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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15

王季友   周之琦的鷓鴣天   寄託遙深無人領會

周之琦(字稚圭,號退菴,與龔定菴同時)的詞,被詞家認為渾融深厚,語語藏鋒(詞綜續編),從而顯得龔定菴的詞儇薄 。許多人都認為退菴詞比定菴詞較多內容。周稚圭有心日齋詞,朱孝臧題云:一舟如葉 ,着處是君恩。一夢金梁餘舊月,千年玉笥有歸魂。片席巖分。」這是說他的詞 ,與玉笥,巖相近。譚獻對退菴詞,則推崇備至,稱之為截斷眾流 ,金針度與,又說他的詞有唐人佳境 ,寄託遙深,珠玉,六一之遺音也。事實上我以為退菴不及定菴,因為定菴詞不論其為儇薄與否,畢竟標出他自己的風格 ,而周退菴則根本沒有自我。

現在讓我們看看他被譚獻所推許為寄託遙深的一首鷓鴣天:

帕上新題間舊題。苦無佳句比紅兒。生憐桃萼初開日,那信梅花有定時。   人悄悄,晝遲遲。殷勤好夢託蛛絲。繡幃金鴨薰香坐,說與春寒總未知。

讀了這一首詞,實在令人莫測高深,也許是寄託太遙深了,無人能加以理會。第一句帕上新題間舊題」 ,是懷佳人之意,那還不難領會。但第二句他在說什麼呢?「比紅兒」,是晚唐詩人羅虬贈妓女"紅兒"新作,作了七絕一百首 ,名曰《比紅兒詩》。周退菴引用這故事,意思是說:他在手帕上題遍了新詩舊作,都沒有一句及得上《比紅兒詩》的。這也是說這一首詞,是贈妓之作。可是,全首《鷓鴣天》五十五個字 ,却費了十四個字來說明作意,不太嫌浪費了嗎?我以為這十四個字,根本可以縮為"贈妓"兩個字,加在題目之下便可以。

假如說「苦無佳句比紅兒」 ,算是一種寄託,那就更加不知寄託些什麽?因為羅虬這一百首七絕,根本便是拉凑而成的。他把戰國時平原君斬愛姫的頭 ,以謝造躄者,和齊王后解玉連環的故事都拉進去作比,羅虬的"佳句"已是這樣,而周退菴還要靠《比紅兒詩》以為寄託,那就令人茫然了。

除了起首這兩句之外。我們再看下面的句子,也不覺得有那些句子是寄託遙深。歐陽修的:「雲垂玉枕屏山小,夢欲成時驚覺了。人心應不似伊心,若解相思歸合早。」何嘗不綺艷?「夢欲成時驚覺了」,也比「殷勤好夢託蛛絲」更來得生動 。若說退菴詞是《六一詞》的遺音,那就相差得太遠了。

王季友芝園詞話


歲壬戌,癸亥之交,廖仲愷數出入於粵軍,蓋策之以討陳炯明也。有安海感賦之《蝶戀花》一闋云:

五里長橋橫斷浦。送盡離人,又送征人去。剩對山花憐少婦,向來椎髻圍如故。   黯黯斜陽原上暮。罌粟淒迷,道是黃金縷。彩勝紅旗招展處。幾人涕淚傷禾黍。

其於農村婦女之力作,民間之遍種鴉片,與武人之挾鴉片以收功,慨乎其言之,可資為後之史料詞亦佳。

林庚白   孑樓詩詞話


舊國民黨人,有左右傾之爭,譚組庵,廖仲愷,汪精衛,于右任,柳亞子,似皆左傾,胡展堂則始終右傾,此數君者,咸耽吟諷,輒復連類及之。余曩於展堂詩,唯唯而已,近睹其不匱室詩鈔 ,則日益孟晉,一蹴而幾於作者之林矣。哭執信云:

豈徒風義兼師友,屢共艱危識性惰。關塞歸魂秋黯淡,河梁携手語分明。盜猶憎主誰之過,人盡哀君死太輕。苦語追摹終不是,鑄金寧復似生平。

興亡三首之一云:

曾於遷史感張陳,廿載相從分至親。世事為雲復為雨,諸賢謀國並謀身。中興倘擬尊元老,文德終當服遠人。舉國橫流寧易與?異時三户定亡秦。

此篇前半首,僅以詩論,故自不惡,展堂與精衛最久要,顧在當時,左右殊途。其辭意蓋可知。又有句云:受人穿鼻謀先左 ,與子同袍事可疑。於當時黨論之左袒,尤深致僨懣。余頗喜其用棋字韻云:向來殘局若為棋,又用陰字韻云:雨過能為數日陰並清新可誦。

林庚白   孑樓詩詞話


十三四歲時,見何枚先生所作張園一律,愛誦不去口,今且二十餘稔 ,先生猶健在閩中,爰錄之以實吾詩詞話:

侵曉張園車馬靜,散疴最愛近林塘。更無人與分荷氣,只覺風來盡露香。馳道雙環松影合,紅樓一角柳陰藏。歸途見日才檐際,續夢猶能半枕涼。

此詩可謂 不食人間煙火氣矣。 馳道二字,余終以為疑,蓋 馳道之為用,與今之馬路異,似未可一概也。先生詩,於各體皆工,游西湖有句云:鐘定聲依無際水 ,詩成意在欲開梅。傳誦海內。

林庚白   孑樓詩詞話


咏物與悼亡之作,余所見,以張之洞之牡丹一絕,林黻楨之蝶戀花一闕為最佳 。張詩云:

