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書堂

莫嫌舊學偏新學

心遠廬

不薄今人愛古人

附近代學者作家小像

 

葉紈紈   葉小鸞   沈宜修   頁:  1..  2..

附:  葉紹袁,沈宜修,葉紈紈,葉小鸞,葉小紈,張倩倩,沈憲英,沈靜專 

據: 清嘉慶青浦王昶撰明詞綜 - 卷五,十一明詞紀事會評(夏承燾 ,張璋)金元明清詞選  
 

小檀欒室彙刻閨秀詞 沈宜修 葉紈紈 葉小鸞 徐湘蘋 賀雙卿
清光緒二十二年徐乃昌輯
南陵徐氏刻本
鸝吹詞 芳雪軒詞 疏香閣詞 拙政園詩餘 雪壓軒詞
按此

 葉紈紈(1610-1632),明朝人 ,字昭齊。父葉紹袁與母沈宜修婚後五載方育紈紈,所謂初生之女,愛逾於男,自幼備受祖母及雙親鍾愛,眉目秀映兼天資明慧。十七歲于歸袁氏子 。二十三歲便離世。由於不愜意的婚姻,本該是生命如花般盛放的季節,但她的美麗却如同她那淒凉的人生,過早地萎謝於恨海之中 ,抑鬱而卒。生前留下的百多首詩詞中,愁情恨語觸目皆是。(午日感懷)遇節驚時變,懷愁對景長 。傷心聊泛酒,日暮更徘徊。(病中)草謝傷心色,雲飛故國情。病中消短夢,愁媢L浮生。 其父謂"我女自十七歲結褵,二十有三而殀,七年之中,愁城為家"。 葉家男女,皆才思不俗,紈紈自幼在這樣的環境長大,一旦嫁與鄙俗之徒,精神上的打擊與心境之幽怨可想而知。著有"芳雪軒遺集",生前留下的九十五首詩四十七首詞中(共十三調),愁情恨語觸目皆是。

點絳脣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往事堪傷,舊游綠遍池塘上。閒愁千丈,暗逐庭蕪長。   自古多情,偏惹多惆悵。添淒愴。寒宵淡月,一片淒涼况。

浣溪沙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閒悶閒愁不自持。幾回消盡又如絲。小庭惆悵日遲遲。   細雨斜風寒食後,子規殘月夢回時。此情試問有誰知。

她追憶的往事,今日我們已無從知曉。她的憂傷與惆悵正如池塘春草,剗了還生,她的悲哀無從傾訴,只有獨自沉默面對,她唯有愴然嘆息,此情試問有誰知 。她寫了自己的憂思難解。

浣溪沙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幾日輕寒懶上樓。重簾低控小銀鈎。東風深鎖一窗幽。   晝永半消春寂寂,夢殘獨語思悠悠。近來長自只知愁。
(明詞綜作   晝永香消春寂寂,夢殘燭跋思悠悠)

在現實世界媯L力擺脫痛苦的糾纏,她開始將視線轉向塵俗之外的境界,在詞中流露出向往仙道,絕俗的想法。

菩薩蠻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茫茫春草誰知道。綠楊一霎東風老。自恨枉多情,浮麈長苦憎。   草堂青嶂繞,曲岸溪聲小。何日遂平生 ,相携上玉京。

對婚姻與愛情徹底失望後,她的精神世界陷入迷惘與哀傷之中。在每一個春去秋來季節變換中,她想像到未來的歲月幾乎沒有改變的機會,時光却自顧自地遠走 。因此她在詞中反覆訴說對時光的留戀與珍惜:

踏莎行   暮春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粉絮吹綿,紅英飄綺。又是一年春歸矣。子規啼破夢初醒,凭欄目斷傷千里。   塵世堪嗟,流光難倚。浮生苒苒知何似。舊游回首總休題,斷腸只有愁如此。

錄: 明詞紀事會評引清盛楓(嘉禾徵獻錄);"紈少慧,盡傳其家學。長而韶秀,光可以鍳。年十七,嫁高要知縣袁儼第三子某,不得於其天,大歸於葉,因逃禪 ,日誦經焚香而已。有妹二人曰蕙綢,曰小鸞。小鸞字瓊章,一字瓊期,將嫁而夭。紈紈哭之哀,不一月亦嘔血死。年二十三 。死之日為詞一章云云。

蝶戀花   秋懷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盡日重簾垂不卷,庭院蕭條,已是春光半。一片閒愁難自遣,空憐鏡堮e華換。   寂寞香殘屏半掩,脈脈無端,往事思量遍。正是消魂腸欲斷,數聲新雁南樓晚。

她的希望最終被無情的現實摧毁,令人感受到其深哀巨痛的是那首。

初秋感懷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忽忽悠悠日倚樓,不堪蕭索又逢秋。流年冉冉侵雙鬢,長夜漫漫起四愁。舊事驚心空染淚,壯懷灰去謾凝眸。唾壺擊碎還搔首 ,泣向西風恨幾休。

紈紈有兩句詞,很能代表她的心事,也是其作品中的兩個主題:"鏡堿y光私自惜,瑤台無路愁難托",如果說韶華虛度之恨體現了她對自我生命 ,自我存在的珍視,那麽離塵出世之想則流露出她對社會現實,對生存處境的不滿與否定。
自幼在文學氣息濃厚的家堛齯j,承襲了母親沈宜修文雅工致的寫作風格。

浣溪沙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憔悴東風鬢影輕,年年春色苦關情,消魂無奈酒初醒。   啼鳥數聲人睡起,催花一霎雨還晴 ,斷腸時節正清明。

