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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嫌舊學偏新學

心遠廬

不薄今人愛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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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代王孫溥儒(心畬)    
寒玉堂詩集    凝碧餘音詞                                   

  (1896-1963) 其祖父奕訢是道光皇帝第六子 ,光緒二十三年(1897),襁褓中的溥儒被賞以頭品頂戴,四歲時隨父進宮,慈禧見他聰明可愛 ,當面賜名為溥儒,七歲學作五言詩,十歲學作七言詩。大節萰M ,一生緬懷清室,即不向日寇屈服,沒有追隨溥儀及宗室遺老出關投靠異族,隱居北京 ,不問政事,對共產黨一無所知,移居台灣後,也不喜歡國民黨。人們稱譽他是詩書畫三絕 ,有南張北溥說法。他不以為然,自我評價是,他的功夫首為經史 ,然後是詩,其次是字,畫列末位。他一生掙了多少錢財,自己也不清楚,因為從不關心這身外之物 。貧而能安且能樂,性格率真。生在帝王之家,成年後又潛心學問 ,不屑於理會身邊生活瑣事,故一生不懂得打理自己飲食起居,需要人從旁照料 ,善忘,嗜抽烟。一生收下不少弟子,向其求字求畫者甚眾 ,留傳頗多。   

溥儒作詩別有意境,填詞也可比古人,由於和李後主同有家國之嘆 ,所以有時竟分不出高下:

秋波媚   乙酉春日
雕梁燕語怨東風,小徑墮殘紅。萬點飛花 ,半簾香雨,飄去無蹤。   牽愁楊葉渾難忘,春恨竟誰同。黃鶯啼斷,海棠如夢,回首成空。

在日偽統治時期,他的心情是悶 ,沉重的,他曾填了一首:

點絳唇
亂木孤城,可憐一片銷魂土。江山無主 ,佳節愁風雨。   烟水池台,風景還如故。傷心處,荒村客路,不見斜陽渡。

他一生長在北方,早已仰慕江南的山水風景,一次旅遊到杭州,途中留下不少詩作:

游西湖壑雷亭
倚洞開青壁,冥冥薜茘深 。空岩飛急雪,猶似海潮音。

虎跑寺枯木堂
風散飛花滿院香,顛僧遺像懸空梁 。湖光樹色皆塵滓,何有當年枯木堂。

釣台
青山花落渚邊香,行客扁舟荐白苹 。今日桐江一片水,高台垂釣見無人。

溥儒一生無論身在何處,都被人索書要畫,忙得不可開交,但有時仍不失赤子之心 。一個鐵道局的孩子,要求溥先生為他畫一幅畫,溥儒居然一本正經地為這個八歲的孩子畫了一幅山水 ,並題詩曰:

古道盤秋雨,茅亭接暮烟。莫嫌山水小 ,他日可參天。

題跋云:小昆索余畫山水,并索小亭於山之顛,喜其敏慧,為作此與之。

北平解放後,他聽說共產黨打算聘任他為政協委員,和部長,對於做官,他一向避之唯恐不及 ,便浮槎於海,去了舟山群島的定海縣,有詩:

宿定海縣
列郡傳烽火,天涯路不通。海雲陰欲雨 ,島樹晚多風。為客因名累,乘桴嘆道窮。何時掛帆去 ,東望霧濛濛。

又有記載當時的情景,有:

夜渡沈家門
遠天烟水近黃昏 ,初月微明帶雨痕。故國鄉關何處是,片帆吹渡沈家門。

1949年冬,傅儒抵台北。緬懷起當年甲午戰爭,大清帝國割讓遼東,台灣的往事,憂國憂民的感慨油然而生,有詩:

憶昔
憶昔軍書急,要盟在馬關。才聞失旅順 ,又報割台灣。使節來何遠,王師戰不還。殊方悲往事,空望守雲山。

國民黨擬聘其為國策顧問等職,他立志不為任何一方政府效力,一概謝絕,以保文人清白之身,在:

咏春燕
玳瑁梁空舊館非,池塘春草夢應稀 。波生蔭奡膳d影,花盡江南當不歸。豈有樓台歌白苧,已無門巷認烏衣。天涯春去多風雨 ,莫傍平湖淺處飛。

更多溥心堋盓@:  7/2008 增補

乙丑八月二十七日夜半藏舟,暗渡吳淞 ,三日至舟山,同行者章宗堯也。
暗渡吳淞口,藏舟一葉輕。片雲隨客去 ,孤舟掛月行。島嶼分旗色,風濤記水程。海門吹畫角,夢斷此時聲。

