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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苗子  

詩文忌

    「作文有五忌: 前夜睡不酣,不可為文 ;上句寫完,下句未來,或寫一段,氣已盡,不可為文 ; 文句不出我意料之外,不可為文 ; 精神不足,吸烟提神而仍不來,不可為文  ;  心急,量窄,意酸,亦不可為文。」(林語堂烟屑)

        做文章一般是精神充沛,頭腦清醒,心緒悵觸,有話要說時才寫得好。

        重陽節近,風雨兼至,小樓竹窗,正對城郭,殘荷衰柳,秋意入懷。詩人潘大臨拋書睡足,詩興悠然大發,於是拿筆就在牆上寫一句滿城風雨近重陽」,方在詩心沸騰 ,欲罷不能之際,突然敲門聲急,雜以吆喝,原來是催租人至。“潘先生對不起,正月初一到而今,九個月未交租呀!再不交 ,別怪小弟不給面子了”這位詩人有如數九寒天,被人兜頭潑一盆冷水。不久,他的朋友謝無逸收到他從黃州寄來的一封信:

   秋來景物,件件是佳句,恨為俗氣所蔽翳。昨日閑卧,聞攪林風雨聲,欣然起,題其壁曰:“滿城風雨近重陽”,忽催租人至 ,遂敗意,止此一句奉寄。(據《冷齋夜話》)

    按照今人林語堂的「五忌」來檢查宋人潘大臨當時的寫作情况:第一 ,睡眠充足;第二,下句欲來;第三,氣未盡 ,尚待繼續書壁;第四,開頭一句就出自己意料之外;第五,心不急,量不窄,雖然書生總不免酸,但此時還可以,這五忌全無,只是創作環境突變,也不能作文。可見作文不是容易的。

        宋人關於詩文的寫作環境,莫過於三上之說,三上者,馬上枕上厠上也。這三上都具備了悠閑自適,從容不迫的心情,正是作詩文的好時刻,和五忌正好配合。當然,三上五忌都不適用於趕講話稿或寫宣言之類。


(清)沈祥龍   論詞隨筆

詞以自然為尚。自然者,不雕琢,不假借,不著色相,不落言詮也。古人名句,如:梅子黃時雨雲破月來花弄影,不外自然而已。

(清)沈祥龍   論詞隨筆

詞不宜過於設色,亦不宜過於白描。設色則無骨,白擷則無采。如粲女試妝,不假珠翠而自然濃麗,不洗鉛華而自然淡雅,得之矣。

錢振鍠   《詞話》

案靜安言詞之病在隔,詞之高處為自然。予謂隔只是不真耳。真則親切有味矣,真則自然矣。

(清)王國維   《宋元戲曲考》

元曲之佳處何在?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古今之大文學,無不以自然勝,而莫著於元曲。蓋元劇之作者,其人均非有名位學問也;其作劇也,非有藏之名山,傳之其人之意也 。彼以意興之所至為之,以自娛娛人。關目之拙劣,所不問也;思想之卑陋,所不諱也;人物之矛盾,所不顧也,彼但摹寫其胸中之感想,與時代之情狀,而真摯之理,與秀傑之氣,時露於其間 。故謂元曲為中國最自然之文學,無不可也。若其文字之自然,則又為其必然之結果,抑其次也。

(清)錢泳   履園叢話譚詩總論

七古以氣格為主,非有天姿之高妙,筆力之雄健,音節之鏗鏘,未易言也。尤須沈鬱頓挫以出之,細讀杜,韓詩便見。若無天姿,筆力,音節三者,而强為七古 ,是猶秦庭之舉鼎而絕其臏矣。

(清)梁章鉅   《退庵隨筆》

古詩純乎天籟,雖不拘平仄,而音節未有不諧者。至律詩則不能不講平仄矣。乃不知何時何人,創為一三五不論之說,以疑誤後學,村師里孺,靡然從之。律詩且如此,則更何論古詩乎?不知律詩平仄固嚴 ,即古詩不拘平仄,而實別有一定之平仄,不可移易。即拗體之律詩,而其中亦有必應拗之字及必應相救之字。唐,宋大家之詩具在,覆按自得,皆非可以意為之者也。

(清)施山   《望雲詩話》

七古押平韻到底者,單句末一字不宜用平聲;若長篇氣機與音節拍湊處偶見一二,尚無妨碍,如杜《冬狩行》「東西南北百里間」,「况今攝行大將權」,韓《石鼓歌》「孔子西行不到秦」,「憶昔初蒙博士徵」之類是也 。押仄韻到底者,單句末一字斷不能句句用平聲。蓋單句以平聲落脚,頓束極難。此中甘苦,深歷者自喻之。