詞中不言人憔悴而言東風憔悴,以酒初醒暗示閨中人的無限愁情,造語蘊藉,表意清晰。下片寫鳥啼宛轉,陣雨催花,既點出深閨寂靜寥落的氣氛,也帶出春去花殘的味道。

在婉雅之外,清麗則是紈紈詞作中另一個特點。(玉鏡陽秋)云:" 昭齊七絕及詩餘諸調,殊有清麗之詞也"。盡管"半生只與愁為伴,七載嘗從悶媔",心境的愁苦並未使其詞走向憤激的一面,仍保持有清新流暢之美:

踏莎行    暮春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花落閒庭,春歸小院。沉沉嫩綠鶯初囀。晝長人盡掩重門,楞嚴讀罷花陰轉。   清思幽然,塵情盡遣。一簾幽靄東風晚。數聲啼鳥欲黄昏,滿階月影澄澄見。

或許是剛剛得到佛經的開悟,她的心意在剎那間變得澄明通透。同樣是花落春歸,同樣是獨處閨中,在心境不同下,却折射出迥異的感受與思致。
由於婚姻的失敗挫傷了紈紈對生活與愛情的希望,時時陷入孤獨淒凉的心境中。她的作品堶情A"寒,凉,冷"等、字觸目皆是 。其實都是她心境的表現,這使得其詞呈露一種幽淒的境界。如:

菩薩蠻    早春日暮,共兩妹坐小閣中,時風竹蕭蕭,怳如秋夜 。慨然賦此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遲遲冥色籠庭院,小窗靜掩香猶暖。風弄竹聲幽,蕭蕭却似秋。   愁懷長自訝,共語憐今夜。舊意與深情,湘江未是深。
寂寥小閣黃昏暮,依依恍若天涯遇。窗外月光寒,映窗書幾刪。   語長嫌漏促,香燼應須續。幾種可傷心,訴君君細聽。

葉紈紈在詞的題材與風格始終未能擺脫母親的影響,又因韶年早逝,來不及感受更豐富的人生况味,在詞史的地位p及其母沈宜修,及其妹葉小鸞。

上(節錄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 趙雪沛)

附錄:

暮春赴嶺西道中
故園別後正春殘,陌上鶯花帶淚看。何處鄉情最悽切,孤舟日暮泊嚴灘。
 


葉小鸞 (1616-1632)明朝人,字瓊章,沈宜修第三女,葉紈紈妹。生才六月,寄養於舅父沈君庸家。幼即靈慧,三四歲時,舅父口授詩詞,朗然成誦,四歲能誦(離騷)。十歲歸母家 ,十二歲工詩,十四能奕,十六能琴,除禀賦超群,兼有絕世之姿。可惜的是於婚前五日猝然辭世,年僅十七,使她一生留下離奇印記。 小鸞十一歲時由父母許字昆山張立平,却於張家催妝之夕突然病倒,二十餘日便沉疴不起。這種巧合令人聯想到她的夭亡與婚事有直接關係。小鸞去世前兩年的諸多詞作已經流露出她對於婚姻 ,對於即將踏入成人階段的逃避與抗拒,焦慮與無奈表現了她的遁世遊仙之想。 小鸞既有道韞之才,傾城之姿,父母憐愛,十七歲剛是像玫瑰初開的她,但他的內心世界仍然充滿了憂傷與惶然,因而希望借對仙界的傾訴,對世外生活的渴慕,來逃離現實中種種不如意之處 。雖是家庭和睦,手是相親,也未真正遭遇到愛情摧折與婚姻不諧,如此則其詞中表達的逃世之情與幽怨究竟緣何而來? 或許是受到了三位至親的影響。首先是她的舅母張倩倩,生三女一子,俱早亡,小鸞六個月大便送至舅母家養育,甚得舅母憐愛。無奈舅父沈君庸為生活所迫,北走塞上,倩倩索居岑寂 ,興愴懷人,懨懨抱病,十歲的小鸞返回母家後,貧病交加的倩倩自此更加寂寞抑鬱,遂 於兩年後便離世。 其次是母親沈宜修的婚姻,雖是與父親葉紹袁伉儷情深,但婆母性嚴,令她不得不惶然終身,二則丈夫長年在外,飽受分離之苦,三則兒女累多,家計蕭條,正如葉紹袁所言:"俯仰三十年 ,忽忽如瞬..........盡若此爾,有幾日開顏快意耶!",身為女兒的小鸞所看到的,恐怕更多的是其母親愁悶交加的一面。再次,長姊紈紈的不幸遭遇,所嫁非人 ,這對封建社會的女性來說是最糟糕的境遇。縱使平日姊妹相見,紈紈未必會在小鸞面前訴說遇人不淑的哀傷苦悶,敏感的小鸞又焉會不知。姊姊的婚姻使得自幼年起便潛伏在她心底的陰影日益增加 。因為年齡相近,更覺感同身受。此外,母親的季妹沈智瑤,同是所嫁非人,其夫貌陋性悍,既不學又以賭為業,婚後怨甚,年才三十餘便自沉於水而死。 正因為家族內與其關係親近的這幾位女性的婚姻各有不幸,更加深了小鸞心理上的陰影,隨着年紀漸長,隨着婚期臨近,對婚姻的恐懼如同夢魘般纏繞着她的心靈 ,終於一病不起。

浣溪沙   送春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春色三分付水流,風風雨雨送花休,韶光原自不能留。   夢堳C山堪遁世,醒來無酒可澆愁 ,獨憐閒處最難求。