送猶女芝歸星浦
亂世離鄉國,艱危匹馬從。邊行衝雨雪 ,海宿犯蛟龍。星浦霜初落,秦城路不通。還憐遠兄弟,送汝意無窮。

(此女乃溥偉之女 ,星浦在大連。大概是阿芝來北平一段時期重回大連,故有此作)

寄伯兄星浦
山川如可越,豈復憚登臨。春草池塘夢 ,黃榆沙塞心。風雲方異色,天地入悲吟。不寢聞邊雁,寒燈照夜深。

減字木蘭花   送弟出關
落花隨水,費盡東風吹不起。送罷王孫 ,又是萍蕪綠到門。   躊躇無語,仗劍孤行何處去。變作殘秋,冷雁邊雲滿客愁。

(即溥r,時有意往東北投從兄溥儀)

阮郎歸   寄弟
送君出塞暮春時,千山空馬嘶。邊沙如雪月如眉 ,玉人何日歸。   花作陣,柳成絲。人生長別離。高堂日日盼歸期,更愁身上衣。

1963年,溥儒右耳下長有腫物,堅持看中醫吃中藥,三個月下來毫無收效,只好去醫院檢查 ,斷定是鼻癌與淋巴腺炎,經過十多天放射治療,十分痛苦,又再堅持回家看中醫,又是三個月 ,病情日益加重,終于11月18日,回天乏術,終年68歲。

11月初,一位北平藝專時的學生吳咏香來看望他,溥儒興奮得爬起來 ,寫下:

瑩瑩白兔,東走西顧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其後有弟子從台中來探望他,他拉着那學生的手不能言語,只寫了:

千里省師病,古無今有之。他時病愈 ........

寫到這堙A精神已經不支,永遠放下他那神采飛揚大筆。

他是名符其實末代王孫,身世特殊,他最怕別人和他提起前朝往事。除了剪辮子外 ,凡是沾了民國以後的東西,一概排斥。畫畫題款只署干支,從不民國紀年。一次信封上必要寫上"中華民國領事館"字,他也不願落筆,最後還是托朋友寫上。

有人想要向他拜師學畫,照例要行三叩首大禮,有人笑他迂腐,其實三叩首前朝遵行的常禮 ,而三鞠躬是民國的禮節,他是不屑接受的。

溥儒是書畫名家,求者買者甚眾,每次畫展收入自然豐厚,但他自奉極儉,畫展後 ,至多添一件新衣,其餘大都用於購買畫具筆墨紙硯。平時,他總是舊衣服,青布鞋,粗茶,劣煙,每月收支從不過問 。他一生掙了多少錢,自己也不清楚,因為他從不關心這身外之物。只有極少數時候,他看到一塊心儀的古玩,端硯,對方開出價來,他才覺出阮囊羞澀。

溥心唹生性格率真,和而不同,無機心,不設防,從不臧否他人,攻擊異己,清襟雅量 ,詼諧風趣。專心學問,心不旁騖,不屑於理會身邊瑣事,到了食不知飢飽,衣不知寒暖地步,口袋有錢不知如何買東西,出門不知回家路,穿衣常繫錯鈕扣,忘記穿襪子,身邊需要有人招呼荂C嗜吃糖果 ,好吸煙,平均一天五十多支,習慣用煙嘴,可時常不知丟到那地方去 ,反埋怨別人不給他預備多幾個。

飯館老板極歡迎這位溥老師,他一來,老板定必多賺幾文,伙記也喜歡他,小費標準是十分之一 ,但他卻大把大把的鈔票數也不數扔給伙計,總也有飯費三分之一。可是老板,伙記也怕他 ,因為他諸多挑剔,不合意便要拿走重做,所以溥先生一進門,前廳到廚房都馬上緊張起來,離去的時候 ,飯館上上下下都到門口恭送,直到這時,大家心堣~放鬆下來。到別人家堙A照樣難得他滿意 ,菜做少了,他會埋怨,菜做多了,他又埋怨說,回家還得吃胃x,朋友的太太們都怕這位溥老師 。可是酒足飯飽之餘,求他書畫自是有求必應了。溥先生好吃之名傳開後,有些人便投其所好,以請吃為名 ,求畫為實。他則逢請則去,從不拒絕。

溥先生某次在曼谷開畫展,某華僑訂購一幅標價最高的畫,但條件是溥儒必須到他家吃頓飯 。溥儒本不會因賣畫而要接受別人條件,但有機會大快朵頤卻正中下懷。主人家四代同堂 ,人口眾多。吃過飯後,主人請求和溥儒夫婦拍照留念,如是左一張,右一張,拍了十多張,這時溥儒才明白 ,買畫,請客都是托辭,真正目的在能與這位恭親王之後合照為榮。

