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書堂

莫嫌舊學偏新學

心遠廬

不薄今人愛古人

主頁

 

名家說詩詞   名家談文學        頁: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6//2018

洪昭   李清照的詞論

        李清照是南北宋之交一個有名的女詞人,她不但創作了許多膾炙人口的詞 ,而且留下了一篇著名的詞論。從文中沒有涉及南渡後的詞壇情況,要求作詞要有富貴態,以及這些理論與她南渡後的創作實際距離較遠等情況來看 ,可以肯定是她早期的作品。

        李清照詞論》的主要論點 ,集中於第三段論述本朝詞壇情況上。她歷舉出當時有名的作家,而少作讚許,總挑出他們的一點毛病,這也可見她自視甚高,對作詞的要求有自己一定的看法。

    在這堙A她提出了詞「別是一家」的有名論斷。關於「別是一家」的正面意見,她沒有闡述 ; 但從她所反對的東西中可以找到一點消息(實際上她這「別是一家」的結論,就是從各家詞作的不夠滿意中得出的):

    一,她批評柳永「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這就是不滿意用通俗的市井語言寫詞,這一點的對立面是高雅。

    二,她批評張子野等人「雖時時有妙語,而破碎何足名家」。這就是反對一篇中只有個別佳句妙語,而全篇不相稱。這種支離破碎的文字遊戲,是應該受到反對的 ,它的對立面便是渾成  ―  通篇一氣的渾成。

    三,她批評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的詞是「句讀不葺之詩」,「又往往不協音律」。在這堙A她反對以詩為詞,但着眼點似乎在音律方面 。因為詞律較嚴,詩律較寬,拿作詩的音律入詞,自然有很多地方「不可歌」。她講到這堙A還特地講了一下詞律上的問題,認為歌詞分五音,五聲,六律 ,清濁輕重,作詞要嚴格區別仄聲中的上,去聲和入聲,不可錯押,否則「不可歌矣」,可見對這個問題很重視。當然,「句讀不葺之詩」,可能還有一些另外的含義 ,例如內容,風格等方面,不過作者沒有明白說出,我們也就很難妄作推測。她批評王介甫,曾子固以「文章似西漢」的手法來寫詞,使人「絕倒」,其着眼點也是在音律方面。

    四,她批評晏叔原「苦無鋪敘」。那就是要求多作一些長調 ,多用些鋪敘的手法。

    五,她批評賀方回「苦少典重」。所謂「典重」,究竟具體指的甚麽,尚不大清楚。是不是與輕佻浮薄相對 ,而有端莊穩重的意思呢?那麽,這一條是兼指風格和內容方面的問題了。

    六,她批評秦少游「專生情致,而少故實」。在她的眼中,「故實」是詞中的金珠寶貝,少了它,就像「貧家美女 ,非不妍麗,而終乏富貴態」。她不是認為「主情致」不好,那還是具有「美女」的資格的;她不過認為能有一點「故實」就更好一些罷了 。這在對各人的評論中,算是比較高的了。

    七,她批評黃庭堅「尚故實,而多疵病」。這大概是指黃用典不貼切或不準確吧?她認為這就像「良玉有瑕,價自減半」了 。可見,她對用典一事也是十分重視的。

    總括李清照以上的論點,這種「別是」一家的詞似乎應該是這樣的: 在整個格調上,不可拿作詩和作文的方法作詞,應該把這二者嚴格區別開來。在內容和風格方面要「典重」,不能輕佻浮 蕩。在表現方法上要講究通篇一氣渾成,在表現情致的同時還要講充用典和鋪敘。使用的語言要高雅,要協音律。北宋各大詞人,在她看來,不是缺少這方面便是缺少那方面 ,總沒一個完全合格的。

    可怪的是她完全沒有提到周邦彥。以時代說,當周邦彥出了名,在大晟樂府做提舉官的時候,李清照可能也正在汴京。更奇怪的是她對詞所提出的要求,正是周邦彥這一派人所主張的東西(特別是重視音律這方面)。拿這個標準來衡量周邦彥的詞 ,也十之八九合格(除了「典重」一條稍有牴觸以外。但這個詞是可以理解為風格上的渾厚,穩重的。)這就使人產生了疑問: 李清照的意見是不是就是從周邦彥那堭o來的呢?是不是在總結了周詞的特點以後得出的結論呢?我看很有可能。但為甚麽不提周的名字呢?這有兩點可能:(一)這段文字是《苕溪漁隱叢話》中引用的 ,是否就是全文,不得而知。很可能後面還有提到周的一段,被胡仔刪去了。要知道,胡仔引這段話,為的是批評李清照妄摘前人之短的。(二)清照為了要顯示 這是她自己獨到的意見,故不提周等之名。這兩點自然都是妄測,但李清照這篇《詞論》反映了當時保守的詞人對詞的觀點,反映了以大晟詞人為代表的婉約派(格律派)的觀點 ,則是不可否認的。

