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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淵明詩選   詩選書影        詩全集書影             蘇東坡和陶淵明飲酒詩二十首        蘇東坡和陶淵明詩百二十首

    夫自衒自媒者,士女之醜行;不忮不求者,明達之用心。是以聖人韜光,賢人遁世。其故何也?含德之至,莫踰於道;親己之切,無重於身。故道存而身安,道亡而身害。處百齡之內,居一世之中,倏忽比之白駒,寄遇謂之逆旅。宜乎與大塊而榮枯,隨中和而任放,豈能慼慼勞於憂畏,汲汲役於人間?

    齊謳趙女之娛,八珍九鼎之食,結駟連鑣之遊,侈袂執圭之貴,樂既樂矣,憂亦隨之。何倚伏之難量,亦慶弔之相及。智者賢人居之,甚履薄冰;愚夫貪士競之,若泄尾閭。玉之在山,以見珍而招破;蘭之生谷,雖無人而猶芳。故莊周垂釣於濠,伯成躬耕於野,或貨海東之藥草,或紡江南之落毛。譬彼鴛雛,豈競鳶鴟之肉;憂斯雜縣,寧勞文仲之牲!

    至如子常、甯喜之倫,蘇秦、衛鞅之匹,死之而不疑,甘之而不悔。主父偃言:「生不五鼎食,死則五鼎烹。」卒如其言,豈不痛哉!又有楚子觀周,受折於孫滿;霍侯驂乘,禍起於負芒。饕餮之徒,其流甚眾。   

    唐堯四海之主,而有汾陽之心;子晉天下之儲,而有洛濱之志。輕之若脫屣,視之若鴻毛,而況於他人乎?是以至人達士,因以晦迹。或懷釐而謁帝,或披褐而負薪,鼓檝清潭,棄機漢曲。情不在於眾事,寄眾事以忘情者也。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迹者也。其文章不群,詞彩精拔,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為恥,不以無財為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汙隆,孰能如此乎?

    唐堯四海之主,而有汾陽之心;子晉天下之儲,而有洛濱之志。輕之若脫屣,視之若鴻毛,而況於他人乎?是以至人達士,因以晦迹。或懷釐而謁帝,或披褐而負薪,鼓檝清潭,棄機漢曲。情不在於眾事,寄眾事以忘情者也。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迹者也。其文章不群,詞彩精拔,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為恥,不以無財為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汙隆,孰能如此乎?

    余愛嗜其文,不能釋手,尚想其德,恨不同時。故更加搜求,粗為區目。白璧微瑕者,唯在閑情一賦。揚雄所謂勸百而諷一者,卒無諷諫,何必搖其筆端?惜哉,無是可也!並粗點定其傳,編之于錄。嘗謂有能讀淵明之文者,馳競之情遣,鄙吝之意祛,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豈止仁義可蹈,亦乃爵祿可辭,不勞復傍遊太華,遠求柱史,此亦有助於諷教爾。

昭明太子陶淵明集序


《歸園田居五首》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簷,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媟洁C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閒。久在樊籠 堙A復得返自然。

冷齋夜話曰: 東坡嘗云:淵明詩初視若散緩,熟視有奇趣。如曰:曖曖遠人村,依依墟媟洁C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又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大率才高意遠,則所寓得其妙,遂能如此。如大匠運斤無斧鑿痕。不知者則疲精力至死不悟。

野外罕人事,窮巷寡輪鞅。白日掩荊扉,虛室絕塵想。時復墟曲中,披草共來往。想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桑麻日已長,我土日已廣。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東坡曰以夕露沾衣之故,而違其所願者多矣。

久去山澤遊,浪莽林野娛。試攜子姪輩,披榛步荒墟。徘徊丘壟間,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遺處,桑竹殘朽株。借問採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沒無復餘。一世異朝市,此語真不虛。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

