲閣談詞圖》,以紀其事 ; 彊村更填《應天長》詞一闋,以贈其行。述叔當然也有詞了,他填《燭影搖紅》一闋,題為「滬上留別彊村先生」,句云:

        鱸膾秋杯,樹聲一夜生雨怨。趁潮津月向人明,還似當時見。芳草天涯又晚,送長風,蕭蕭去雁。淒涼客枕,宛轉江流,朅來孤館。    頭白相看,後期心數逡巡遍。此情江海自年年,分付將歸燕。襟淚香蘭暗泫,兩無言,青天望眼。老懷翻怕,對酒聽歌,吳姬休勸。

        離情別緒,寫不盡依依之感,他雖是說着,後期心數逡巡遍」,但逾年歲暮,彊村已告逝世。他兩人的交誼,只在此次勸聚後,便成永別了。噩耗傳來,述叔又填了《木蘭花慢》一闋,題為「聞彊村翁即世,賦此寄哀」,句云:

    水樓閑事了,忍回睇,問斜陽。但煙柳危闌,山蕪故徑,閱盡繁霜。滄江悄然卧晚,聽中興琶笛換伊凉。一瞑隨塵萬古,白雲今是何鄉。   相望天海共蒼蒼,弦斂賞音亡。剩G寒心素,方憐同抱,遽泣孤芳。難忘語秋雁旅,泊哀箏危柱暫成行。淚盡江湖滿眼,馬塍花為誰香。

    真是悱惻悲凉,聲淚俱下了。

    述叔晚年,在連慶涌邊十一號,購有住屋一所,自顏其室曰思蛤蜊室,顏其堂曰仍度堂。抗戰軍興,廣州危急,他舉家遷居澳門,直至戰事完畢,才重返(香港)故居。但兵火之餘,院宇已毀。民國三十一年(1942)端午節後一日病逝,年七十三。不久,夫人馮氏亦卒。有子曰士谷,小名阿烏。在海綃詞集堙A有《玉樓春》一闋,是他絕筆的作品,這樣寫着:

    新愁又逐流年轉。今歲愁深前歲淺。良辰樂事苦相尋,每到會時腸暗斷。   山河雁去空懷遠。花樹鶯飛仍念亂。黃昏晴雨總關人,惱恨東風無計遣。

    所謂「今歲愁深前歲淺」,好像是有點語讖般。

    述叔的論詞旨趣,常以 重拙大”三字示人。他寫有說詞通論一篇,大致舉出:本詩,源流正變。師周吳、志學、嚴律、貴拙、貴養、貴留。以留求夢窗。由大變化內美、襟度。」朱彊村手批他的《海綃詞》云:「海綃詞神骨俱靜,此真能火傳夢窗者。」又云:「善用逆筆,故處處見騰蹈之勢。」又云:「卷二多樸邈之作,在文家為南豐,在詩為淵明。」所以葉恭綽在《廣篋中詞》也這樣說:「述叔詞,最為彊村翁所推許,稱為一時無兩。述叔詞固非襞積為工者,讀之,可知夢窗真諦。」

陳洵 (述叔) 1871-1942 陳洵   海綃詞 朱孝臧  1857-1931
梁鼎芬    1859-1919 黃節  1873-1935 况周頤  1859-1926

錢仲聯   元好問論詩三十首

        論詩絕句,濫觴於杜甫戲為六絕句。宋以後踵事增華 ,作者不下數十家,大體上可判為二大流別,從南宋戴復古的論詩十絕起 ,到清代趙執信趙翼宋湘張問陶丘逢甲諸家的論詩諸絕句 ,屬於闡說理論 ; 從金代元好問論詩三十首》起,到明代錢謙益,清代王士禎袁枚洪亮吉李希聖陳衍諸家的論詩絕句 ,屬於品評作家作品。後者往往擴大範圍到摘賞佳句。點綴瑣聞 ; 等而下之,甚至標榜聲氣,更屬自鄶無譏了。

        元好問為金元二代的傑出詩人,論詩三十首》 ,屬於後一類型,但實際體現了一家論詩的宗趣,與後人仿效其體的作品大有逕庭。元氏寫這些詩時,年二十八歲,但末首自稱「老來留得詩千首」,疑晚年曾有改定 ,故留下此語,我們正可據以窺測元氏詩論的全貌。