    作為一個舊時代的女作家,李清照敢於干預閨房以外的生活,敢於批評文學界的名人,這是一件不簡單的事。她提出的協律,渾成以及詞應和詩與散文有一定的區別等意見,孤立來看也是正確的 。但是,聯繫到當時的時間,條件來分析,那就不能不說她的見解是保守的,落後的了。當蘇東坡打破了詩詞的界限,有意識地把詞的內容和形式都進行一番革新的時候,當北宋的社會矛盾逐漸複雜和深化 ,醞釀着巨大的危機的時候,任何把詞的音律提到第一位,把詩歌堶悼i以表現的國計民生等重大問題排斥在詞的外面的企圖 ,都是倒退的。按照這種見解來作詞,必然使詞在內容方面蒼白無力,局限於「花間」以來的倚紅偎翠,離愁別恨的描寫 ; 而在形式方面則故意裝腔作勢,排比典故,曲就聲律,以律害意,並使詞成為除了士大夫和知識分子以外沒有人能欣賞的 高雅的東西。這就會把詞送上了死亡的道路,周邦彥的詞就正是「此路不通」的最好的證明。

    幸而時代的洪鐘驚醒了李清照的美夢,國破家亡的大事變,使李清照失掉了甜蜜的家庭生活,卻換來了創作上的大進步。李清照後期的一些詞,那種樸素無華的語言,那種真情實感的白描,和她那協律,高雅,故實的要求真是不可同日而語。所處地位和社會生活決定着一個人的思想意識,這無論就寫《詞論》時代的李清照或就寫「尋尋覓覓」時代的李清照來說,都是恰切的。然而,詞「別是一家」的觀點始終沒有完全在李清照的頭腦堮囓╮A這就是她在詞堣ㄞ鉏g出「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李清照:《夏日絕句》)這樣壯麗的詞句的原因。

李清照的詞論

李清照不僅是一位傑出的女詞人,而且是一位有名的詞論家。她在詞的創作實踐中累積了豐富的經驗,把它提升為理論,寫成一篇著名的〈詞論〉,留存於《苕溪漁隱叢話》、《詞苑叢談》和《詩人玉屑》中。向這樣獨抒己見的詞論,在她以前的宋代詞壇和文學史上,還沒有見過。這是採用傳統觀點並結合她早期創作經驗的詞論專著,也是我國封建社會詞壇第一篇著名的詞論專著。她有系統地評論了唐至北宋諸詞家創作的得失與傾向,較她為早的晁補之、李之儀,以及比她略晚的王灼,雖然也評過詞,但都不及她的全面和系統。

一、〈詞論〉的創作年代

在介紹李清照的〈詞論〉之前,我們必須先知道這篇文章的寫作時代,一方面可以了解時代背景對〈詞論〉一文的影響,一方面也可以推想作者當時寫作的心態,以方便對詞論產生更明確的認識。

關於〈詞論〉的創作年代,歷來各家研究者眾說紛紜,在此採俞正燮、夏承燾、郭紹虞、王仲文、洪昭諸位先生的看法,認為這篇〈詞論〉可能是李清照早期之作。原因是考據上的佐證較為可信,理由如下:

()、詞論批評北宋詞家,計有柳永(生卒年不詳)、張先(西元九九零∼一零七八年)、晏殊(西元九九一∼一零五五年)、宋庠(西元九九六∼一零六六年)、宋祁(西元九九八∼一零六一年)兄弟、沈唐(生卒年不詳)、歐陽修(西元一零零七∼一零七二年)、元絳(西元一零零八∼一零八三年)、曾鞏(西元一零一九∼一零八三年)、王安石(一零二一∼一零八六年)、晏幾道(西元一零三零∼一一零六年)、蘇軾(西元一零三六∼一一零一年)、黃庭堅(西元一零四五∼一一零五年)、晁端禮(西元一零四六∼一一一三年)、秦觀(西元一零四九∼一一零一年)、賀鑄(西元一零六三∼一一二零年)等十六人,始於柳、張(西元九九零年)而止於晁、賀(一一二零年),無任何評論涉及靖康亂後的詞壇。