浣溪沙   書懷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幾欲呼天天更賒,自知山水此生遐,誰教生性是烟霞。   屈指數來驚歲月,流光閒去厭繁華 ,何時驂鶴到仙家。

浪淘沙   秋懷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青女降枝頭,已解添愁。暮蟬聲咽冷箜篌。試看夜來多少露,草際珠流。   身世一浮鷗,歲月悠悠,問天可借片雲游 。裊裊乘風歸去也,直上瀛洲。

這幾首詞皆是其去世前不久所作,以一個十七歲如花初開的少女來說,筆下充滿厭世之詞,韶光難流,歲月堪驚,夢求遁世青山,願乞片雲遊於物外 ,實在與其年齡經歷毫不相稱。

她追求的是清淨無塵的世界,伴隨她的是佛經香火,如高士般的生活,游歷仙境。人神相交,瀟洒自適,不必為即將迫近的婚姻與不可知的未來而滿懷憂懼。 試看她的五首:

鷓鴣天   壬申春夜,夢中作五首
一卷楞嚴一炷香,蒲團為伴世相忘。三山碧水魂非遠,半枕清風引夢長。   依曲徑,傍回廊,竹籬茅舍盡風光 。空憐燕子歸來去,何事營巢日日忙。  (其一)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春雨山中翠色來,蘿門欹向夕陽開。朝來携伴采芝去,到晚提壺沽酒回。   身倚石,手持杯,醉時何惜玉山頹。今朝未識明朝事,不醉空教日月催 。  (其二)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野徑春來草放齊,碧雲天曉亂鶯啼,紫笙吹徹緱山上,清磬敲殘鷲嶺西。   紅馥馥,綠萋萋,桃花楊柳共山蹊。遙看一抹烟雲處,帶雨青帆近日低 。  (其三)     
(明詞紀事會評)
雨後青山色更佳,飛流瀑布欲侵階。天邊藥草誰人識,有意山花待我開。   閒登眺,莫安排,嘯吟歌咏自忘懷。飄飄似欲乘風去,去住瑤池白玉台 。  (其四)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西去曾游王母池,瓊蘇酒泛九霞卮。滿天星斗如堪摘,遍體雲烟似作衣。   騎白鹿,駕青螭,群仙齊和步虛詞。臨行更有雙成贈,贈我金莖五色芝 。  (其五)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錄: 明詞紀事會評引(明沈宜修 - 季女瓊章傳)  作詩不喜作艷語,集中或有艷句,是咏物之體,填詞之體,如秦少游,晏小山,代閨人為之耳。如夢中所作鷓鴣天,此其志也。  (指壬申春夜,夢中作五首)
又(返生香集)跋: 自壬申啟歲,便有遺世之思。此詞得之夢中,尤奇。疑其前身一山中修煉羽流,然何以此生忽作美麗女子。若云塵根未斷故爾,又何以將結縭而逝,更不了情緣事,殊不可解。

與一般在青春期的少女不同,小鸞的詞中常常充滿了惘然蕭瑟的情緒,哀怨無端之感。

浪淘沙   春閨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終日掩重門,鶯燕紛紛。晝眠微醒覓殘魂。強起亭亭臨鏡看,重整雙鬟。   倦倚碧羅裙,又早黃昏。侵階草長舊愁痕 。惟有垂楊千尺綫,綰住餘曛。
虞美人  看花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看花日日尋春早,檢點春光好。輕羅香潤步青春,可惜對花無酒坐花陰。   昨宵細雨催春驟 ,枕上驚花瘦。東君為甚最無情,只見花開不久便飄零。

早慧的她已提前感到生命的必然凋零,與歲月一去不回。春光綺旎的季節,她却重門深鎖,一任鶯聲燕語驚破夢境而終日懨懨倦倚,夜聽細雨送春而徒生惜花之無奈 。在夕陽餘暉的時刻,她幻想以千尺垂楊綰住這最後光輝,却終究留不住美好的時光。她失望,寂寞,唯有怨恨東君為甚花開不久便飄零。
她的詞深於情而工於辭,善於細膩的表達:

訴衷情   秋夜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蛩聲泣罷夜初闌,香潤彩籠殘。多情明月雙映,一似伴人閒。   燈蕊細,漏聲單,透輕寒 。蕭蕭瑟瑟,惻惻凄凄,落葉聲干。

卜算子    秋思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天淡水雲平,風裊花枝動。羅幙凉生翠袖輕,栁外飛烟共。    獨坐思悠揚 ,簫管慵拈弄。帳冷西窗一夜香,寂寞添幽夢。

對於敏感多情的文學女性而言,秋天是她們最樂於描寫的季節,一切都帶着零落前傷感的氣息,一切都那麽淒凉靜美,仿佛人生結束前最後的優雅謝幕 。透過小鸞的秋詞,我們可以感受到她孤單而哀怨的小女心事。孤燈,殘漏,淒泣以及蛩聲與蕭瑟落的葉,都典型刻畫出在凉意的秋夜埵o的寂寥和蕭索。那一輪聊以伴她的明月光輝 ,也無法溫暖她的淒寂。 後一首,微風中輕曳的花枝,充滿迷離秋意的靜靜烟柳,撩動人心的凉意,若有若無的愁思。閨中的她時而暗自沉吟,時而添香尋夢 ,平和中也洩漏了慵倦孤單的心境。

小鸞特別的敏感使她雖然未曾經歷成人的遭遇,却一樣能夠借助早熟的心靈與旁觀得來的感悟寫出堪與成人媲美的作品。如同後人所說:"小女在找不到愛情時 ,她可以發現詩一般的境界。由於不能行動,她觀察,她感受,她記錄。"

