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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風

  胡風與梅志結婚照 1933年

1983年金婚紀念

左起:蕭軍,胡風,聶紺弩

1966年胡風,梅志,曉山,曉谷


胡風  
1902-1985,湖北蘄春人,原名張光人,文藝理論家,評論家,翻譯家。  詳細生平

1957年在北京獄中的胡風,吟成 二十一首七律,題為懷春室雜詩,依魯迅"慣於長夜過春時"原韻 ,是年秋,又吟成 二十三首七律,名曰懷春室感懷,也是依魯迅"亥年殘秋偶作"原韻。 詩稿在文革開始時被紅衛兵抄去焚毀。 1983年,胡風對這些詩加以回憶,增改,加注,始得重見天日,亦為詩壇留下一筆寶貴史料。 胡風的懷春室雜詩,懷春室感懷詩均步魯迅詩原韻,可見不忘魯迅之教導,以及以魯迅為榜樣的戰鬥到底的精神。

懷春室雜詩

1955年舊曆除夕
竟在囚房度歲時,奇冤如夢命如絲。空中悉索聽歸鳥,眼娷a朧望聖旗。昨友今仇何取證,傾家負黨忍吟詩。廿年點滴成灰燼,俯首無言見黑衣。

1956年春某日
囚房無計度春時,往事紛來亂似絲。為射驕陽曾鑄劍,因攻紙虎又搖旗。披荊斬棘尋芳草,瀝血嘔心鑄恨詩。廿載心花成鏡影,春光蕩漾上囚衣。

同上
一從涉海采珠時,慣信姻緣繫赤絲。斫地曾揮七尺劍,開天初頌五星旗。難堪進出三回首,剩得悲歡幾卷詩。廿載心香成廢氣,春光蕩漾上囚衣。

同上
愁思結阱捕狼時,錯把陳麻當鐵絲。慣看清泉求活水,敢將敝帚當征旗。曾經滄海曾經水,只為香花只為詩。十載痴情成噩夢,春光蕩漾上囚衣。

1951年五一節
去年此日賞春時,伴婦癡鄖ㄛh絲。游目藍天迎白日,揚頭黑髮映紅旗。眼中彩色心中笑,耳媞q聲血婺痋C鰶坏春不盡,如潮隊列似花衣。

同上
陽光髐S春時,綠葉披光亮似絲。白翅翩翩飛白鴿,紅潮滾滾走紅旗。聲聲口號聲聲響,串串花環串串詩。回首忽驚身在鎖,怎禁淚滴灑囚衣。

同上
怎奈風和日麗時,萬千情愫亂如絲。窗前有樹棲雙鵲,牢媯L花獻大旗。贏得交情皆鑄錯,僅餘遺憾不成詩。是真是假何須問,一歲光陰一黑衣。

1956年5月17日
回首年前受謫時,離愁滲血血凝絲。如聞進出門前路,屢夢晨昏屋上旗。舊柜靜封悲樂畫,浮塵淺葬愛憎絲。劇憐稚子思親淚,背向人前濕敝衣。

同上
無情刀割久分時,戀子心如指絞絲。認得天人拼短句,學分敵我畫紅旗。慣同阿姐爭鮮果,戲伴狸貓讀小詩。累汝孤零依老祖,可憐白髮補童衣。

同上
亂騎圈中托養時,可憐小命弱于絲。望回蜀道思親夢,怕見耶穌救世旗。異地連年沒字信,離愁一卷戀兒詩。何期又陷無情別,撫弟心傷淚濕衣。

同上
瓣l漂流抗戰時,東西南北似游絲。刀兵屢困相依命,品智尚贏俱勝旗。小手喜題仙女畫,純心深入巨人詩。只因厭聽文場事,學造飛機茼K衣。

同上
隔門一望亂離時,寸寸相思帶血絲。為探孤蒲傷素手,屢揮蝷鶣O紅旗。崎嶇險夢過長夜,點滴真情入小詩。萬事負卿呼負負,剩余苦戀對牛衣。

同上
苦憶初傾素願時,兩情如一淚如絲。漫天風雨奔前路,不夜辛勞守大旗。慣拌糟糠充餓腹,故將悲憤鑄新詩。頰紅褪盡皆因我,早拾薪柴暮補衣。
同上
重憶平文論世時,春蠶無葉怎成絲。因攀石齒傷天足,為采花英染戰旗。能語禽虫真誼友,有情哭笑小兒詩。何期累汝成囚首,從此低眉只浣衣。