()、文章開頭敘述了唐代開元、天寶年間李八郎唱歌的一段承平逸事,當中又說:「逮至本朝,禮樂文武大備,又涵養百餘年……」。北宋自太祖建隆元年(西元九六零年)至欽宗靖康二年(西元一一二七年),共一百六十七年。所謂「涵養百餘年」,當指靖康事變以前。

()、〈詞論〉在批評北宋諸詞家時,要求倚聲需協律、鋪敘、典重、主情致、尚故實等主張,與李清照南渡後詞作的風格並不完全相同。

(四)、沒有論及周邦彥(西元一零五六∼一一二一年)。陸游《老學庵筆記》云:「易安譏彈前輩,既中其病。」〈詞論〉既為李清照譏彈前輩之作,而周邦彥與李清照同時,並非李清照的前輩,故詞論不涉及他,此為原因之一。所謂「蓋棺論定」,前人每發議論,多不論及時人。因為讚譽有阿諛之嫌;詆毀又變為讎敵,因此只好缺而不論。李清照的〈詞論〉當如此例。

由以上數項理由可知,〈詞論〉當為李清照新婚後、南渡前所作,其時李清照尚年輕,故免不了具有少年人的銳氣和較強烈的批判精神,所以在措辭上免不了較為尖銳,而在批評前輩詞作時也是直指其病,不加修飾。

二、〈詞論〉全文

樂府聲詩並著,最盛于唐。開元、天寶間,有李八郎者,能歌擅天下。時新及第進士,開宴曲江。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隱姓名,衣冠故敝,精神慘沮,與同之宴所。曰:「表弟願與坐末。」眾皆不顧。既酒行樂作,歌者進,時曹元謙、念奴為冠,歌罷,眾皆咨嗟稱賞。名士忽指李曰:「請表弟歌。」眾皆哂,或有怒者。及轉喉發聲,歌一曲,眾皆泣下。羅拜曰:「此必李八郎也。」 自後鄭、魏之聲日熾,流靡之變日煩。已有〈菩薩蠻〉、〈春光好〉、〈莎雞子〉、〈更漏子〉、〈浣溪沙〉、〈夢江南〉、〈漁父〉等詞,不可遍舉。五代干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熄。獨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故有『小樓吹徹玉笙寒』、『吹皺一池春水』等詞;語雖奇甚,然「亡國之音哀以思」也。

逮至本朝,禮樂文武大備。又涵養百餘年,始有柳屯田永者,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於世;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又有張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絳、晁次膺輩繼出,雖時時有妙語,然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齊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者,何邪?蓋詩文分平側,而歌詞分五音,又分五聲,又分六律,又分清濁輕重,且如近世所謂〈聲聲慢〉、〈雨中花〉、〈喜遷鶯〉,既押平聲韻、又押入聲韻;〈玉樓春〉本押平聲韻,又押上去聲,又押入聲。本押仄聲韻,如押上聲則協,如押入聲,則不可歌矣。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漢,若作一小歌詞,則人必絕倒,不可讀也。乃知詞別是一家,知之者少。後晏叔原、賀方回、秦少游、黃魯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無鋪敘。賀苦少典重。秦則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丰逸,而終乏富貴態。黃則尚故實而多庛病,譬如良玉有瑕,價自減半矣。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卅三)

三、〈詞論〉觀點的探討

()重視聲律

李清照論詞,首重聲律。故〈詞論〉開宗明義曰:「樂府聲詩並著,最盛于唐。」繼而又不惜費辭屢述李八郎逸事。一是說明唐世樂歌之繁榮,但最主要的目的則是顯示出唐以後樂歌與詞曲之密切關係,並為〈詞論〉的主要觀點「詞別是一家」預立根據。李八郎即李袞。李肇《唐國史補》卷下記載說:

李袞善歌,初于江外而名動京師。崔昭入朝,密載而至,乃邀賓客,請第一部樂及京邑之名倡,以為盛會,紿言表弟,請登末座,命袞蔽衣而出,合坐嗤笑。頃命酒,昭曰:「欲請表弟歌。」坐中又笑。及囀喉一發,樂人皆大驚曰:「此必李八郎也。」遂羅拜階下。

詞體本身與詩文不同的最大特點,就是詞具有的音樂性。詩可吟、文可誦,但最富有變化、適合音樂表現的卻是詞。李袞雖然「衣冠故敝,精神慘沮,絲毫不能引起他人的注意,甚至屢遭訕笑;但是他卻用歌聲打動所有人,更因而揭穿了自己本來面目。這段故事便是李清照用來強調詞體中聲律重要性的最佳佐證。