小鸞所寫的也並非全是極盡哀婉之作,縱使早熟,她依然保持了小女單純清新的一面。她所感受記錄的,也有生活中恬適柔和的側影:

點絳脣   暮春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薄卷紅綃,斷霞西角斜陽遠。晝長無伴,閒去題花扇。   獨倚欄杆,看盡歸鴉遍。輕雲亂 ,凉風吹散,新月中天見。

浪淘沙   春景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楊栁弄柔黃,縷縷纖長。海棠風醉艷紅妝。折取一枝歸户,細玩春光。    春日對春妝,鶯燕笙簧。橫塘三月水生香。貼水荷錢波動處,兩兩鴛鴦。

如果拋開心結的困擾,小鸞的閨中生活還算相當優悠的。她的個性堨誚閉□牄x脫的一面。
她的詞作,從詞情方面來說常予人哀怨無端之感,在風格上,則表現出纏綿與流美兼具的特點。

浪淘沙   春閨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薄暮峭寒分,羅簟香焚。粉墙留影弄微曛。一縷茶烟和夢煮,却又黃昏 。   曲曲畫湘文,靜掩巫雲。花開花落負東君。賺取花開花又落,都是東君。

先是嘆息花開花落辜負了東君的深情,轉而又將幽怨指向東君,因為使得花開花落的,正是這位司春之神自身。這樣往復抒情的寫法,加深了整首詞的纏綿之意,而她在做句方面的精致柔美 ,如"粉墙留影弄微曛。一縷茶烟和夢煮",以及表情方面的恬淡含蓄,又令此詞頗具輕靈的韻致。
即使觸處愁情,却始終不脫清麗的小女氣息。

鷓鴣天   春懷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月上花梢睡未醒,綉衾香暖夢留人。依依栁眼天邊碧,淡淡山眉鏡堳C。   無意緒 ,惜娉婷,緣階芳草伴愁生。東風吹夢知何處,空聽流鶯檻外聲。

她以"無意緒,惜娉婷"點出閨中閒悶閒愁,字句間找不到明白的理由作為觸動她情懷的綫索 ,她只是傳達一份春天的淡淡感傷而已。

關於小鸞的詞,不少人論及時都提到其艷的特色。她的詞往往予人以視覺上的冲擊與審美心理的觸動,使讀者印象深之餘亦可收到很好的美感效果。小鸞詞之艷者 ,很大程度上是語言的華美與新警。

虞美人    殘燈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深深一點紅光小,薄縷微烟裊。錦屏斜背漢宮中,曾照阿嬌金屋淚痕濃。   朦朧穗落輕烟散 ,顧影渾無伴。愴然一夜漫凝思,恰似去年秋夜雨窗時。 (明詞綜作  香消午夜漫凝思)

詞以夜靜更深中微光裊裊的一點殘燈及時空的跌宕参差為背景,營造出朦朧淒迷的氛圍。而以漢武帝金屋藏嬌陳皇后長門失寵事穿插其間,既增添了全詞的哀艷情思 ,同時也能夠突出詞情叙寫的華美色彩。

而以下的一首則更能見出小鸞造語新警的一面。

南柯子   秋夜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門掩瑤琴靜,窗消畫卷閒。半庭香霧繞闌干。一帶淡烟紅樹,隔樓看。   雲散青天瘦 ,風來翠袖閒。嫦娥眉又小檀彎。照得滿街花影,只難攀。
陳廷焯(詞則) 中特別指出"雲散青天瘦"五字,贊之曰:"新警",而詞眼當為"瘦"字 ,因為它傳神地點出秋日天空之高遠,別具蕭瑟况味。此外嫦娥句賦與無生命的彎月以女性的嬌媚,末句的攀字則既靈動又新奇,反映出這個天才少女的超卓才情,若天假以年 ,我們相信,她的造詣與成就將不輸給明清兩代任何一位女性大家。
夏承燾,張璋(金元明清詞選) 此詞氣韻韶秀,音調和雅。過片以下尤為剔透玲瓏。"瘦"字意新。表現出女性詞人特有的細膩,諧婉的格調來。

小鸞的慢詞很少,集內只有六首,但更集中地體現了其詞哀艷纏綿的特色。譬如(水龍吟 - 秋思  次母憶舊之作,時父在都門):          (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芭蕉細雨瀟瀟,雨聲斷續砧聲逗。凭欄極目,平林如畫,雲低晚岫。初起金風,乍零玉露,薄寒輕透。想江東木葉,紛紛落盡,只餘得青山瘦。   且問泬寥秋氣,當年宋玉應知否,半簾香霧,一庭烟月,幾聲殘漏。四壁吟蛩,數行征雁,漫消杯酒。待東籬綻滿黃花,摘取暗香盈袖。

雖然在意象的運用與意境的蕭颯方面此詞基本上不脫前人作品的模式,但小鸞注意以語言的清麗淡雅,寫景的遠近轉換與時間的前後延展來刻畫出她眼中的秋天,情景兩得,餘韻悠長 ,纏綿婉轉中又具疏宕之氣。正因為有了氣韻的流動,整首詞才不致失於纖弱,而予人渾成之感。
總體而言,小鸞的詞一方面可以看出前代作品及家庭文學風格的影響與浸染,帶着傳統女性詞柔美婉約的特徵,另一方面,她的造語之精秀新警,設色之嬌麗鮮明,情思之空靈綿邈 ,使她的作品散發出不同於他人的獨特韻味。 對小鸞這樣才情天賦的少女而言,她所擁有的夢想接近完美與虛幻,他內心感受到的失望與悲哀就愈加深重。她像一棵枝幹纖柔的小樹,本身還未足夠堅強,却頂着一個異常華麗的樹冠 。那樣無以實現的美好與夢想是她無法支籅滬垠t,於是她只能懷着幻減的痛苦,最終夭折在不可預期的未來之前。這是她個人的悲劇,也是那個時代女性的悲劇。