    第一首開宗明義,以疏鑿手自任,樹立疏鑿的準則。所謂 正體,是與杜甫《戲為六絕句所說別裁的 偽體相對立的。第二首以下,比較全面地辨析了正偽清渾的鴻溝所在。主要有如下幾個方面:

        第一,主張從現實生活中取得創作源泉,反對模擬 。在眼處心生句自神一首中,指出了只有 親到長安”、 眼處心生”的實證實悟,才能下筆有神 ; 批判了 暗中摸索”唐臨晉帖的模擬作風。因此元氏對以奪胎換骨為能事的江西派詩,抱着鄙夷的態度,不屑步他們的後塵。在古雅難將子美親一首中 ,明白表示 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堣H。”

        第二,主張自然天成,反對誇多鬥靡。在詩歌風格上,元氏是主張古調,反對新聲的。主張古調,並不是模擬,指的是天然自成的風格。所謂 新聲”是指誇多鬥靡、逞弄才華的一套。他一方面肯定了陶淵明的 一語天成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謝靈運 池塘生春草”的 萬古千秋五字新”,歐梅的 百年才覺古風迴” ; 一方面否定了 鬥靡誇多”, 布穀瀾翻”的作風,指出杜詩的 排比鋪張”不過一體,元稹以尊杜是未識連城璧,譏斥元、白、皮、陸一直到蘇、黃的次韻詩是 窘步相仍死不前”, 俯仰隨人亦可憐” ; 批判了矜多炫巧的蘇詩是 百態新”,黃詩是 古雅難將子美親”,並比蘇、黃詩於 滄海橫流”。

        第三,主張高雅 ,反對險怪俳諧怒罵。從主張古調的觀點出發,元氏又强調高雅。在縱橫詩筆見高情一首中 ,肯定了阮籍 ; 在沈宋橫馳翰墨場一首中 ,肯定了陳子昂。陳子昂正是以力復漢魏風骨 ”自任的一人,而阮籍也正是 正始之音”的代表。二家之所以被元氏重視,就是由於風格的高雅。另一方面,在萬古文章有坦途一首中 ,批判了 鬼畫符”的險怪詩風,而慨嘆於 真詩不入今人眼” ; 在曲學虛荒小說欺一首中 ,又指出 俳諧怒罵豈詩宜。今人合笑古人拙,除卻雅言都不知。元氏這些崇尚高雅,反對怒罵為詩的理論 ,實際是受到蘇、 黃二家說詩的影響的。(蘇軾在蘇黃子思詩集後中 ,極意響往於魏晉以前的高風絕塵 ”,以韋、柳的簡古 ”、 澹泊”為非餘子所及 ; 黃庭堅在答洪駒父書中說文章不可 好罵”。儘管元氏對蘇詩的 百態新”一面有不滿,但當時蘇學在北方成為風氣,元氏接受薪火之傳,並不足怪。清人翁方綱齋中與友論詩蘇學盛於北,景行遺山仰,是窺見了此中消息的。何況蘇詩也還有高雅的一面,元氏未不曾予以抹煞,在元氏東坡詩雅引中就有極其詩之所至,誠亦陶、柳之亞的話。」)

        第四,主張剛健豪壯,反對纖弱窘仄。元氏在理論上重視阮、陶、陳子昂的高風雅調,而在創作實踐上,由於時代喪亂與北方雄壯河山的激發,以及蘇學在北方的影響,個人邁往性格的决定,凌雲健筆,轉近於蘇。因此在風格論上又强詞剛健豪壯,反對纖弱窘仄。在曹劉坐嘯虎生風鄴下風流在昔多慷慨歌謠絕不傳東野窮愁死不休有情芍藥含春淚池塘春草謝家春等首中,對豪壯風格的劉琨、敕勒歌、韓愈等盡情禮贊,對風雲氣少的張華、温、李, 女郎詩”的秦觀, 詩囚”的孟郊,以及 無補費精神”的陳師道,則作了無聲的譏嘲。但元氏也絕不否定李商隱詩的藝術成就,給以 精純”的評價,並且因無人為作鄭箋而感到遺恨。這說明元氏立論是比較公允而全面的。