李清照論詞重視聲律,故期評晚唐詞,則謂「鄭、衛之聲日熾」;論江南李氏君臣詞,則曰「亡國之音哀以思」。柳永樂章集有「詞語塵下」之弊,而李清照仍稱譽之,謂其詞「協音律」,能「變舊聲做新聲」,晏殊、歐陽修、蘇軾所為之詞不協音律,李清照便以「句讀不葺之詩」諷刺之;王安石、曾鞏以文為詞,不顧聲律,李清照便直接指摘他們的詞「不可讀」,並且說如果讀了他們的詞,則「人必絕倒」。這是因為李清照認為詩與詞、文不同科,晏殊、歐陽修、蘇軾之以詩為詞,王安石、曾鞏之以文為詞,追究其根源,都是因為不重視詞的先天條件。

那麼,究竟詩、文、詞三者的同異之處到底是什麼呢?李清照提出了以下的見解:

蓋詩文分平側,而歌詞分五音,又分五聲,又分六律,又分清濁輕重,且如近世所謂〈聲聲慢〉、〈雨中花〉、〈喜遷鶯〉,既押平聲韻、又押入聲韻;〈玉樓春〉本押平聲韻,又押上去聲,又押入聲。本押仄聲韻,如押上聲則協,如押入聲,則不可歌矣。

根據李清照這一段文章的敘述,可知她不只說明了詞與詩、文的不同;為了說明起見,更討論到詞的字聲與押韻等問題。

詞體作法是:先有詞牌,而後倚聲填詞,所以必須詳加考慮到五音、五聲、六律以及清濁輕重等等用詞遣字的問題。李清照的意思是:詩律寬而詞律較嚴,所以倚聲填詞仍必須要嚴守法度,奉為圭臬;絕不宜輕于宜易,而破壞詞體,令詞不能披以管絃、從容而歌,卻去「拗折天下人嗓子」。就這點而言,李清照之說似甚為保守,但其恪守聲律,對歐陽修、蘇軾、王安石、曾鞏、晏殊的批評,卻是入情入理。究其目的乃是為了救弊補偏;將當時以詩為詞,以文入詞的風氣扭轉過來,求能裨益詞林,功勞實在不可輕易抹煞。徐師曾說:「詩餘為之填詞,則調有定格,字有定數,韻有定聲。至於據知長短,雖可損益,然亦不當率意而為之。譬諸醫家加減古方,不過因其方而稍更之,一或太過,則本方之意失矣。」(《文體明辨序說》•詩餘)也是此意。

()〈詞論〉對前人的批評

由於李清照本身通曉音律,瞭解作詞的艱苦,因此對於詞的批評,提出了一些頗可貴的見解。李清照之詞論,評騭前人詞作的部分佔了相當大的篇幅。但她卻直接批評其利病得失,不稍假借顏色。又從她歷舉當時有名詞人,多所揭短而少所稱許這一點來看;可知她自視甚高,對作詞的要求有自己的一套見解。這是相當難以令人接受的,因為受到批評的幾乎都是後代公認的名詞家。因此自來前人對〈詞論〉的評價便極不一致。有關她詞論的批評,大部分也都與此有關。

胡仔說:「易安歷評諸公歌詞,皆摘其短,無一免者,此論未公,吾不憑也。其意蓋自謂能擅其長,以樂府名家者。退之詩云:『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正為此輩發也。」(《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卅三)

裴暢也說:「易安自視其才,藐視一切,本不足存。第以一婦人能開此大口,其妄不待言,其狂亦不可及也。」(《詞苑萃編》卷九)

二人都相當貶抑「詞論」的價值。但與胡仔幾乎同時的陸游則認為李清照詞論卓有見地,絕非好為大言者。其《老學庵筆記》說:「易安譏彈前輩,既中其病。」對詞論卻又相當推崇。在眾說紛紜的情況下,到底《詞論》所評是否中肯,李清照是否「好為大言」,在此作一分析:

1、論晚唐詞

李清照論詞,首重聲律,所以她評晚唐詞則說「鄭、衛之聲日熾,流靡之變日煩」。這兩句話雖是在概述花間詞風,其中便隱含溫庭筠在內。溫庭筠是花間派詞人之首,《舊唐書•溫庭筠傳》說他:「能逐弦吹之音,為側艷詞。」從《花間集》看他的詞,綺羅香澤之態、綢繆婉轉之度,皆不出綺怨之思。但覺鏤金鋪采,炫人耳目,但卻缺乏深遠情韻。

