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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迅                              


魯迅  
別諸弟三首   庚子二月

就早年的詩風來說,周作人的雜事詩和魯迅的舊體詩原是非常相近的。例如清光緒庚子二十六年(1900年)二月魯迅在南京礦路學堂讀書時所作的"別諸弟"三首云:

謀生無奈日奔馳,有弟偏教各別離。最是令人悽絕處,孤檠長夜雨來時。
還家未久又離家,日暮新愁分外加。夾道萬株楊柳樹,望中都化斷腸花。
從來一別又經年,萬里長風送客船。我有一言應記取,文章得失不由天。

同年臘月初,魯迅又還家度歲,翌年新正復回南京,周作人即用魯迅庚子二月所作"別諸弟"三首的原韻,做了三首七絕跟兄長惜別 ,時為辛丑(1901年)正月二十五日。詩云:

一片征帆逐雁馳,江干烟樹已離離。蒼茫獨立增惆悵,却憶聯床話雨時。
小橋楊柳野人家,酒入愁腸恨轉加。芍藥不知離別苦,當階猶自發春花。
家食於今又一年,羨人破浪泛樓船。自慚魚鹿終無就,欲擬靈均問昊天。

一個月後,魯迅又有和詩:    辛丑二月   並跋
夢魂常向故鄉馳,始信人間苦別離。夜半倚床憶諸弟,殘燈如豆月明時。
日暮舟停老圃家,棘籬繞屋樹交加。悵然回憶家鄉樂,抱甕何時更養花。
春風容易送韶年,一棹烟波夜駛船。何事脊令偏傲我,時隨帆頂過長天。


詩後有跋說:"仲弟(按指周作人)次予去春留別元韻三章,即以送別,並索和。予每把筆,輒黯然而止。越十餘日,客窗偶暇,潦草成句,即郵寄之。嗟乎 ! 登樓隕涕,英雄未必忘家,執手消魂,兄弟竟居異地 ! 深秋明月,照遊子而更明;寒夜怨茄,遇羈人而增怨,此情此景,蓋未有不悄然以悲者矣",我們細味他們兄弟二人的一唱一和 ,其依依惜別的手足之情,自不必說,而其陰鬱的調子,也是息息相通的。這種舊詩人式的離情別緒,自然和他們所處的那個時代有關。

隨着時勢的推移,五四狂潮從迸發,而高漲,而退落,周家兄弟所走的人生道路與文學方向也日漸分岐。魯迅經過(荷戰獨徬徨)的(上下求索)之後 ,終於走向革命,而周作人則叛徒變成隱士了。這種不同的路向反映到文學作品上面,思想內容固然是各走極端,文學風格也是涇渭分明的。魯迅的雜文固然是充滿戰鬥性 ,就連偶一為之,用以唱酬或抒情的舊體詩,也都發射着投槍與匕首的鋒芒;可是周作人的小品文和雜事詩,却同樣的表現出平和冲淡 ,甚至陰沉憂鬱的氣氛。

節錄自: 詩論與詩紀 - 論周氏兄弟的雜事詩 鄭子瑜


一代文豪魯迅先生的舊體詩中,最為人樂誦的必是他的"自嘲"一律。前介紹過他的"別諸弟"各首 ,今再抄錄惜花四律:

惜花   步湘州藏春園主人韻
鳥啼鈴語夢常縈,閑立花陰盼嫩睛。怵目飛紅隨蝶舞,關心茸碧繞階生。天于絕代偏多妒,時至將離倍有情,最是令人愁不解,四檐疏雨看秋聲。
劇憐常逐柳綿飄,金屋何時貯阿嬌。微雨欲來勤插棘,熏風有意不鳴條。莫教夕照催長笛,且踏陽春過板橋。只恐新秋歸塞雁,蘭艭載酒櫓輕搖。
細雨輕寒二月時,不緣紅豆始相思。墮裀印屐增惆悵,插竹編籬好護持。慰我素心香襲袖,撩人藍尾酒盈卮。奈何無賴春風至,深院茶リw滿枝。
繁英繞甸競呈妍,葉底閑看蛺蝶眠。室外獨留滋卉地,年來幸得養花天。文禽共惜春將去,秀野欣逢紅欲然。戲仿唐宮護佳種,金鈴輕綰赤闌邊。