        第五,主張真誠,反對偽飾。元氏除從詩歌藝術的角度分析其正偽清濁以外,特別重視作詩的根本關鍵。他感慨地指出 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仍復見為人。的偽飾。而對陶詩的肯定,卻正是因為他的真淳。正面主張 心聲只要傳心了,出於真誠的才是好詩。元氏在楊叔能小亨集引中說: 何謂本? 誠是也。・・・・・・・故由心而誠,由誠而言,由言而詩也。三者相為一。・・・・・・・夫惟不誠,故言無所主,心口為二物。”正是這詩的最好注脚。

        這就是元氏辨別涇渭清濁的標準,也是在內容决定形式的前提下的詩歌藝術論。
 

元遺山   論詩三十首   丁醜歲三鄉作

漢謠魏什久紛紜,正體無人與細論。誰是詩中疏鑿手,暫教涇渭各清渾。
曹劉坐嘯虎生風,四海無人角兩雄。可惜并州劉越石,不教橫槊建安中。
鄴下風流在晉多,壯懷猶見缺壺歌。風雲若恨張華少,溫李新聲奈爾何。鍾嶸評張華詩:「恨其兒女情多,風雲氣少。」
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淵明是晉人。陶淵明,唐之白樂天。
縱橫詩筆見高情,何物能澆磈磊平。老阮不狂誰會得,出門一笑大江橫。
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仍復見為人。高情千古閑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古來文行背馳者多矣,豈獨一安仁哉。
慷慨歌謠絕不傳,穹廬一曲本天然。中州萬古英雄氣,也到陰山敕勒川。
沈宋橫馳翰墨場,風流初不廢齊梁。論功若準平吳例,合著黃金鑄子昂。
鬥靡誇多費覽觀,陸文猶恨冗於潘。心聲只要傳心了,布穀瀾翻可是難。陸蕪而潘靜,語見《世說》。為恃才騁詞者下一針。

排比鋪張特一途,藩籬如此亦區區。少陵自有連城璧,爭奈微之識碔砆。
此固李杜優劣論而發
眼處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總非真。畫圖臨出秦川景,親到長安有幾人。
見得真方道得出。
望帝春心托杜鵑,佳人錦瑟怨華年。詩家總愛西昆好,獨恨無人作鄭箋。
萬古文章有坦途,縱橫誰似玉川盧。真書不入今人眼,兒輩從教鬼畫符。
出處殊途聽所安,山林何得賤衣冠。華歆一擲金隨重,大是渠儂被眼謾。

筆底銀河落九天,何曾憔悴飯山前。世間東抹西塗手,枉著書生待魯連。
切切秋蟲萬古情,燈前山鬼淚縱橫。鑒湖春好無人賦,岸夾桃花錦浪生。

切響浮聲發巧深
研摩雖苦果何心浪翁水落無宮徵自是雲山韶濩音
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在元龍百尺樓。
萬古幽人在澗阿,百年孤憤竟如何?無人說與天隨子,春草輸贏較幾多。
天隨子詩:「無多藥草在南榮,合有新苗次第生。稚子不知名品上,恐隨春草鬥輸贏」。
謝客風容映古今,發源誰似柳州深。朱弦一拂遺音在,卻是當年寂寞心。
柳子厚,宋之謝靈運。
窘步相仍死不前,唱醻無復見前賢。縱橫正有淩雲筆,俯仰隨人亦可憐。
奇外無奇更出奇,一波纔動萬波隨。只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
曲學虛荒小說欺,俳諧怒罵豈詩宜。今人合笑古人拙,除卻雅言都不知。
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

亂後玄都失故基,看花詩在只堪悲。劉郎也是人間客,枉向春風怨兔葵。
金入洪
不厭頻,精真那計受纖塵。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
百年才覺古風回,元祐諸人次第來。諱學金陵猶有說,竟將何罪廢歐梅。
古雅難將子美親,精純全失義山真。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堣H。
池塘春草謝家春,萬古千秋五字新。傳語閉門陳正字,可憐無補費精神。
撼樹蚍蜉自覺狂,書生技癢愛論量。老來留得詩千首,卻被何人校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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