2、論五代詞

李清照評論五代詞,說:「五代干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熄。」蓋因五代(梁、唐、晉、漢、周)之際,政治局勢動盪,社會離亂,在這樣動亂的時代中,文藝自然得不到足夠的滋養成長,樂府詩歌便毀頹喪墜了,近人林大椿所輯《唐五代詞》亦僅得作者卅餘人,詞數百闋而已,與北宋詞壇百花爛漫的情形比較之下,便有如天地之別般懸殊,所以「斯文道熄」形容之,實是恰當不過。

3、論江南李氏君臣

李清照論江南李氏君臣詞,則說:「獨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故有『小樓吹徹玉笙寒』1、『吹皺一池春水』之詞2。語雖奇甚,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也。」江南李氏君臣,乃指李璟、李煜父子和馮延巳而言。

「小樓吹徹玉笙寒」見於李璟〈攤破浣溪紗〉;「吹皺一池春水」則見於馮延巳《謁金門》。其詞義用語皆為前人所未曾用過,所以李清照評為「奇甚」。至於其後的「亡國之音哀以思」3一語,則應該是用來評後主的詞。如李煜後期作品:〈破陣子〉、〈清平樂〉、〈浣溪沙〉、〈子夜歌〉、〈望江南〉四首、〈烏夜啼〉三首、〈虞美人〉二首、〈浪淘沙〉二首,皆是婉轉悱惻、淒涼怨慕,充滿了故國黍離之悲,正與其亡國之身,朝不保夕、動輒得咎的境遇相互呼應。

4、論柳永詞

柳永是第一個創作大量長調慢詞的詞人,對於詞調的發展相當有貢獻。柳詞的主要內容是在敘述下層人民的生活和城市繁華的景象。語言通俗、情景交融、善於鋪敘是柳永詞的主要特點。尤其善於描寫羇旅行役、離愁別恨和同情妓女之作。他的詞在當時極為流行,甚至到了「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的地步,但是有些作品的用語、意境鄙俗低下。李清照相當不滿意他用通俗的市井語言寫詞,因其與她所主張的用語須奇、措詞高雅相悖。陳振孫批評柳永詞說:「格固不高,而音律諧婉、語意妥貼,承平氣象,形容曲盡,尤工於羈旅行役。」(《直齋書錄解題》卷廿一)

所以《詞論》評論柳永詞,謂其「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於世;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樂章集》所輯,雖不全然如此論,但也大體不差。

5、論張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絳、晁次膺等六人詞

李清照雖然在此一口氣批評六個人,但主要著眼於張子野()、宋子京()身上;其餘宋庠、沈唐、元絳、晁次膺四家則因詞風相似,所以牽連談論到。張先,以樂章擅名一時,他生平最得意的句子有所謂「三影」之說:〈天仙子〉中「雲破月來花弄影」、〈舟中聞雙琵琶〉的「柳徑無人,墜輕絮無影」及〈歸朝歡〉「嬌柔嫩起,簾幙捲花影」,細密輕麗,的確是用心鍛鍊出的好句子,但卻是連碎不成篇,無法貫穿全詞的意境。宋祈雖著有《宋景文公長短句》流傳於世,但著名的也只有「紅杏枝頭春意鬧」一句而已。

李清照在此批評了張先等人「雖時時有妙語,然破碎何足名家」,就是反對一篇詞中只有個別的佳句妙語,而與全篇不相稱。她認為這種玩弄支離破碎的文字遊戲是應該受到指責的,詞的風格需要通篇一氣,渾然天成,方為上品。

6、論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詞

李清照在此批評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三人「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齊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

李清照相當反對以詩為詞,特別將著眼點放在音律上面。因為詞律較嚴而詩律較寬,拿作詩的音律填詞,自然有許多地方「不可歌」了。此段應該為針對蘇軾而發的議論,因為晏殊、歐陽脩本來填詞就屬於傳統的婉約派,此處應是牽連偶及才是。從今天看來,晏殊《珠玉集》與歐陽脩《六一詞》中,鮮有「不協音律」的「句讀不葺之詩」;況且李清照向來服膺歐公,其〈臨江仙〉詞序有云:「歐陽公作〈蝶戀花〉,有『庭院深深深幾許』之句,余酷愛之,用其語作『庭院深深』數句,其聲即舊〈臨江仙〉也。」其中對歐陽脩推譽有加,假使李清照批評晏、歐,言語必定不會這般犀厲才是。