悵恨獨策還,崎嶇歷榛曲。山澗清且淺,可以濯吾足。漉我新熟酒,隻雞招近局。日入室中闇,荊薪代明燭。歡來苦夕短,已復至天旭。

歸田園居,止五首,或作六首者非也。第六首云:

種苗在東皐,苗生滿阡陌。雖有荷鋤倦,濁酒聊自適。日暮巾柴車 ,路暗光已夕。歸人望煙火,稚子候簷隙。問君亦何為,百年會有役。但願桑麻成,蠶月得紡績。素心正如此,開徑望三益。

韓子蒼曰:田園六首 ,末篇乃序行役,與前五首不類。今俗本乃取江淹種苗在東皐為末篇,東坡亦因其誤和之。陳述古本止有五首,予以為皆非也 。當如張相國本題為雜詠六首。江淹雜擬詩亦頗似之,但開徑望三益此一句不類。
東澗曰:但願桑麻成 ,蠶月得紡績則與陶公語判然矣。


《乞食詩》      書影

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辭。主人解余意,遺贈豈虛來。談諧終日夕,觴至輒傾盃。情欣新知歡,言詠遂賦詩。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才。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貽。

東坡曰:淵明得一食,至欲以冥謝主人。哀哉!哀哉!此大類丐者口頰也,非獨余哀之,舉世莫不哀之也。飢寒常在身前,功名常在身後 ,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窮也。


《諸人共遊周家墓柏下詩》      書影

今日天氣佳,清吹與鳴彈。感彼柏下人,安得不為歡。清歌散新聲,綠酒開芳顏。未知明日事,余襟良已殫。


《移居詩二首》      書影

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懷此頗有年,今日從茲役。弊廬何必廣,取足蔽床席。鄰曲時時來,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

春秋多佳日,登高賦新詩。過門更相呼,有酒斟酌之。農務各自歸,閒暇輒相思。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此理將不勝,無為忽去茲。衣食當須紀,力耕不吾欺。


《飲酒詩二十首》并序      書影

余閑居寡歡,兼秋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復醉。既醉之後,輒題數句自娛,紙墨遂多,辭無詮次,聊命故人書之 ,以為歡笑爾。

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達人解其會,逝將不復疑。忽與一觴酒,日夕歡相持。

黄山谷曰: 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此是西漢人文章,他人多少語言盡得此理。

積善云有報,夷叔在西山。善惡苟不應,何事空立言。九十行帶索,饑寒況當年。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

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所以貴我身,豈不在一生。一生復能幾,倏如流電驚。鼎鼎百年內,持此欲何成。

栖栖失群鳥,日暮猶獨飛。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悲。厲響思清遠(晨),去來(遠去)何所依。因(自)值孤生松,歛翮遙來歸。勁風無榮木,此蔭獨不衰。託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

趙泉山曰: 此詩譏切殷景仁顏延年輩附麗于宋。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王荊公曰: 淵明詩有奇絕不可及之語,如結廬在人境四句,由詩人以來無此句。
東坡曰: 採菊之次偶然見山,初不用意而景與意會,故可喜也。
蔡寬夫曰: 俗本多以字 ,若爾,便有褰裳濡足之態矣。一字之誤害理如此。
張九成曰: 此即淵明畎畝不忘君之意也。

行止千萬端,誰知非與是。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譽毀。三季多此事,達士似不爾。咄咄俗中愚,且當從黃綺。

湯東澗曰: 此篇言季世出處不齊,士皆以乘時自奮為賢,吾知從黄綺而已,世俗之是非毁譽非所計也。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汎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一觴雖獨進,杯盡壺自傾。日入群動息,歸鳥趨林鳴。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

