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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16

鄧中龍   中國詩歌欣賞  ―  咀嚼有餘味

文須字字作,亦要字字讀,咀嚼有餘味 ,百過良未足。這是元好問與張仲傑郎中論文詩中所說的幾句話 ,我今即以此論詩。詩,有時候本可以望文知意的,但有時候卻一定要在你的腦海裡轉一個彎,方能體會其妙處所在。有時候,千錘百鍊,潛氣內轉,一首看似詠物描景之詩 ,而骨子裡卻有深意存焉,像那樣的詩,我們就不能憑直覺了。

賀知章的回鄉偶書》「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無改鬢毛催。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這首詩 ,差不多七八歲的兒童都能背誦得出。作得好嗎?好的,好處就在淺顯。用最平常的字眼,像對話一般寫出來,寫出一副老大回鄉圖,分外令讀者感到親切。這種感覺 ,大概在抗日戰事的八九年中成長的青年人,差不多都體驗過這種味道,所以憑直覺也覺得這是一首好詩。

朱慶餘的近試上張水部》「洞房昨夜停紅燭 ,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畫眉深淺入時無?這首詩也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作得好嗎?好的,好處就在淺顯。詩中的洞房舅姑畫眉,都是常字 ,作者卻用低聲一字,着意描寫一個新嫁娘的媚態 ,這頹的詩,大概一個 新婚的女孩子看了,都會嫣然一笑,覺得這位作者真是體察入微的,要是說憑直覺的話,此詩應該也是可以憑直覺可以欣賞的了。然而,此處卻留下了一個問題,需要讀者在腦海中轉一個彎,既然通篇是描寫新嫁娘的事,為什麼不將題目爽爽像王建那首新嫁娘詩一樣,直接標明新嫁娘,卻偏偏要用近試上張水部」呢?這中間當然是有原因的,看《全唐詩話》就明白了。據《全唐詩話》載:「慶餘遇水部郎中張籍,因索慶餘新舊篇什,置之懷袖而推贊之,遂登科,慶餘作是詩獻之,由此朱之名,流於海內矣。」明白了這背後的故事,則這詩就不是單純寫的新嫁娘,而是借新嫁娘來比喻自己,所謂「畫眉深淺」,就是暗指的自己文章,這就不能憑直覺了。

這還算是好的,因為你即使不明白朱慶餘遇水部郎中張籍的故事,就一直當它是描寫新嫁娘的詩,也一樣令人欣賞讚美,可惜,並不是每一首詩都有這麼湊巧,有些詩就不同了。

那些不同之處,乃在乍一看去,似乎沒有多大味道,但仔細一想,卻又是絕妙好詞,這就無法憑直覺了。

讀過李商隱的《賈生》一詩嗎?「宣室求賢訪舊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這首詩,作得好嗎?我可以替一個普通讀者代為回答:「好倒還好,卻似乎沒有朱慶餘那詩那麼夠味。」不錯,從表面上看去,朱詩似乎好過李詩,只要我們在讀詩的時候,細加研究一番,就會明瞭李詩的妙處所在了,乃第三句卻突然一轉,「夜半虛前席」幹些什麼呢?卻是「不問蒼生問鬼神」,這句話何等有力,何等有味。「可憐」二字,憐賈生乎?憐文帝乎?作者故不明言,而諷喻之意,乃在言外。所謂詩貴有絃外之意,言外之味,像這種詩,大概也庶幾近之了。

中國詩歌欣賞中華民國四十八年(1959)香港自由出版社


王季友   艷詞與儇薄語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堙A有下列這一段議論:

・・・・・・・・・故艷詞可作 ,唯萬不可作儇薄語。龔定菴詩云:偶賦凌雲偶倦飛,偶然閒慕遂初衣 。偶逢錦瑟佳人問,便說尋春為汝歸。其人之涼薄無行,躍然於紙墨間 。余輩讀耆卿,伯可詞,亦有此感。視永叔,希文小詞何如耶?

定菴這首詩,末句誠然帶着一些輕佻,但定菴一向以狂名,集中比這一句更狂的,不勝枚舉,不知靜安何以獨舉出這一句來,而且有「艷詞可作,唯不可作儇薄語的議論?

其實艷詞總不免有儇薄語 ,這不獨耆卿,伯可為然,即永叔詞中的,亦可以找出許多例子,如:腰柔乍怯人相近 。眉小不知春有恨。勸君著意惜芳菲,莫待行人攀折盡。又如乍雨乍晴花自落 ,閒愁閒悶晝偏長。為誰消瘦損容光。這些句子,不是和便說尋春為汝歸及柳耆卿的為伊消得人憔悴同一口吻麽?