而蘇軾詞,後人多以豪放稱之,以其足為後世效法。王灼說:「東坡先生以文章餘事作詩,溢而作詞曲,其高處入天,平處尚臨鏡笑春,不顧儕輩。」(《碧雞漫志》卷二)

就是因為蘇軾才氣太高,詞曲的規範無法限制住他的思想,造成他不喜剪裁文句以就音律,加上他詩化了的詞風,所以儘管李清照盛讚他「學際天人」,在李清照極注重聲律的標準之下,終不能免於認為其詞是「句讀不齊之詩」的評語。如著名的〈念奴嬌〉: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僅當年,小喬出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其下半闕若依詞牌而作,應該是:「遙想公僅當年,小喬出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4才是。但如此一來,不僅文辭結構大變,也沒有蘇詞一氣呵成的痛快感了。

蘇軾填詞,同於他的豪爽性格,不會為了遷就聲律而犧牲意境;因此前人多以其詞不協律為病。晁補之為此作了一些說明:「蘇東坡詞人謂不協音律,然居士詞橫放傑出,自是曲子中縛不住者。」5可知蘇詞常有不合律處。

7、論王安石、曾鞏詞

曾鞏詞不多見,現僅存〈賞南枝〉一闋,見於黃大輿《梅苑》卷一,是子固自創之詞牌。詞曰:

暮冬天地閉,正柔木凍折,瑞雪飄飛。對景見南山,嶺梅露、幾點清雅容姿。丹染萼、玉墜枝。又豈是、一陽有私。大抵是、化工獨許,使占卻先時。霜威莫苦凌持。此花根性,想群卉爭知。貴用在和羹,三春堙B不管綠是紅非。攀賞處、宜酒卮。醉燃嗅、幽香更奇。倚闌干、仗何人去,囑羌管休吹。

曾鞏這闋詞,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都像是拆散了的散文,而且文義艱澀,拗哲難讀。徐本立評之曰:「文義拙澀,聲調亦拗。」(《詞律拾遺》卷五)

王安石著有《臨川先生歌曲》一卷行世,但他平日言行相當輕視倚聲之學,從他曾說:「為宰相而作小詞可乎?」一言觀來,他睥睨詩餘的心態溢於言表。又因為他以文入詞,所以詞中往往未協律處甚眾。王灼評曰:「王荊公長短句不多合繩墨處。」(《碧雞漫志》卷二)

詞論評論王安石、曾鞏說:「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漢,若作一小歌詞,則人必絕倒,不可讀也。」此是諷刺王、曾兩人以文為詞,不明詞律,實非過當。

8、論晏幾道、賀鑄、秦觀、黃庭堅詞

李清照詞論末段議及晏幾道、賀鑄、秦觀、黃庭堅四人之詞,曰:「乃知詞別是一家,知之者少。後晏叔原、賀方回、秦少游、黃魯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無鋪敘。賀苦少典重。秦則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丰逸,而終乏富貴態。黃則尚故實而多庛病,譬如良玉有瑕,價自減半矣。」

晏、賀、秦、黃等四家詞,是李清照稍微顯露讚揚意思的。詞論稱四人始能知詞,又說秦詞主情致、黃詞尚故實,均有推譽之意。但是因其各有所短,最後仍免不了受到李清照評論他們填詞之弊病。

晏幾道工小令,作品收入《小山詞》。陳振孫對他相當稱許:「叔原詞在諸名勝中,獨可追逼花間,高處或過之。」(《直齋書錄解題》卷廿一)。可知《小山詞》的成就是有過人之處的,但是晏幾道在慢詞風靡一時的情況下,鮮有長調作品產生,除〈泛清波摘偏〉、〈六么令〉數闋外,幾乎全為令詞。小令篇幅短,用字精簡,幾無鋪敘的可能。所以李清照說他無鋪敘。

賀鑄,著有《東山詞》,張耒為其作序中說賀詞「大抵倚聲而為,皆可歌也。」又說:「盛麗如游金、張之堂,而妖冶如攬嬙、施之袪。」方回自己也說:「吾筆端驅使李商隱、溫庭筠,常奔命不暇。」由此之賀鑄詞缺少李清照要的端莊穩重,也就是所謂的「典重」的特質。