定齋曰: 自南北朝以來,菊詩多矣。未有能及淵明詩,語盡菊之妙,如秋菊有佳色,他花不足以當此一佳字,然終篇寓意高遠 ,皆由菊而發耳。
艮齋曰: 秋菊有佳色一語洗盡古今塵俗氣。
東坡曰: 靖節以無事為得此生,則見役於物者非失此生耶?
韓子蒼曰: 余嘗謂古人寄懷於物,而無所好然後為達,况淵明之真,其於黃花直寓意耳。至言飲酒適意,亦非淵明極致,向使無酒 ,但悠然見南山,其樂多矣。遇酒輒醉,醉醒之後,豈知有江州太守哉。當以此論淵明。

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提壺撫寒柯,遠望時復為。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

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問子為誰與,田父有好懷。壺漿遠見候,疑我與時乖。襤縷茅簷下,未足為高棲。一世皆尚同,願君汨其泥。深感父老言,稟氣寡所諧。紆轡誠可學,違己詎非迷。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

趙氏註杜甫宿羗村第二首云:一篇之中,賓主既具,問答了然,可以比淵此首。
趙泉山曰: 時輩多勉靖節以出仕,故作是篇。

在昔曾遠遊,直至東海隅。道路迥且長,風波阻中塗。此行誰使然,似為饑所驅。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餘。恐此非名計,息駕歸閒居。

趙泉山曰: 此篇述其為貧而仕。

顏生稱為仁,榮公言有道。屢空不獲年,長饑至於老。雖留身後名,一生亦枯槁。死去何所知,稱心固為好。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裸葬何必惡,人當解意表。

東坡曰: 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不過軀軀化則寶亡矣。人言靖節不知道,吾不信也。
東澗曰: 顏榮皆非希身後名正以自遂其志耳,保千金之軀者,亦終歸於盡,則祼葬亦未可非也。或曰前八句言名不足賴,後四句言身不足惜 ,淵明解處正在身名之外也。

長公曾一仕,壯節忽失時。杜門不復出,終身與世辭。仲理歸大澤,高風始在茲。一往便當已,何為復狐疑。去去當奚道,世俗久相欺。擺落悠悠談,請從 余所之。

有客常同止,趣舍邈異境。一士長獨醉,一夫終年醒。醒醉還相笑,發言各不領。規規一何愚,兀傲差若穎。寄言酣中客,日沒燭當 秉(炳)

湯東澗曰: 醒者與世計分曉,而醉者頹然聽之而已。淵明蓋沈冥之逃者,故以醒為愚,而以兀傲為穎耳。

故人賞我趣,挈壺相與至。班荊坐松下,數斟已復醉。父老雜亂言,觴酌失行次。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張文潛曰: 陶元亮雖嗜酒,家貧不能常飲酒,而况必飲美酒乎。其所與飲多田野樵漁之人,班坐林間 ,所以奉身而悅口腹者略矣。
石林詩話曰: 晉人多言飲酒,有至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酒,蓋方時艱,人各懼禍,惟託於醉,可以粗遠世故耳。

貧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班班有翔鳥,寂寂無行跡。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歲月相催逼,鬢邊早已白。若不委窮達,素抱深可惜。

少年罕人事,遊好在六經。行行向不惑,淹留遂無成。竟抱固窮節,饑寒飽所更。敝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孟公不在茲,終以翳吾情。

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中。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覺悟當念還,鳥盡廢良弓。

湯東澗曰: 蘭薰非清風不能別,賢者出處之致亦待知者知耳。淵明在彭澤日有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語,所謂失故路也,惟其任道而不牽於俗 ,故卒能回車復路云耳。鳥盡弓藏,蓋借昔人去國之語以 喻己歸田之志。

子雲性嗜酒,家貧無由得。時賴好事人,載醪袪所惑。觴來為之盡,是諮無不塞。有時不肯言,豈不在伐國。仁者用其心,何嘗失顯默。

湯東澗曰: 此篇蓋托子雲以自况,故以柳下惠事終之。五柳先生傳云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或置酒招之,造飲輒盡。

疇昔苦長饑,投耒去學仕。將養不得節,凍餒固纏己。是時向立年,志意多所恥。遂盡介然分,拂衣(終死)歸田里。冉冉星氣流,亭亭復一紀。世路廓悠悠,楊朱所以止。雖無揮金事,濁酒聊可恃。