上(節錄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 趙雪沛)


沈宜修(1590-1635)明朝人,字宛君,江蘇吳江人,山東副使沈珫長女,工部郎中葉紹袁妻。沈,葉俱為吳江大族 。沈宜修自幼生活在文學氣息濃郁的環境中,十六歲嫁葉紹袁,夫婦甚相得,常以吟咏為樂。所生五子三女並有文藻,一門之中,時有唱和,傳為美談。兒女中尤以三女小鸞最為美慧多才 ,却不幸於壬申(1632)十月出嫁前五日猝然而逝,年僅十七歲,長女紈紈又因病中哭妹過哀,七十日後亦返魂無術。宜修連失兩女,未料乙亥(1635)二月次子世偁卒 ,四月又亡五歲兒世儴。宜修不堪傷痛,形神俱損,嘔血不起,於當年九月長辭人世。遺世作品由其夫葉紹袁輯為(鸝吹)一集,有詩六百三十四首,詞一百九十闋,文七篇收入(午夢堂集)。另外 ,她還搜集了時代相近的女性作者之詩詞及唐宋一些女姓作品,編為(伊人思)集。

在大多數人眼中,沈宜修生命堛熙怮嶀T年雖頻經喪女失子之痛,但就她整體人生來說,仍然稱得上美滿幸福。這種美滿感受首先是緣於她的婚姻與家庭。錢謙益(列朝詩集)稱:"仲韶(按葉紹袁字)少而韶令 ,有衛洗馬,潘散騎之目,宛君十六來歸,瓊枝玉樹,交相映帶,吳中人艷稱之"。葉沈二人皆出自名家,才貌相配之餘又能夫婦燕婉,情意深摯,在當時的封建婚姻制度下堪稱難得的良緣佳偶 。最難得是葉紹袁不僅美風儀,具才思,他一反古人只重婦德而否定女性才色的傳統迂腐觀點,而且將之付諸實踐,傾力搜羅家族中女性作品並付梓刊行,使得她們的詩詞文章能夠較完整地保留下來 。正因如此,葉紹袁對品貌才情兼備的妻子既有眷愛之意又有欣賞之情,嘗云:"我之與君,倫則夫婦,契則朋友"。對於在封建婚姻制下的女性來說,她們一生地位卑微 ,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縱然是關係到一己之幸福的婚姻,也只能聽從於父母的安排。從這方面來看,沈宜修比起那些遇人不淑的女性無疑要幸運得多,不致有天壤王郎之嘆。婚後三十年間 ,兒女繞室,一門風雅,無論作為妻子或母親,她的角色似乎都是十分成功的。但這種美滿只是沈宜修生活中的一個側面,或者說,只是旁觀者樂於稱道與關注的着眼點 ,而非她的全部。

在她去世三百多年後的今天,能夠讓我們嘗試揣測體會她真實心事的,也唯有憑着(鸝吹)一集及有限的幾篇祭文傳略。檢覽(鸝吹)中所收詩詞,歡愉之辭殊少而言愁之作頗多 ,如:"春花秋月兩茫茫,水靜山閒人自忙。惆悵一生能幾許,長將幽恨繫愁腸"(暮秋感懷其二)"夜將闌,漏聲殘,看盡餘燈伴曉寒。愁懷欲遣難 。"(長相思-秋夜)表面上看來,沈宜修出身望族,婚後夫妻靜好,兒女承歡,雖生於晚明幸未遭戰亂流離,除却最後三年的家門之痛,她的一生當屬平安順意 。那麽她詩詞中的愁情怨語究竟因何所致,葉紹袁等人所撰的祭文傳略為我們提供了一些或明或暗的綫索。

沈宜修十六歲于歸葉氏,葉紹袁早年喪父,母親馮太夫人膝下僅此一子,愛既深而望子成龍之心亦切。據葉紹袁稱:"余年少時,携簦笈,從游若思諸君子 ,肄業為常,不甚居家中,即居家中,亦不敢一私入君幃。非太宜人命,寒篝夜雨,竹窗紙帳,蕭蕭掩書室臥耳。" 即使新婚燕爾,"仍讀書司馬公家"。而此後三十年間,葉紹袁或為功名讀書外館,頻頻應試,或因仕宦而拋妻別子,漂泊南北,夫婦相守之日實則無多。宜修去世後 ,葉紹袁不無痛悔地坦言自己"頻年失志,坎壈不平。或閉戶編篷,或担簦麗澤,入君幃幙,與君披對,經年無幾日矣。甚且臘盡年餘,嘗棲外館。我豈無情 ,疏遠至此,慈庭義方,不敢違戾,結縭以來,君所知也"。母親的深愛嚴訓與功名科舉的巨大壓力使得他不得不付出夫妻常相睽隔的代價,這對於善感多思的沈宜修而言 ,無異是一種長期的折磨與消耗。像她這樣貌美才豐的女子,剛進入一個尚算幸福婚姻生活,還未來得及細細品味情愛的甜美,便要承受長期分離的痛苦,因此他的無奈與寂寞是可以想見的:

浣溪沙   暮春感別
芳草連天不耐芟,柳絲無力繫征帆。垂條空折手纖纖。   人去河梁生寂寞,燕歸簾榭自呢喃。可堪對酒濕青衫。

在當時的社會她必須讓步於丈夫的舉業與前程。在漫長孤寂的離別與等待中,她的青春與感情漸漸被浪費,被虛擲,於是她產生了難以言說的惆悵與幽怨:

清平樂 
柔情如結,著意凭誰說。春去風翻簾外鐵,幾度天涯明月。   無端故故思量,綠窗夢遠瀟湘。啼鳥不知人恨,歌聲喚落斜陽。

春去秋來,花落月缺韶華飛逝的驚心之感與相思天涯的惘惘愁緒煢煢隻影的她油然而生邊幽恨與淒凉。她那看似美滿的婚姻也因為這樣的缺口而變得不美滿。至少在沈宜修心中 ,頻繁和長期的夫妻分離難免影響了她原有的生活與情感期待。她的茫然落空與苦澀唯有借助手中之筆來抒寫鬱悶的心事,然而,秉性嚴苛的婆母馮太夫人偏偏不喜歡她這份文墨之好 。性格柔婉至孝的沈宜修在這樣的壓力下,只能盡量減少詩詞的寫作。在封建道德的規範約束下,丈夫又時常離家在外,婆母便是家中的最具權威者。宜修弟沈自徵在(鸝吹集序)云:"姑馮太夫人年高 ,姊嚴事之...........每下氣柔聲,猶恐逆姑心,..........姑少有不懌,姊長跪請罪,如此終身"。葉紹袁也承認:"即通籍後,余夫婦夔夔齊慄 ,三十年一日也。"猶此可見,她嫁入葉家的三十年間,對婆母的柔順固然是至孝賢淑的個性所致,但也必然多少予她以長久壓抑之感。

除此之外,葉沈兩家雖為吳江望族,但到了葉紹袁,沈宜修時代已趨衰落。葉紹袁之父去世時,甚至貧無為殮,只能賣田供費而已。尤其庚午(1630)葉紹袁辭官歸里後,家境愈趨蕭條 ,其時夫婦二人上有年邁高堂,下有兒女成群,身司主內之職的沈宜修不得不左支右絀,疲於應付。只有在與丈夫兒女的平靜相守與詩詞唱答中,她才能獲得一定的安慰與欣然。但這樣的日子也未能維持很久 ,自壬申至乙亥(1632-1635)去世前不足四年間,她連失二女二子,兼喪婆母,接踵而至的悲痛終於徹底摧毁了她的身體與心靈,遂於乙亥九月溘然長逝。

沈宜修的一生雖未像明清之際的女詞人如徐燦,商景蘭等遭遇易代亂離之苦,但她所承受經歷的哀愁與悲傷同樣真實而深刻。她將這種生命中的失落與苦悶以含蓄婉轉的手法表達在詩詞之中 。在(金陵秋夜)一詩中,她直言道"莫做婦人身,貴賤總之愁"。表妹張倩倩的與長女紈紈的不幸婚姻也令她倍加體會到封建社會塈@為一名女子的壓抑與身不由己 。在寫給弟弟沈自徵的信中,她傾訴說:"從夫既貴,兒女盈前,若言無福,似乎作踐,但日坐愁中,未知福是何物,此生業重,惟有皈向空王以銷之耳。"她的滿懷深愁一方面與其賦性多愁的性情及境遇的坎壈有關 ,另一方面或許是其內心女性的意識,暗暗滋生與現實生活的困擾拘束之間產生不可解决的矛盾所致。她的日坐愁中,原因恐怕不僅僅是夫妻分離與家計蕭條那樣簡單 。無怪沈宜修去世後,葉紹袁在祭文中傷感地說:"君深心之委曲,與苦情之忍默,即我不能盡知之,知之亦不能盡言之也。"以二人情意之深契,葉紹袁尚稱不可盡解其所思所苦 ,沈宜修的愁情怨嘆中必有難以言說之處。

秀麗淹雅,綿邈凄惻的鸝吹詞。她的(鸝吹一集)中共收詞一百九十首,作品數量在明代女詞人中是首屈一指的。葉紹袁在(午夢堂集序)中稱:"內人沈宛君,夙好文章 ,究心風雅,與諸女題花賦草,鏤月裁雲,一時相賞,庶稱美譚。"這些都反映出她相當濃厚的寫作熱情與積極創作態度。沈宜修一生中除丁卯(1627)曾携子女隨宦金陵五個月之外 ,其餘時間基本上不離閨中的範圍,少女時如是,出嫁後亦如是。雖然也有時參與婦女的宴集,還曾與表妹張倩倩一起月夜泛舟江上,聯袂叙飲,但其生活與行動空間仍以閨閣為主 。一生未嘗遭遇社會政治的巨變,而從小的生存環境看,家庭總體上也可算穩定。故沈宜修的詞作所表達的內容還是具有閨閣特色,故此在題材方面沒有任何開拓與突破。像大部份女性作者一樣 ,想思離別,時光感逝,春花秋月的惆悵,構成了吟咏的主題:

踏莎行   春暮
綠鬧春殘,紅銜蕊少,水流依舊平堤杳。東風楊柳掛愁思,杏花只送啼鵑老。   燕子飛飛,征帆渺渺,天涯盡是王孫草。晝長屏掩博山寒,烟光日日屏前繞。

她並沒有直接傾吐寂寞感傷,而只是以一個思婦的目光來寫綠肥紅廋,春光將盡的闌珊意興,燕飛人去,離情渺渺的淒清。她的情緒雖然落寞却也平和 ,淡然心態帶出含蓄的幽恨與惘然。