同上
竟到周年受謫時,沉冤不白命如絲。慣重一面窺全面,忍見紅旗變黑旗。膚髮已焦猶烤火,舌唇盡裂怎吟詩。成千手印兼簽字,只為循真脫黑衣。

1956年秋某夜
又是囚房入夜時,月光如水亦如絲。夢中恍惚兒顏淚,砲~飛揚帥手旗。寧向童年哀故友,不將孤燼鑄新詩。只因錯把真言發,鎖在囚房荈礎蝖C

1956年冬某日
不堪一錯各分時,友誼傷殘似斷絲。獄室幾間關闖將,文場一片樹降旗。東逢死葉西逢茨,拔掉鮮花葬掉詩。極目兩間休荷戟,鐵窗重鎖失戎衣。

同上
豪情重憶發言時,悔錯心如剪剪絲。刑室兩年挨舌劍,文場何日見頭旗。已投有茨無花筆,待讀驚天動地詩。學劍不成當學稼,鐵衣脫珒咫衣。

1956年冬某夜
如蝛麂ず虼鉈氶A蓮有青芽藕有絲。不死真情慈母淚,無光冷色思城旗。卅年舊夢餘殘[,萬里哀思剩悼詩。暮草久荒何日剪,怎堪囚首對囚衣。

1957年春某日
苦待飛傳赦令時,撫今懷古一根絲。為辭囚室吟驪曲,莫向文場討紙旗。避貴相如寧賣酒,讓才李白不題詩。明朝還我真歸路,一頂芒冠一布衣。

(1966年1月1日抄出,北京負曝齋)

擬出獄誌感
其一

長晝無聲苦度時,懨懨日影照風絲。驚聞赦令雙行淚,喜見晴空一色旗。拾得餘生還素我,逃開邪道葬歪詩。牢房文苑同時別,脫狴}衣換故衣。

其二
感恩重獲自由時,對婦偎兒淚似絲。桶底幸存三斗米,素Y重掛萬年旗。遠離禁苑休回首,學種番茄當寫詩。負荷尚堪糊數口,晴穿破衲雨蓑衣。

(1957年春,某日吟成,北京懷春室。 1966年某日,抄出,北京負曝齋)

懷春室感懷

記往事(一)
悼念小林多喜二同志

為種鐵苗鑽地下,敢吹火焰出毫端。童顏不老獅心土,血手尚腥狗臉官。海水連天無盡碧,櫻花三月莫勝寒。萬人熱淚奔芒屨,一面紅旗上竹竿。

(作者注: 獅心是借用,記得西歐史上稱某個人物為獅心某某,我借用來作正面英雄。 芒屨,日本勞動人民的草鞋)

記往事(二)
左聯時期,并借以追悼後來犧牲了的東平和屈死了的柏山,周文等同志。
真誠俱是成全面,左右皆非拒兩端。恥舉木槍充武士,愧抓泥印扮文官。埋頭小屋窗無亮,洗手長江水不寒。怒罵烏鴉啼屋上,欣逢白馬飲江干。

(作者注: 烏鴉指當時某投機文人,他以對國民黨不利的烏鴉自命,還騙了魯迅對他的同情,愛屋及烏,因而招引了一些讀者。 長江指黨,白馬是借用是戰士形象,象徵黨的組織者,寓意是,我找到了黨,接受黨的領導)

記往事 (三)
密雲期小景
忠奸面目皆多樣,對錯言行各一端。不義方能稱義士,無文更會做文官。抒情氣正親心悅,據理聲高敵膽寒。莫怕浮雲遮日月,可揮敞帚掃欄干。

記往事 (四)
賣文生活
點滴誠情能一貫,私邪偽善敢多端。包傷忍氣批文儈,受屈?光賄法官。燈火深宵嫌夜短,桃花三月傲春寒。衣單尚可披綿絮,食淡何妨咬菜干。

記往事 (五)
追悼魯迅先生
恥笑玲瓏通八面,敢拈糾結理千端。園中有土能栽豆,朝媯L人莫做官。立地蒼松千載勁,漫天白雪萬家寒。難熬長夜聽狐鼠,且煮烏金鑄莫干。

記往事 (六)
抗戰初起
百丈腥風吹塞上,萬家鮮血染槍端。長歌當哭來強將,快步如飛遁懦官。月黑推窗聽犬吠,夜闌拔劍照人寒。忙揮黑霧牽棕索,逕掛紅燈上木杆。

記往事 (七)
懷念周恩來副主席并呈請鄧穎超主席教正

曾經水際通山際,慣理千端及萬端。掌舵遙航風浪海,懷錐近逼虎狼官。星辰入夜光尤亮,松柏臨冬色不寒。奪地連營屯塞上,爭時大幟樹江干。

記往事 (八)
抗戰初期

理論攤開皆異樣,問題提出總多端。橫眉拾穢能喂樹,赤銃}荒不見官。因養花秧惊土沃,故吹火種抗天寒。難堪酷吏開懷樂,可歎災黎試淚干。

記往事 (九)
抗戰中期,并借以沉痛地追悼用黨性精神教育過我,長期引導我的陳家康同志。
羞聞盜世營三窟,誓為匡時執一端。是是非非邀智者,營營苟荀斥昏官。昂頭午夜豺狼叫,跣足隆冬水土寒。偶摘長虹懸壁,遙瞻北斗倚欄干。