按彭澤之歸在義熙元年,乙巳此云復一紀,則賦此飲酒,當是義熙十二三年間。

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洙泗輟微響,漂流逮狂秦。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殷勤。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

史九章曰: 去之五百歲吾猶見其人也,豈虛言哉。


《責子詩》      書影

白髮被兩鬢,肌膚不復實。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阿舒(儼)已二八,懶惰故無匹。阿宣(俟)行志學,而不愛(好)文術。雍(份)(佚)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佟)子垂九齡,但覓梨與 粟。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

黃山谷曰: 觀淵明此詩,想見其人慈祥,戲謔可觀也。俗人便謂淵明諸子皆不肖,而淵明愁歎見於詩耳。所謂癡人前不得說夢也。


《擬古詩九首》      書影

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初與君別時,不謂行當久。出門萬堳,中道逢嘉友。未言心相(先)醉,不在接杯酒。蘭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負。多謝諸少年,相知不中厚。意氣傾人命,離隔復何有。

辭家夙嚴駕,當往至(志)無終。問君今何行,非商復非戎。聞有田子春(泰),節義為士雄。斯人久已死,鄉里習其風。生有高世名,既沒傳無窮。不學狂馳子,直在百年中。

仲春遘時雨,始雷發東隅。眾蟄各潛駭,草木從橫舒。翩翩新來燕,雙雙入我廬。先巢故尚在,相將還舊居。自從分別來,門庭日荒蕪。我心固匪 石,君情定何如。

迢迢百尺樓,分明望四荒。暮作歸雲宅,朝為飛鳥堂。山河滿目中,平原獨茫茫。古時功名士,慷慨爭此場。一旦百歲後,相與還北邙。松柏為人伐,高墳互低昂。頹基無遺主,遊魂在何方。榮華誠足貴,亦復可憐傷。

東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辛苦無此比,常有好容顏。我欲觀其人,晨去越河關。青松來(夾)路生,白雲宿簷端。知我故來意,取琴為我彈。上絃驚別鶴,下絃操孤鸞。願留就君住,從今至歲寒。

蒼蒼谷中樹,冬夏常如茲。年年見霜雪,誰謂不知時。厭聞世上語,結友到臨淄。稷下多談士,指彼決吾疑。裝束既有日,已與家人辭。行行停出門,還坐更自思。不怨道里長,但畏人我欺。萬一不合意,永為世笑 嗤(之)。伊懷難具道,為君作此詩。

湯東澗曰: 前四句興而比,以言吾有定見而不為談者所眩,似謂白蓮社中人也。

日暮天無雲,春風扇微和。佳人美清夜,達曙酣且歌。歌竟長歎息,持此感人多。皎皎雲間月,灼灼葉中華。豈無一時好,不久當如何。

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遊。誰言行遊近,張掖至幽州。饑食首陽薇,渴飲易水流。不見相知人,惟見古時丘。路邊兩高墳,伯牙與莊周。此士難再得,吾行欲何求。

東澗曰: 首陽易水亦寓憤世之意。說苑鍾子期死而伯牙絕絃破琴,知世莫可為鼓也。惠施卒而莊子深瞑不言,見世莫可語也。伯牙之琴,莊周之言,惟鍾惠能聽之人,而無可聽之言,此淵明所以罷遠遊也。

種桑長江邊,三年望當採。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柯葉自摧折,根株浮滄海。春蠶既無食,寒衣欲誰待。本不植高原,今日復何悔。

東澗曰: 業成志樹而時代遷革,不復可騁然,生斯時矣,奚所歸,悔耶。


《雜詩十二首》      書影

人生無根蔕,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得歡當作樂,斗酒聚比鄰。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

白日淪西河,素月出東嶺。遙遙萬里暉,蕩蕩空中景。風來入房戶,夜中枕席冷。氣變悟時易,不眠知夕永。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念此懷悲悽,終曉不能靜。