對於定菴詩詞,與其說其儇薄,毋寧說其荒率。定菴為人,恃才使氣,鋒芒太露,表現在詩上,還可以標出一種爽快的風格;但在詞上,為詞律所限,就爽快不來,變成關西大漢學人扭揑的怪格

是以讀清人詞集中,讀到龔定菴集,一經咀嚼,便有總不是味兒之苦,如浪淘沙書願云:

雲外起朱樓。縹緲清幽。笛聲叫破五湖秋。整我圖書三萬軸,同上蘭舟。   鏡檻與香篝。雅憺温柔。替儂好好上簾鉤。湖水湖風涼不管 ,看汝梳頭。

這首詞似乎雄奇雜綺艷,但細讀兩遍,便覺得並不是詞,特別是笛聲叫破五湖秋一句 ,粗獷得離譜。這一叫把什麽縹緲清幽,雅憺温柔都叫破了,還有什麽餘韻可尋?

還有湖水湖風涼不管 ,看汝梳頭。這兩句,看來是多麽的霸氣 。說定菴儇薄,這兩句比起便說尋春為汝歸來 ,前者才是夠儇薄的。

定菴無論在詩,詞上,都喜歡用」「等字 ,除了上述之外,還有持半臂親來也,忍寒待汝(暗香末句),綰就同心堅俟汝(囈詞)等 ,至於我字更多到不可勝數。他喜用這種字,不錯是可以表現得出感情的質樸,坦白地,直接地把感情付給對方,但這感情的濃度,便不免因欠缺醞釀而淡薄了 。所以王國維對他有儇薄之譏。

文學上固然要有真摯的感情,但感情也須要濃化,否則便流於輕狂,特別是在詞這方面。

王季友芝園詞話


王季友   龔自珍的記事詩詞

關於龔自珍的詞,不久以前,我曾談過。大致來說,他的詞是有內容的,但未能醞釀出之,有如新酒,只覺得辛辣。正如他的詩一樣,不耐回味。故有浮光掠影之譏 。不過,這總比言之無物,或無病呻吟好得多了。

定菴生來便有浪漫的氣質,是以行為上也多不拘檢,集中的詩詞,多半是記事 ―― 記他所遇的女人,但他是個富於幻想的人,所遇的女人可能真有其人,但那女人是不是真對他有意,一如詩詞中所說,那就很值得懷疑了。

例如他的《丁香花》一詩:

空山徙倚倦遊身,夢見城西閬苑春。一騎傳牋朱邸晚 ,臨風贈與縞衣人。

這一首詩,後人便指為他與顧太清戀愛的證據,顧太清是和他同時的女詞人,宗室奕繪的側室。奕繪性喜詩詞,夫婦甚相得,奕繪有《南谷樵唱集》,她也有《東海漁歌集》 。太清和定菴時有唱酬。

定菴作這首詩時,恰好在奕繪死後,顧太清居喪中,是以詩中有「縞衣人」,「閬苑春」的字眼 。奕繪家住城西太平湖畔,而這首詩題又是:《憶宣武門內太平湖之丁香花》,這一「憶」,當然指的是顧太清了。

後人因這首詩,而懷疑龔定菴和顧太清有曖昧,並不是毫無理由的。

不過,如上文所述,他是個富於幻想的人,詩詞中所記的事,是不是真有其事,那就難說。

《丁香花》詩同樣令人懷疑的,還有一首《摸魚兒》詞,原詞如下:

笑銀缸,一花宵綻,當筵即事如許。我儂生小幽並住,悔不十年吳語。憑聽取。算未要量珠,雙角山頭路。生來蓬戶。只阿母堪憐,年華嬌長,寒暖仗郎護。   箏和笛,十載教他原誤。人生百事辛苦。五侯門第非儂宅,賸可五湖同去。卿信否。便千萬商量,千萬依分付。花間好住。倘燕燕歸來,紅簾雙捲,認我寫詩處。

這首詞明寫着「當筵即事如許」,可見得也是一首記事詩。

但詞中的人是誰,後人認定就是顧太清,因為詞的題是:「二月八日,重見於紅茶花下,擬之明月入手,彩雲滿懷。」題旨曖昧,正與《丁香花》相同。

是不是像一般人所猜測的?那是一個問題,這堣ㄔ景熀秅U去。只有一點,我們可以認定的,那是定菴的記事詩詞,多半是出於幻想。

幻想所生出來的感情,是縹渺空虛的。但那總比沒有感情的文學作品好。

王季友芝園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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