記往事 (十)
為抗議國民黨發動皖南事變,從重慶撤居香港,即以表示對當時做領導工作的廖承志,喬冠華,楊剛三同志以及對張友漁 ,廖夢醒,薩空了,孫鈿諸同志的懷念。

忠奸互對皆多面,友敵相爭各一端。大揭凶殘攻日寇,大批壓迫斥英官。天窮剝削天都暗,不斷欺凌地也寒。霸佔高山山不倒 ,遨游大海海無干。

記往事 (十一)
居香港雜感

友我情同成一f,華洋性異出多端。深交懇切邀明士,免惹麻煩避警官。白日霓虹嘲夜暗,青青草木笑冬寒。明嗤敵性天無隔,默吸親情海不干。

記往事 (十二)
回重慶後,并借以悼念整個抗戰期間,一同對國民黨作斗爭,而在文革期間受迫害屈死了的 老舍先生。
贊成腐敗皆同志,反對專橫即異端。昨日葫蘆今日畫,人為奴隸狗為官。敢忘國亂家難穩,不怕唇亡齒定寒 。勇破堅冰深一尺,羞眠白日上三干。

記往事 (十三)
抗戰後期重慶風景
國賊陰謀能兩面,鄉懸詭計敢多端。荒淫大作防文儈,戰斗深知賴黨官。黑霧漫天幫狡詐,堅冰遍地逼飢寒 。休誇此日千金筆,待看他年百尺干。

記往事 (十四)
解放戰爭逼近時,舊中國文壇小事。
真抒實感生多彩,恥笑空談扮極端。不耐辛勞當慣賊,無能思想做文官。懷人遠寄天非遠,盡我沉思夜不寒 。彼此情殊當互究,親朋願合定相干。

記往事 (十五)
迎解放戰爭

國賊欺人通反面,鄉懸利己怕尖端。交親抗敵邀多士,逼稅抓丁走百官。食少如何呼氣壯,衣單怎麼御風寒。成群友友吹銅號,合眾仇仇舉鐵干。

記勝事 
秘密脫出舊中國,轉道廣州,香港由海路進東北解放區轉北平參加人民政治協商會議。
并借以表示對當時在香港的邵荃麟同志,龔澎同志,喬冠華同志的悼念,對周而復同志,葛琴同志,以及引我進解放區的桂蒼凌同志的謝意。
且擲離情留背後,謹抒遠慮注毫端。回眸不語憐痴子,拔步無聲笑警官。布帽遮顏尋舊恨,鐵舟擊楫撫輕寒。何期夜話披肝膽,屢浴晨曦舞莫干。

記盛事
參加開國大典,并借以向當時關心過我的領導們致敬。
廣邀智者成親者,共誇南端到北端。萬里風雲歌戰士,千年祠宇笑封官。朝陽芳草披新緣,帶露繁花^薄寒。躍馬齊吹金喇叭,揚旗直上玉欄干。

記韻事
開國初期我的歡樂感情生活一斑,并借以寄懷當時和我交往過的許多友人們。
偶逢夜氣籠窗上,待見晨光照樹端。懶執皮鞭當馬弁,願吹牧笛做羊官。嘔心默寫嫌宵短,挽手偕行禦歲寒。吟罷戲追花蝴蝶,醉餘閒踞石攔干。

記多事
歷史的翻造是一個極其艱巨的過程
私心未滅招同道,假理猶存信異端。恥笑豪紳騎反馬,羞陪武丑跳加官。深謀始可防多變,一曝當難御十寒。種樹無知山可禿,修堤有計水難干。

記難事
一個人的能力有限,職業造成的癖性也很難克服
計可通神原有本,詩能泣鬼豈無端。披誠已奉三杯酒,避諦當辭一纜官。問路早知山路險,養花更愛菊花寒。何來井水侵河水,敢舉杉杆抗鐵干。

記刑事
自由主義使我一直未能從非保傳衛不可的政治權力的神聖威信去考慮問題
敢掄石斧掀同軌,竟捧丹心做異端。理醉無知當笨伯,情癡不悟責能官。無知氣壯心無愧,不悟聲誠膽不寒。舉眼灰灰灰壁,抬頭冷冷冷欄干。

記憾事
雖然有了上述自慰的感想,但要達到自覺性的解芋A無論在主觀能力或客觀條件下,那還是遙遠的事情。
欣逢舊史臨終點,喜展新圖走極端。革舊心煩當畏友,更新性急責明官。群情抱憾紅心悸,眾意含愁赤膽寒。小夢驚回空院落,終宵悵望黑欄杆。