這四首詩作於一九零一年三月。

據魯迅所作的朝花夕拾和有關回憶錄,我們知道魯迅少年時代是很愛栽花的 ,並且喜歡看花鏡南方草木狀釋草小記廣羣芳譜之類的舊書 ,對植物學很感興趣。這四首詩是一個證明。寫愛花的心情,可算細緻入微。這類沒有什麽社會內容的詩,以後魯迅就不再寫了。

自嘲
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

作於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二日

所聞
華燈照宴敞豪門,嬌女嚴裝侍玉樽。忽憶情親焦土下,佯看羅襪掩啼痕。

這詩作於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曰。作者聽到一件事,用詩記錄下來,所以詩題名為"所聞"
一些為了生活的女郎,逼得打扮整齊艷麗,强顏歡笑去侍奉權貴夜宴飲樂,可是人中却別有一般滋味。想起死於戰火下的雙親,只好低頭佯作整衣襪 ,掩飾背後的淚痕。這詩一方面描寫侍宴女子的痛苦,對她們寄予同情;另一方面反映這些豪門權貴在民族危忘的關頭,仍然過着奢靡的生活。

慣於長夜過春時
慣於長夜過春時,挈婦將雛鬢有絲。夢堥拑}慈母淚,城頭變幻大王旗。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吟罷低眉無寫處,月光如水照緇衣。

這詩作於一九三一年二月,從南腔北調集為了忘却的紀念文中錄出 。原詩無題。是悼念五位左翼青年作家(李偉森,柔石,胡也頻,馮鏗,殷夫)於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七日被殺害。

蓮蓬人
芰裳荇帶處仙鄉,風定猶聞碧玉香。鷺影不來秋瑟瑟,葦花伴宿露瀼瀼。掃除膩粉呈風骨,褪却紅衣學淡妝。好向濂溪稱淨植,莫隨殘葉墮寒塘。

這是作者早年所寫的詠物詩,全詩既處處擬人,又處處切合所詠之物,文思是很巧妙的。掃除膩粉呈風骨,褪却紅衣學淡妝。」兩句,贊美了淡泊而有風骨的品格的人。

自題小像
靈台無計逃神矢,風雨如磐闇故園。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

1903年作者在日本東京留學時,送給他的朋友許壽裳一幀照片,並題了此詩。

替豆萁伸寃
煮豆燃豆萁,萁在釜下泣。我燼你熟了,正好辦教席。

這首詩作於1925年6月5日。從《華蓋集咬文嚼字(三)》中錄出,原詩無題,現借原文中話為題。(曹植七步詩: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贈鄔其山
廿年居上海,每日見中華。有病不求藥,無聊才讀書。一濶臉就變,所砍頭漸多。忽而又下野,南無阿彌陀。

這詩作於一九三一年春。鄔其山,魯迅的日本朋友內山完造。內山兩字日語讀作 wu ji ya ma。魯迅戲以「內」字的讀音 wu ji 寫作「鄔其」,而保留山字的漢文 ,給內山完造起了個中式的名字。

頭兩句說內山長期住在上海,每天都接觸到中國的現實。三至八句都是嘲諷當時的官場怪事,政客和軍閥的醜惡嘴臉。

無題
大野多鈎棘,長天列戰雲。幾家春裊裊,下土惟秦醉,中流輟越吟。風波一浩蕩,花樹已蕭森。

詩作於一九三一年三月五日。

贈日本歌人
春江好景依然在,遠國征人此際行。莫向遙天望歌舞,西游演了是封神。

詩作於一九三一年三月五日。日本歌人指日本戲劇評論家升屋治三郎。

春江三月,美麗的自然景物依然存在,遠來的日本客人要在這個時候回去了。客人是個戲劇評論家,在上海看了這些充滿荒誕不經的戲劇,作者勸他回到日本後不要再回頭遠望上海的劇壇了。(有評者認為是暗指當時的政治舞台。)