一夜狂風國艷殘,東皇應是護持難。不堪重讀元輿賦,如咽如悲獨自看。

哀感頑艷,蓋不獨為牡丹而作也。此詩南皮詩集中,竟未載入,不可不舉以公諸同好 。林詞云:

行近城陰天慘碧。添箇淒惶,雨別黃昏密。柳似煩冤苔似泣,一行舟旐橫風入。   憐汝幽棲還自惜。剪紙招魂,獨對前和立。從此風萍隨浪迹,一生腸斷重陽日。

蓋送其亡婦殯所作也,無一字一句,不極沉痛纏綿之致。此叟亦工詩,有咏月句六:能入世間千種意,始知明月是天才。直發古人所未發。又游杭有句云:凉生平野千林雨,酒醒孤城一拍笳。亦悠然使人神往。

林庚白   孑樓詩詞話


12/2014  

古人於人名,地名,以迄事,物,苟其為前代所無者,往往舉其實以入詩詞。晚近傖夫,不解此意,如是而猶腼顏自擠於詩人,詞客之列,雖欲不謂之不通,豈可得哉?!試以隅反:如陸放翁之公卿有黨排宗澤,帷幄無人用岳飛。宗澤,岳飛,皆當時人名。劉后村之檀水歸來邊奏少,熙河換彄唹\無。檀水,熙河,皆當時地名。又后村詩,可憐白髮宗留守,力請鑾輿幸舊京。留守,亦當時官名。此在今人,倘或以部長,主席,委員等入詩者,且嘩然以為打油矣,今人之食古不化若此。

林庚白   孑樓詩詞話  


王子安詩,用朱輪,翠蓋,蘇小小詩,用油璧,青驄,義山之車走雷聲語未通,後主之車如流水馬如龍,皆刻畫當時車馬之盛,而各肖其聲音情狀也。然求之今日,則朱輪,油璧之車,且不可得見,而所謂雷聲者,而所謂雷聲者,亦僅電車相仿佛,其他則車之舊者者如傭工所乘之手車,如達官,巨賈,所據之汽車,絕不似雷聲也。

林庚白   孑樓詩詞話 


乘火車,輪船,而猶作扁舟容與驅車古原之感,旅居於通都大邑之旅館,而猶發雞聲茅店月,人迹板橋霜之咏,豈惟不類,直是懵然無所覺。余激賞近人李拔可之句車行追落日,淮泗失回顧,此真能詩者,蓋此情此景,非火車中行客不知也。友人曾履川有句云:艨艟馳逐波初大,星斗迷離月正中。」狀海行亦工。履川有黑水洋一律,尤雄渾可誦,詩云:夜氣迷漫水鬱蒼,南歸北客意茫茫。極知滄海成何世,欲認寥天作去鄉。刻畫鬼神供戲笑,咨嗟佣保話興亡。科頭跣足扶桑去。一枕何分上下床。的確是輪船中所作,的確是輪船中官艙或房艙旅客所經歷之情景。

林庚白   孑樓詩詞話 


詩詞中用字造句,不畏其平凡,而病在意境之狹,技巧之疏。余屢告朋儕以字句無所謂雅俗,僅有生熟之分,善為詩詞者,生而熟之,則雖俗而亦雅。試觀謫仙之詩:「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江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此詩以「不及」,「送我情」五字,叫起全首,是何等力量,何等意境。否則寥寥二十八字,而兩用現實之人名,曰「李白」,曰「汪倫」,兩用通俗之語句,曰「將欲行」,曰「深千尺」,使人不能求其佳處所在矣。又如陶淵明詩,「釆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工部詩,「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爺娘妻子走相送,哭聲直上干雲霄。」全用極平凡,極通俗之辭句,而勝似「鏤骨雕腎」者千百倍,此耽吟者所不可不知,於詞亦莫不然,後將更舉例以實之。

林庚白   孑樓詩詞話    一九三三年七月六日 至 十一月二十二日


柳亞子著有《磨劍室詞》,未刊行問世,隽語時出,如《醜奴兒令》云:

飄淪莫向天涯問,道是閑愁,不是閑愁。一往情深不自由。   何人慰我傷讒意,待數從頭,忍數從頭。往事零星記得不?

《蝶戀花》云:

小別無端愁寂寞。一日三秋,况是三旬約。雨橫風淒樓一角。惱人只怨天公惡。   因甚心情容易錯?見也尋常,去便思量着。香冷重衾驚夢覺。半床綉被渾閑却。

此闋中見也尋常,去便思量着。看似平淡,含意隽永,未經人道過。又題李後主詞之《虞美人》一闋云:

南朝自古多亡國。汝亦何須說。傷心襪下香階。此恨綿綿流不斷秦淮。   不容卧榻卿酣睡。唱徹家山破。燕雲十六盡干休,至竟趙家天子有人不?

勇於滅同種而怯於排異族,蓋并狹隘之民族意識已久不復為中國士大夫階級所尚矣。亞子此詞,殆為拯救此沒落之民族而深有慨歟?

更正: 十五日我的詩詞話中,鈔了磨劍室詞數首,經亞子先生來信,屬為更正如下:《蝶戀花》中「 雨橫風淒樓一角」,敬請更正為「風雨淒清樓一角」。又「香冷重衾驚夢覺」,敬請更正為「睡鴨香銷寒夢覺」。

林庚白   孑樓詩詞話    一九三三年七月六日 至 十一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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