臨江仙   感懷
猶見寒梅枝上小,昨夜東風,又向庭前繞。夢破紗窗啼曙鳥,無端不斷閒煩惱。   却恨疏簾簾外渺,愁堨陰,脈脈誰知道。心緒一砧空自搗,沿階依舊生芳草。

很多時候,囿於道德與環境的制約她無法道出內心的幽抑哀怨,她只能以"無端",以"閒煩惱"來掩飾真正的心情,以"脈脈誰知道"將所有感受輕輕帶過 。"空自"與"依舊"加深了情感的濃度與沉鬱吞吐的韻味,令人愈發體現到她看似疏離的筆墨堨]含着綿綿不絕的如縷愁思。

在她生命堛熙怮幓X年間,由於愛女紈紈與小鸞的相繼夭折,心神俱損的她寫了不少悲難自禁,聲情慘咽的悼女詞,這在以往的女性詞作中是不常見的題材。由她道來,盡遣愴然神傷之意:

憶秦娥   寒夜不寐憶亡女
西風冽,竹聲敲雨凄寒切。凄寒切,寸心百折,回腸千結。   瑤華早逗梨花雪,疏香人遠愁難說。愁難說 ,舊時歡笑,而今淚血。

(網主按: "舊時歡笑,而今淚血"僅八字尤勝東坡,納蘭之悼亡語)

踏莎行   寒食悼女
梅萼驚風,梨花謝雨。疏香點點猶如故。鶯啼燕語一番新,無言桃李朝還暮。   春色三分,二分已過,算來總是愁難數。回腸催盡淚空流,芳魂渺渺知何處。

沈宜修鍾愛兒女,與兒輩的詩詞唱答更成為她生活中開解鬱悶的主要方式,才高貌美的長女紈紈與季女小鸞尤為所愛。她以"閨中友"稱紈紈,以小友稱"小鸞",摯愛之心逾於常情 。故小鸞去世時,沈宜修驚悼不知所出,肝腸裂盡,血淚成枯,日望其再生,至七日方入殮,悲痛之情難以言表。而長女紈紈也於七十日後病逝於他懷中,瓊枝玉樹,一時並摧。令外觀者視之亦有情何以堪之嘆 ,何况是身為母親的沈宜修。愛女亡故後,無論冷雨凄風的秋日或鶯啼花落的晚春,所有變換的風物在她的眼中都只能喚回破碎的傷痛回憶。所謂物是人非,人去樓空 ,那種啼鵑泣血的深哀劇痛不斷地徘徊在她的情感天地中,令她幾乎喪失了對人生的全部希望。實際上,在她後期的詞作中,已蘊涵着不同於早期的世事滄桑與生命憂患之感 。這使她的詞超出了原來的閨怨秋思,具有更加厚重的情感與深沉思致。如:

江城子   重陽感懷     之一
霜飛深院又重陽,漫銜觴,遣愁腸。為問籬邊,能得幾枝黃。聊落西風吹塞雁。羅袖薄,晚飄香。   韶華荏苒夢凄凉。望瀟湘,正茫茫。水落庭皋,秋色滿回廊。泣盡寒蛩悲蕙草,空惆悵,暮年光。

生活於 晚明的沈宜修,像同時代的其他優秀女詞人,沒有受到當時詞壇俗化的不良影響。她抒寫閨閣中的寂寞哀愁,又或是叙寫離情,描畫風物,感懷追憶,在取材方角度與範圍都大致不出傳統規範 。而真正令她的詞蜚聲詞壇的,實得益於她那成熟而典型的詞作風格與美感風調。(鸝吹詞)總體上予人以秀麗淹雅與綿邈凄惻之感。
沈宜修幼而奇慧,資質明秀。葉紹袁(亡室沈安人傳):"經史詞賦,過目即終身不忘。喜作詩,遡古型今,幾欲追步道蘊,令雰o"。"生平不解脂粉 ,家無珠翠,性亦不喜艷妝,婦女宴會,清鬢淡服而已。" 良好的文學素養與個性的清雅淡泊與形成其詞秀麗淹雅的風貌不無關係。

浣溪沙   秋思
盡日輕陰鎖畫欄,橫陳錦瑟曲聲殘。一庭秋色半闌珊。   覽卷意慵添睡意,凭几花落惜天寒,篆烟聊撥裊屏山。

她在遣詞方面雖未有刻意雕煉,也不見新穎用語,但以"鎖"字形容陰天給予她灰色壓抑的感覺,以"橫陳"帶出心思的撩亂與不耐,以"裊"字傳達漫漫長日的無聊情緒 ,都稱得上於平淡中見功力,而"輕陰"與"畫欄',"錦瑟"與"落花",一路淡淡寫來 ,自有一份工穩韶雅的情致。

浣溪沙   春情
泛水浮紅自在流,風前花落思悠悠。堤邊楊柳弄輕柔。   細雨淡烟芳樹寂,輕香淺夢畫屏幽。寸腸禁得許多愁。

此詞化用了許多熟悉的前人詞句,在似曾相識的氣息中喚回絲絲古典的記憶。中主李璟的"風婺赤廔眲O主,思悠悠"(浣溪沙),秦觀的"西城楊柳弄春柔"(江城子),"淡烟流水畫屏幽"(浣溪沙),都被心性靈慧的她稍加改動並融入自身特有的宛轉情懷而別具清新文雅的女性風味。