榮華難久居,盛衰不可量。昔為三春蕖,今作秋蓮房。嚴霜結野草,枯悴未遽央。日月 環復周(有環周),我去不再陽。眷眷往昔時,憶此斷人腸。

湯東澗曰: 此篇亦感興亡之意。

丈夫志四海,我願不知老。親戚共一處,子孫還相保。觴絃肆朝日,樽中酒不燥。緩帶盡歡娛,起晚眠常早。孰若當世士,冰炭滿懷抱。百年歸丘壟,用此空名道。

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荏苒歲月頹,此心稍已去。值歡無復娛,每每多憂慮。氣力漸衰損,轉覺日不如。壑舟無須臾,引我不得住。前塗當幾許,未知止泊處。古人惜寸陰,念此使人懼。

湯東澗曰: 太白詩云:百歲落半塗,前期浩漫漫,中宵不成寐,天明起長歎,人生學無歸宿者例有此歎,必聞道而後免此,此淵明所以惜寸陰歟。

昔聞長者言,掩耳每不喜。奈何五十年,忽已親此事。求我盛年歡,一毫無復意。去去轉欲遠,此生豈再值。傾家 時(持)作樂,竟此歲月駛。有子不留金,何用身後置。

按此詩靖節年五十作也。時義熙十年甲寅初,廬山東林寺主釋慧遠集緇素百二十有三人於山西巖下般若臺精舍結白蓮社,歲以春秋二節同寅協恭朝宗靈像也。及是秋七月二十八日,命劉遺民撰同誓文以申嚴斯事,其間譽望尤著 ,為當世推重者,號社中十八賢。時秘書丞謝靈運才學為江左冠,而負才傲物,少所推挹。一見遠公遽改容致敬。因於神殿後鑿二池 ,植白蓮以規求入社,遠公察其心雜拒之。靈運晚節疏放不檢,果不克令終。(下略)

日月不肯遲,四時相催迫。寒風拂枯條,落葉掩長陌。弱質與運頹,玄鬢早已白。素標插人頭,前塗漸就窄。家為逆旅舍,我如當去客。去去欲何之,南山有舊宅。

代耕本非望,所業在田桑。躬親未曾替,寒餒常糟糠。豈期過滿腹,但願飽粳糧。禦冬足大布,麤絺以應陽。正爾不能得,哀哉亦可傷。人皆盡獲宜,拙生失其方。理也可奈何,且為陶一觴。

遙遙從羇役,一心處兩端。掩淚汎東逝,順流追時遷。日沒星與昴,勢翳西山巔。蕭條隔天涯,惆悵念常 飡(餐)。慷慨思南歸,路遐無由緣。 關梁難虧替,絕音寄斯篇。

閒居執蕩志,時駛不可稽。驅役無停息,軒裳逝東崖。沈陰擬薰麝
(一作泛舟擬董司 ,又作泛舟董司寒),寒氣激我懷。歲月有常御,我來淹已彌。慷慨憶綢繆,此情久已離。荏苒經十載,暫為人所羇。庭宇翳餘木,焂忽日月虧。

我行未云遠,回顧慘風涼。春燕應節起,高飛拂塵梁。邊雁悲無所,代謝歸北鄉。離鵾鳴清池,涉暑經秋霜。愁人難為辭,遙遙春夜長。

嫋嫋松標崖,婉孌柔童子。年始三五間,喬柯何可倚。養色含津氣,粲然有心理。

東坡和陶無此篇。


《詠貧士詩七首》      書影

萬族各有託,孤雲獨無依。曖曖空中滅,何時見餘暉。朝霞開宿霧,眾鳥相與飛。遲遲出林翮,未夕復來歸。量力守故轍,豈不寒與饑。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