在臺灣時,前清兩廣總督譚毓麟的孫女,此位譚女士早寡,獨自養育三名子女,請求溥儒收她三名子女為學生。溥先生答應,於是這三個學生向他跪下行三叩首禮,溥儒也還以長挹 。開始是學習論語。溥儒對這三個跟他學經的學生另眼相看,每當來了客人,他都要特別介紹,這三姊弟有出息 ,是學古文的,不是學畫,古文學好了學作詩,詩作好了自然能畫。畫畫是不用學的。但他身邊的學生大多是學畫的,有些人聽了很不受用。學生背不出來所學的書,溥先生就生氣,他還給學生講述自己小時候,他七歲唸論語,有一次背不出來,老師不管他是金枝玉葉 ,照樣把他打了一頓。一次,三個學畫的成年學生,因白天工作,晚上聽課,竟在課堂睡茪F,溥先生很不高興 ,第二天畫了一幅三睡圖,上面一個人牽茪@匹馬,樹上有只鳥,但是人,馬,鳥都睡茪F。溥儒指茪T個睡覺的學生說:這就是你們三個。三人很是覺得羞愧 。這張三睡圖在臺北故宮博物院收為名畫。溥心畬身為清朝王孫,前代遺民,時刻謹記自己身份,1949年他得知新政府請他從政 ,為避失節,才遠引台島,他對共黨不理解,對國民黨也同樣敬而遠之。早在北平藝專的時候,師生在學校集會上背誦總理遺囑,向孫中山遺像鞠躬,他每次都以遲到來迴避。

溥儒的畫作多不勝數,傳世作品有(溪舟弄笛圖,秋山樓閣圖,抱琴訪友圖),國學著作有(四書經義集証,寒玉堂論畫,金文考略,陶文存,爾雅釋言經証,經籍譯言,詩文集等)。


溥儒(心畬)有四首落花詩,不見於他的西山集寒玉堂詩集。幸好啓功當時 保留下來。啓功曾受教於溥儒書畫,論輩分,溥儒比啓功高幾輩,按清室排行是,由雍正第四子弘曆開始,是弘,永,綿,奕,載,溥,毓,琚A啓。

溥儒這四首落花詩寫在一張高麗箋上,啓功看了非常喜愛,溥儒送給了他。啓功把它夾存在師友手劄中。即使啓功的收藏失佚了,他還能夠背補出來,可以看看溥儒的"空靈派"到底是什麼風格,其中兩首:

昔日千門萬戶開,愁聞落葉下金台。寒生易水荊卿去,秋滿江南庾信哀。西苑花飛春已盡,上林樹冷雁空來。平明秦帚人頭白 ,五祚宮前夢碧苔。
微霜昨夜薊門過,玉樹飄零恨若何。楚客離騷吟木葉,越人清怨寄江波。不須搖落愁風雨,誰實催傷假斧柯。衰謝蘭成應作賦 ,暮年喪亂入悲歌。

辭文優美,音調搖曳,外殼很像唐詩,但內在的感情卻有些空泛,即使有所寄託,也 過於朦朧。當時著名學者,溥儀的老師陳寶琛說"儒二爺盡做'空唐詩'",這一評價挺準確,在當時就傳開了。後來欲被人誤傳為'充唐詩',又未免貶之過甚了。


淪陷時期,溥儒不輕易給人寫字作畫,雖有潤例,但不收件。即使有人送上豐厚潤金,也常不肯下筆。那些出重金求書畫的人,以漢奸巨啇居多,無非附庸風雅,冒充斯文罷了。溥儒對此是很明白的。這個時期,環境惡劣,空氣污濁,溥儒精神苦悶,心情沉重,有時即以寫詩作詞遣懷。有一次庭院中春花盛開,他有一闋點絳唇寫道:

錦樣芳菲,不同吟賞從拋擲。似曾相識。何計相憐惜。   月榭風亭,今日渾如客。今非昔,舊巢空覓。歸去如何得。

借雜花羣芳宣孤憤和心懷故國之感。詞末跋語略云: 萇弘之碧耶?正則之騷耶?淵明之菊耶?宏景之松耶?開府之賦枯樹耶?東坡之詠直桂耶?抑為我佛所拈之花耶?老人所結之草耶?聽了而已有所託,抑不足計也。

浣溪沙重陽云:

鎮日秋風只自忙。吟蛩哀雁費平章。新來黃菊也都荒。   久別殘年無笑口,更堪佳景觸愁腸。人生銷得幾重陽。

可謂字里行間,盡出心聲。

另有七律一首聞雷雨窗外大作志感:

憂憤炎蒸若是班,宵來雷雨破陰孱。藏林霧氣都連水,伏澗泉聲儼在山。變極每為斯世惧,寇深彌念此身閑。繩床皂帽成何事,虛擬遼東管幼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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