此外,如"露滴梧桐葉葉黃,流鶯時度小回廊。畫屏愁掩是瀟湘"(浣溪沙 - 秋夜),寫秋夜中孤寂凄凉的心境,"一棹青山人正遠,半床紅豆雨初飛。別離無奈思依依"(浣溪沙  時在金陵贈別張倩倩表妹),抒發悵惘與無奈的離情。"遲日窺簾,晴花落地,游絲拂遍行人袂。平橋綠水自流紅,鶯聲欲向斜陽醉"(踏莎行  春暮),寫春光老去的失落之感。"楊栁斜陽歸晚,人去後,曲散梁州。空餘下,暮雲凄靄,長繞楚江秋"(滿庭芳  端午),描摹日落黃昏,曲終人散後的黯然迷茫。她懂得如何將深厚的學養與良好的藝術感知力完美結合,摒除嫵媚纖巧的用語,以書卷氣代替脂粉氣,以大家閨秀的風範代替小家碧玉的纖媚風致 ,從而使其作品展現出既秀麗又和雅成熟的格調。

其次,作為一名文學造詣與藝術修養都很精深的女性,沈宜修在創作過程中非常注重選取適合的意象並加以巧妙的安排,來準確地表現內心種種幽微細膩的情思 ,詞中的意象往往靜美而富有含蘊。

憶秦娥   曉起
清露滴,鳥聲悄出花陰寂。花陰寂。井梧殘月,曉光零碧。   斷雲依約巫山色,鈎簾待燕無消息。無消息。一江秋怨,亂烟愁織。

這是典型的閨中怨嘆,詞寫秋日晨起的空落憂傷,簡短的詞句間却包含了諸多相互貼近又不覺紛雜的意象。她的另一首:

柳梢青   初夏
綠暗薇屏,紅飄荇鏡,春付浮萍。束素寒消,薄羅香細,數盡歸程。   新篁翠徑初成,微雨後,荷洙濺傾。玉管聲沉,桐花影外,一段閒情。

盡管帶着些許良人未歸的愁緒,她的心情還是平和恬適的。詞以四字句為主,並非容易掌握,然而由她寫來則筆意圓轉,聲韻諧婉,絲毫不見破碎拗澀之弊。

桃源憶故人   思倩倩表妹
故人別後空明月,倏忽清明時節。簾外子規啼徹,芳草春絲結。   盈盈一水同吳越,愁看東風吹歇。世事浮雲升滅,休問凉和熱。

沈宜修與表妹張倩倩自幼情逾姐妹,但各自于歸後,少有見面的機會,此詞表面上是抒寫對閨中知己的掛念,然結拍二句却在對故人的開解中流露出世事多變,冷暖自知的無限滄桑意 ,"休問"一句更傳遞出領悟世情後的無奈與悲哀。在她後期的作品中,這種凄惻的風格漸漸滲入了衰颯蕭瑟的氣息。

江城子   重陽感懷
西風自古不禁愁,奈窮秋,思悠悠。何似長江,滾滾只東流。霽景蕭疏催晚色,新月影,掛簾鈎。   芙蓉寂寞水痕收,淡烟浮,冷芳洲。斷靄殘雲,獨自倚重樓。總有茱萸堪插鬢,須不是,少年頭。

當光陰與往事漸行漸遠,她越覺生命中的瑟瑟寒意。思緒萬端的她在颯颯秋風埵^想年少時的風華,不得不慨嘆"總有茱萸堪插鬢,須不是,少年頭"。這樣的情景自然融合 ,便成就了其詞的凄惻之境。(鸝吹)中以小令為多,她借少而精的文字傳達盡可能豐富的意蘊。沈宜修可稱此中高手,她的詞幾乎不下重語,寫情含蓄而不刻露:

菩薩蠻   月夜聞箏有感
秦箏瀟灑輕籠撥,凄凄楚楚行雲遏。喚起暗愁生,花寒無限情。   小庭霜月白,佇立蒼苔碧。往事不堪提,空餘舊迹迷。

浣溪沙   秋閨
新月桐簾影上鈎,露寒庭院一天秋。金風颯颯夜悠悠。   砧杵帶愁敲遠夢,雁聲銜恨落高樓。碧雲流斷暮江幽。

從題 材上來看,這兩首小詞是她慣常描寫的閨情之作,在意象的選擇與結構的安排上均不見刻意為之的痕迹。意象不多但傳情準確,開放式的結尾引人遐思,有餘味綿長之感 。後一首寫閨中的愁思,用了新月,寒露,金風,砧杵,雁聲,這讓她不需加入太多的抒情語言便已點染出淒凉悱側的詞境。

沈宜修雖然囿於經歷而在題材的開拓方面無甚成就,但她所樹立的高雅含蓄的詞風,却為後來者提供了良好的學習基礎與範式。而直接受益者 ,便是她的兩個女兒葉紈紈與葉小鸞。

上(節錄明末清初女詞人研究 - 趙雪沛)


附錄:
葉小紈   字蕙綢,吳江人。同邑沈永禎室

浣溪沙   為侍女隨春作
髻薄金釵半嚲輕,佯羞微笑隱湘屏,嫩紅染面太多情。   長怨曲闌看鬥鴨,慣嗔南陌聽啼鶯,月明簾下理瑤箏。

 

本站旨在弘揚和傳承源遠流長之中國文化,網頁內容或有轉鈔各名家著論 。如有謬誤及冒犯著作權益,請即指正,自當修改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