湯東澗曰: 孤雲倦翮以興舉世皆依乘風而巳,獨無攀援飛翻之志,寧忍飢寒以守志節。縱無知此意者,亦不足悲也。

淒厲歲云暮,擁褐曝前軒。南圃無遺秀,枯條盈北園。傾壺絕餘瀝,闚竈不見煙。詩書塞座外,日昃不遑研。閒居非陳 阨,竊有慍見言。何以慰吾懷,賴古多此賢。

榮叟老帶索,欣然方彈琴。原生納決履,清歌暢商音。重華去我久,貧士世相尋。弊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豈忘襲輕裘,苟得非所欽。賜也徒能辯,乃不見吾心。

安貧守賤者,自古有黔婁。好爵吾不縈,厚饋吾不酬。一旦壽命盡,蔽服仍(又作蔽服乃,又作蔽覆乃)不周。豈不知其極,非道故無憂。從來將千載,未復見斯儔。朝與仁義生,夕死復何求。

袁安困積雪,邈然不可干。阮公見錢入,即日棄其官。芻槁有常溫,採莒足朝餐。豈不實辛苦,所懼非饑寒。貧富常交戰,道勝無戚顏。至德冠邦閭,清節映西關。

仲蔚愛窮居,遶宅生蒿蓬。翳然絕交遊,賦詩頗能工。舉世無知者,止有一劉龔。此士胡獨然,實由罕所同。介焉安其業,所樂非窮通。人事固已(一作以)拙,聊得長相從。

昔在黃子廉,彈冠佐名州。一朝辭吏歸,清貧略難儔。年饑感仁妻,泣涕向我流。丈夫雖有志,固為兒女憂。惠孫一晤歎,腆贈竟莫酬。誰雲固窮難,邈哉此前脩。


《詠荊軻詩》      書影

燕丹善養士,志在報強嬴。招集百夫良,歲暮得荊卿。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素驥鳴廣陌,慷慨送我行。雄髮指危冠,猛氣 衝長纓。飲餞易水上,四座列群英。漸離擊悲筑,宋意唱高聲。蕭蕭哀風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壯士驚。心知去不歸,且有後世名。登車何時顧,飛蓋入秦庭。淩厲越萬 里,逶迤過千城。圖窮事自至,豪主正怔營。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

朱文公曰: 淵明詩,人皆說平淡。余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來不覺耳,其露出本相者,是詠荊軻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說得這樣言語出來。朱子語類


挽歌辭三首》      書影

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在昔無酒飲,今但湛空觴。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肴案盈我前,親舊哭我傍。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嶕嶢。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託體同山阿。

趙泉山又曰: 晉桓伊善挽歌,庾晞亦喜為挽歌,每自搖大鈴為唱,使左右齊和。袁山松遇出遊 ,則好令左右作挽歌類,皆一時名流達士習尚如此,非如今之人例以為悼亡之語而惡言之也。

按蘇劉不和豈畏死耶?


《形影神三首》
貴賤賢愚,莫不營營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極陳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釋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

形贈神
天地長不沒,山川無改時。草木得常理,霜露榮悴之。謂人最靈智,獨複不如茲。適見在世中,奄去靡歸期。奚覺無一人,親識豈相思!但餘平生物,舉目情淒洏。我無騰化 術,必爾不復疑。願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辭。

影答形
存生不可言,衛生每苦拙。誠願遊崑華,邈然茲道絕。與子相遇來,未嘗異悲悅。憩蔭若暫乖,止日終不別。此同既難常,黯爾俱時滅。身沒名亦盡,念之五情熱。立善有遺愛,胡爲不自竭?酒 云能消憂,方此詎不劣。

神釋

大鈞無私力,萬理自森著。人爲三才中,豈不以我故。與君雖異物,生而相依附。 結托既喜同,安得不相語。三皇大聖人,今復在何處?彭祖愛永年,欲留不得住。老少同一死,賢愚無復數。日醉或能忘,將非促齡具。立善常所欣,誰當爲汝譽?甚念傷吾生,正宜委運去。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複獨多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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