秦少游所撰曰《淮海詞》,其詞善於刻畫,文字細密,以情韻見長;但氣格不高,纖巧無力。王灼評其詞:「秦少游,俊逸精妙。」(《碧雞漫志》卷二)。張炎也說:「秦少游詞,體製淡雅,氣骨不衰,清麗中不斷意脈,咀嚼無滓,久而知味。」(《詞源》卷下)。王灼、張炎二人之論,同於《詞論》論秦詞「主情韻」、「極妍麗丰姿」之意。但是李清照說秦觀倚聲「少故實」,則不知為何而發。洪邁言:「秦少游〈八六子〉詞云:『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語句清峭,為名流推激。余家舊有建本《蘭畹曲集》,載杜牧之一詞,但記末句云:『正銷魂,梧桐又移翠陰。』秦公蓋效之,似差不及也。」(《容齋隨筆》卷廿三);葉夢得云:「秦觀少游亦善為樂府,語工而入律,知樂者謂之作家歌。元豐間,盛行於淮、楚。『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本隋煬帝詩也,少游取以為《滿庭芳》詞。」(《避暑詩話》卷三)。由此觀之,秦觀詞中不僅不是「少故實」,而且還很能運用「故實」,《詞論》在此之議論未公允。

黃庭堅詞作收入《山谷詞》,喜好變化前人語言為己之用,所以李清照稱其「尚故實」。但是他詞中常見鄙俗言語,賀裳《皺水軒詞荃》中說:「黃九時出俚語,如『口不能言,心不快活。』可謂傖父之甚。」6彭孫遹《金粟詞話》說:「山谷:『女邊著子,門埵w心。』鄙俚不堪入誦。」7沈曾植《菌閣瑣談》也說:「山谷《步蟾宮》詞:『蟲兒真個惡靈利,惱亂得道人眼起。』俗語也。」8可見〈詞論〉對他「多疵病」的評語是針對他詞中的鄙俗用語,所以秦觀詞是「譬如良玉有瑕,價自減半矣」。

從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來,〈詞論〉除了對秦觀「少故實」的評論至今仍有疑問外,大體而言,真是能「既中其病」的。

()〈詞論〉所主張的作詞方法

李清照於批評前人作品,可以說是相當嚴格的,所以不管是多有名的詞人,在她眼中,往往作品仍有缺陷,未臻完美。那麼,到底她所肯定的完美詞章到底是什麼面目呢?從她在〈詞論〉的評論中可以看到一些蛛絲馬跡。〈詞論〉談及填詞所運用的藝術手法。綜其所述,約有下列幾方面:

1、用語要奇

用語要奇,就是不蹈襲前人語意之意。〈詞論〉評江南李氏君臣時,推許李璟之「小樓吹徹玉笙寒」與馮延巳之「吹皺一池春水」,稱其語意奇甚。張炎說:「詞以意為主,不要蹈襲前人語意。」(《詞源》卷下)。也就是希望詞人倚聲時要有新意,不要一味重談前人老調,而要創新、發明,方能不落入舊有的窠臼之中,而使才能被侷限住。

2、詞要高雅

李清照批評柳永,謂《樂章集》「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又批評黃庭堅填詞「尚故實而多疵病」。這是因為李清照要求填詞須措詞高雅,反對柳、黃兩人使用俚語和瀾浪俳狎、不堪入目的用語入詞。李清照雖然也使用一些淺俗平易的詞彙填詞,但她雖使用尋常語言度入詞律之中,卻無不妥之處。這是因為基於她在倚聲時,對音樂美、文學美的要求,使她在使用這些詞語時,反而達到「奇」、「雅」的特殊效果。

3、通篇要渾成

李清照相當重視文學的整體性,相當反對無通篇意境,只有零散佳句的詞篇。所以論及張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絳、晁次膺諸家詞時,豪不客氣的給予「雖時時有妙語,然破碎何足名家」的批評,直接駁斥他們填詞欠缺渾成,雖有佳句,而與全篇決不相稱。張炎在批評吳文英詞時也說:「吳夢窗詞如七寶樓台,炫人耳目,拆散下來,不成片段。」(《詞源》卷下)。如果過度重視鍛鍊字句、堆砌詞藻,而忽視了詞篇的整體內涵;那麼,成就也就只能傳誦一時,而不能卓然成家了。