送增田涉君歸國
扶桑正是秋光好,楓葉如丹照嫩寒。却折垂楊送歸客,心隨東棹憶華年。

作者送增田涉回日本。作於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二日。增田涉,日本作家,一九三一年曾為翻譯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一書而來中國訪問魯迅。

答客誚
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知否興風狂嘯者,回眸時看小於菟。

這詩是魯迅回答別人對他愛護孩子的譏諷。作於一九三一年冬。

小於菟,小老虎。

無題
血沃中原肥勁草,寒凝大地發春華。英雄多故謀夫病,淚灑崇陵噪暮鴉。

作於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三日。

偶成
文章如土欲何之,翹首東雲惹夢思。所恨芳林寥落甚,春蘭秋菊不同時。

作於一九三二年三月三十一日。

李商隱《代魏宮私贈》:「來時西館阻佳期,去後漳河隔夢思。知有宓妃無限意,春蘭秋菊可同時。」

二八戰後作
戰雲暫斂殘春在,重砲清歌兩寂然。我亦無詩送歸棹,但從心底祝平安。

作於一九三二年七月十一日,是為送日本友人山本初枝女詩人回國而作的。

二八:1932年1月28日夜 ,日本帝國主義在上海發動侵略戰爭。

教授雜詠   四首
作法不自斃,悠然過四十。何妨賭肥頭,抵當辯證法。
可憐織女星,化為馬郎婦。烏鵲疑不來,迢迢牛奶路。
世界有文學,少女多豐臀。雞湯代豬肉,北新遂掩門。
名人選小說,入線云有限。雖有望遠鏡,無奈近視眼。

這四首詩,前兩首作於一九三二年,後兩首作於一九三三年。

第一首諷刺錢玄同。(北大教授,語言學家)。錢玄同平時曾開玩笑說:四十歲以上的人都應該槍 斃。魯迅寫這首詩的時候,錢本人已很舒服地活過了四十歲,所以魯迅說他「作法不自斃」。「何妨」兩句 ,錢玄同曾在北京大學說過「頭可斷,辯證法不可開課。」

第二首諷刺趙景深(大學教授),趙曾把古羅馬神話中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馬的怪物,誤譯為「半人半牛怪 ,」連牛馬也分不清,所以魯迅 在這媔}玩笑說可憐織女也要化為馬郎的老婆了。趙景深又曾誤譯英文的銀河為牛奶路。照這樣的譯法,恐怕烏鵲都要認不得銀河而不再飛來架橋了。魯迅主張譯文應該絕對忠實原文 ,而趙景深則認為「與其信而不順,不如順而不信。」,所以魯迅就摘出他譯文中的笑話來諷刺他。

第三首是諷刺章衣萍的。章衣萍,當時任上海某大學教授。「世界」兩句,章衣萍曾替上海北新書局主編世界文學譯叢。他寫過不少色情文章 ,他在「枕上隨筆」中說:「懶人的春天哪!我連女人的屁股都懶得去摸了。」「雞湯」兩句 ,章衣萍等人編行世界文學譯本,並出版一套兒童讀物,銷路很廣,賺了不少錢,編輯們就大喝雞湯。後來因一本兒童讀物的問題同伊斯蘭教團體發生訴訟 ,北新書局一度被封閉。

第四首影射謝六逸。謝六逸,當時任上海某大學教授。他曾編選過一本「模範小說選」,選錄魯迅,茅盾,葉紹鈞,冰心,郁達夫五人的作品 。他在序言中說:「翻開坊間出版的中國作家辭典一看 ,我國的作家快要凑足五百羅漢之數了。但我在這本書堨u選了五個作家的作品,我早已硬起頭皮,準備別的作家來打我罵我。而且罵我的第一句話,我也猜着了。這句罵我的話不是別的,『就是你是近視眼啊』,其實我的眼睛何嘗近視,我也曾用過千里鏡(望遠鏡)在沙漠地帶,向各方面眺望了一下。國內的作家無論如何不只這五個,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不過在我所做的是『匠人』的工作,匠人選擇材料時,必要顧到能不能上得自己的墨線,所以我要『唐突』他們的作品一下了。」

(周作人五十自壽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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