記蠢事
列寧說,在革命時期,更會做出蠢事來。為了使自己能夠活下去,在相信黨的前提之下,我只好冒昧地用一個蠢字來說明我的無知和不悟了。
工農事業通千緒,創作言行繫萬端。有志先該當小卒,無私始可做高官。深妨黨德心都悔,大背文才齒也寒。皓月潛窺泥壁,冷風頻掃鐵欄杆。

記好事
無論甚洧ヾA總會有個結束。在有黨的領導這個最可信任的條件下,一定會得到符合實際的結束。能符合實際就是好事。
忠誠破假皆多面,美善求真各一端。派系空言羞組派,官僚主義恥升官。搖旗華廈雖嫌笨,走雪荒郊敢笑寒。樂府琴音應響亮,牢房月影已闌干。

胡風是寫新詩,搞新文藝理論的作家,寫舊體詩偶而為之。要寫舊體詩手中又無工具書(韻書),是會錯韻,出韻的。 胡風是魯迅的忠實信徒,他背熟魯迅的詩,用魯迅的詩作原韻來抒情 ,寫詩,就不會患錯韻之病,這是胡風在不得已的環境下聰明之處。另方面從上面胡風所寫的舊體詩的格律看,可知二,三十年代寫新詩的作者中,大都能寫舊體詩。由此可知,能寫格律詩之新詩人 ,其功力勝過只會寫新詩之人,此是普遍真理。 毛澤東說,他不喜歡看新詩,就是給他錢也不願看,這並非無理由的,因為一般不懂舊體詩之人,尤其當今甚玲a朧詩,開放詩,實令人嘔氣不舒 ,是也。

(1997年 原文作者)


胡風,蕭軍,聶紺弩

胡風1961年在公安部的看守所為白樺作的九首五言舊體詩,其中第八首:

南疆游子路,北國故人顏。白石方方整,紅糧粒粒圓。懷誠能有笑,解惑竟無言。梅放三冬後,菊開十月前。

贈蕭軍詩,即(次耳兄原韻並慰三郎,次原韻寄慰三郎並請正耳兄)其中一首:

龍鱗披過刮蛇鱗,哪怕腥沾滿手麈。敢是敢非真待友,裝忠裝順假稱臣。丟他粉彩無聊臉,還我金剛不壞身。脫却南冠長嘯去 ,科頭濯足大江濱。

悼詩與答詩

蕭軍與胡風既是朋友又是詩友,二人常常詩歌唱和,雖然這樣的日子不很多。1942年初,胡風一家從淪陷的香港脫險到達桂林 ,但遠在延安的蕭軍聽說胡風已罹難,寫了七律一首,後來於當年七月抄錄寄給胡風:

一夜昊天殞大星,還將樽酒奠長空。正當玉露連白日,何事鵑花委地紅。萬里狼山終喋血,卅年人海了成冰。年來故友飄零盡 ,待賦招魂轉未成。

胡風收到後大為感慨,於第二天夜婼嶀F(秋夜讀詩志感答蕭軍):

昊天無淚流囚返,塵世多艱鬼道橫。記得刀光磨大劍,慣將鐵証問(良心)。恩仇愧對千秋鏡 ,歌哭難過萬里城。午夜徘徊聞犬吠,荒郊闃寂有人行。

(良心 - 即桂林出版的小報,當時誣蔑胡風在港投敵)

1967年初,聶紺弩來信叮囑胡家將他與胡風的往來書信,詩詞唱和一起燒毁,並告知胡風他的已燒掉了。遠離京城的胡風不明就堙A只是捨不得毁棄這些書信詩稿 。夫人梅志將它們化為廢紙用來卷筷子,心想不會引起他人注意。接着又收到聶的來信,再次叮囑務必燒毁。梅志很為這些凝結着心血與友誼的詩信難過 ,胡風卻說:"放心吧,他會記得的,十年八年後還會記得的,因為這是用心血寫成的。"
其時的聶紺弩已感到風雨將臨,他將自己與胡風互毁詩信一事以詩為紀:

風雨倘來某在斯,只愁無地著君詩。令人不作三公處,是爾吟安一字時。疾視衷悲天地窘,浩歌狂熱鬼神嗤。誰曾崔女情書讀,我當晴娘扇子撕。

不久,他即因反革命罪被捕入獄,1976年,被判無期徒刑的聶紺弩僥幸出獄,服了十年刑,七十多歲的他可謂身心俱殘。他曾以詩自况:"十載寒窗鐵屋居 ,歸來舉足要人扶"。

(舊物記 - 胡風遺藏紀事)



1942年延安文藝座談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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