4、詞要鋪敘且須典重

詞為長短句,在字數方面較詩自由。而李清照身處於詞風受到張先、柳永等人大量開創長調慢詞後的文學界,在形式上又更進一步的開拓了。所以她認為詞具有較詩良好的描寫篇幅,應該能更從容的對情、境加以描寫刻畫,不必像詩一樣的濃縮字句。而且填詞要重視詞句的端整莊重,不宜輕佻為之,這是由於李清照對詞的看法不若同時的人,她把倚聲填詞視為一項嚴肅的事,而其他文人則當作餽贈、應酬的作品。心態不同則結果亦異,所以李清照的作品常隱含著故國之情,具有較深刻的愛國意識。

5、詞主情致而尚故實

詞尚婉約,所以詩剛而詞柔。填詞要善用充滿藝術形象的語言,來表深邃細密的情感,使人能跟隨文字的腳步,踏入詞人的內心世界,感受暗藏其中的深遠情韻。故實即運用典故,用典得當可以增加作品的典雅性質,更有充實內容的功用。但卻並非一未拿前人故事來誇耀自己的博學,而是巧妙地加以運用,不著痕跡,使內容更趨一致,更有整體性。若是用的不好,反而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了。

綜合以上所述及李清照對聲韻格律的講究,最後她提出了詞「別是一家」的有名論斷。此一觀點,總結而成以下的結論。在形式上,不可以作詩或做古文的方式來填詞,詩文與詞之間仍是有嚴格區別的,因詩僅分平側,而詞分五音、五聲、六律、清濁、輕重,所以詞於格律要求實細密於詩、文。在內容與風格方面,則不可輕佻浮盪,而要典重。在藝術技巧上要求通篇一氣渾成,在表現詞的情致時,還要注意到用典與鋪敘。使用的語言不可低俗,而要高雅、協音律。

「別是一家」的說法便是李清照一生對詞的觀點,雖然後半生的動盪,曾使她的詞風有了改變,樸實無華的語言,真實情感的自描,和早期「詞論」中協音律、高雅、典重的要求稍生歧異,但「別是一家」的觀點卻仍深植在他的創作意念中,這便是在她的詞中我們看不到波濤澎湃、豪放壯麗之句子的緣故。

以上對李清照的〈詞論〉內容作了一番探討,相信應能使人對之產生一定的認識。但是看完了李清照對宋代幾位大家批評後,不得不對李清照的觀點感到疑惑,就連公認的大文豪蘇軾都因「不喜剪裁以就音律」,而免不了遭受「句讀不葺」的評語,更何況是其他成就尚不及蘇軾者。那麼,李清照是不是真能如〈詞論〉中所說的各項原則來倚聲填詞,這一點就非常值得作深入的探討了。

李清照所作的詞,膾炙人口,卓然成家。自北宋以來的女作家中,當首推第一。楊慎《詞品》中有段讚美說:「宋人中填詞,李易安亦稱冠絕,使在衣冠,當與秦七、黃九爭雄,不獨雄於閨閣也。」

紀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清照以一婦人,而詞格乃抗軼周、柳。張端義《貴耳集》極推崇其元宵〈永遇樂〉、〈聲聲慢〉,以為閨閣有此文筆,殆為閒氣,良非虛美。雖篇帙無多,固不能不寶而存之,為詞家一大宗也。」

沈植曾《菌閣瑣談》中也有一段批評,說:「易安跌宕昭彰,氣調極類少游,刻摯且兼山谷。惜篇章極少,不過窺豹一斑。閨房之秀,故文士之豪也。才鋒大露,被謗始因此。自明以來,墮情者醉其芬馨,飛想者賞其神駿。易安有靈,後者當許為知己。」

自來論李清照詞風者,以此說最為真切。只可惜李清照所作之詞,在宋元之際早已散佚,今日尚存的只有後人拾掇而成的《漱玉詞》而已;較其原帙,只是十存一二,自然難以從中窺得原貌。

清代王士禎推許李清照為「婉約之宗」,徐金九也說其詞「妍婉」。可見她在詞的創作上,走的是正宗的路徑,她遵守作詞的一切規矩,精心刻意的去創作,於是成就了藝術上空靈高尚的境界。她很重視音律,鍛鍊字句,在風格上是屬於周邦彥、秦觀這一派。但她有秦觀的細微婉約,而無他的淫靡;她有周邦彥的功力,卻沒有他那種露骨的雕琢。她的詞富於生活和心情的表現,就這點來看,又與李後主、晏幾道的風格十分相近,故李後主、李清照與李白並稱「詞中三李」。

料來源   teacher.whsh.tc.edu.tw   古雅臺語人

本站旨在弘揚和傳承源遠流長之中國文化,網頁內容或有轉鈔各名家著論。如有謬誤及冒犯著作權益,請即指正 ,自當修改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