(清)王壽昌   《小清華園詩談》

宜以詩生韻,不宜以韻生詩。意到其間自然成韻者,上也。句到其間韻自來湊者,次也。以句求韻尚覺妥適者,又其次也。若由韻而成詩,是詩由韻生而非由我作,詩之下者也。

(清)陸瑩   《問花樓詩話》

唐七言絕句,多被管弦。唐初諸公,拘於對偶,故有半律之名。玄宗妙解音律,一時人才輩出。自李白《清平調》後,元,白之徒,新詩艷句,流於歌咏。唐史稱李賀樂府數十篇 ,云韶諸工能弦唱之。又稱李益才名與賀並駕,一篇成,樂工賂取,協之聲律。蓋唐代優伶釆取當時名人詩句入歌,固常事也。蜀王衍嘗命工人李玉簫歌所撰宮詞,五季猶沿習 ,今亡矣夫。

(清)孫麟趾   《詞徑》

閱詞者不獨賞其詞意,尤須審其節奏。節奏與詞意俱佳,是為上品。

嘗取古人拗句誦之,初上口似拗,久之覺其非拗不可。蓋陰陽清濁之間自有一定之理,妄易之則於音律不順矣。

(清)丁紹儀   《聽秋聲館詞話》

自來詩家或主性靈,或矜才學,或講格調,往往是丹非素。詞則三者缺一不可。蓋不曰賦曰吟而曰填,則格調最宜講究。否則格調不分,平仄任意,可以娛俗目,不能欺識者。

(清)丁紹儀   《聽秋聲館詞話》

詩貴用韻,韻宜穩宜響。不響則雖首尾完善,中有好句,終覺口齒滯澀。詞韻雖寬於詩,然有一句兩句句句用韻者,有多至數句方用韻者。一韻不響,通篇減色矣。

(清)張德瀛   《詞徵》

詞稱詩餘,故制詞者多借用詩韻。考唐孫愐依陸法言《切韻》增補,始有《唐韻》。宋陳彭年等刪減之,謂之《廣韻》。宋祁,丁度等增廣之,謂之《集韻》。景祐四年,乃頒行《禮部韻略》 ,而衢州毛氏,平水劉氏復增補之。至元黃公紹撰《古今韻會》,纖悉備矣。厥後陰氏(時中,時夫)並奉《平水韻》而刪並之,遂為通用之本,今之詩韻是也。

(清)張德瀛   《詞徵》

韻書云:合口為宮,開口為商,卷舌為角,齊齒為徵,撮口為羽。又云:喉音為宮,齒音為商,牙音為角,舌音為徵,唇音為羽。如上所云:蓋即沙門神珙五音聲論及所分五音之法。

(清)王德輝徐沅澂   《顧誤錄韻書源流》

漢魏以上無韻書。晉陸機《文賦》曰:收百世之闕文,釆千載之遺韻。文人言韻 ,始見於此。隋陸法言撰《切韻》五卷,唐郭知元附益之。天寶末,陳州司馬孫愐,以《切韻》為謬,復略加删正,別為《唐韻》之名。宋真宗祥符元年,改《唐韻》為《廣韻》,以行於世。學者多言韻書本於沈約,《隋書藝文志》有約所著《四聲類譜》一卷,不知約書實本於齊中書郎周彥倫《四聲切韻》而作。《隋志》,《舊唐志》亦載《聲類》等凡十餘家,末有李登《聲類》,呂靜《韻集》,始判清濁宮羽。是約之前,已有此書,約特小有更定耳。宋景祐四年,著《禮部韻略》五卷。淳熙監本《禮部韻略》五卷,乃翰林學士丁度所修,止九千五百九十字,申明續降一百八十三字,止為科舉之用;其曰略者,不備之稱也。又按宋時有《集韻》一書,乃寶元二年詔宋祁,鄭戬同修,而丁度,李淑典領之。書成賜名《集韻》。元初,黄公紹纂《韻會舉要》一百七卷,後之詞人相承用之。

(清)王德輝徐沅澂   《顧誤錄・ 中原韻出字訣

一東中,舌居中。       二江陽,口開張。       三支思,露齒兒。       四齊微,嘻嘴皮。       五魚模,嘬口呼。
六皆來,扯口開。       七真文,鼻不吞。       八寒山,喉沒攔。       九桓歡,口吐丸。       十先天,在舌端。
十一肖豪,音甚清高。   十二歌戈,莫混魚模。   十三家麻,啓口張牙。   十四車遮,口略開些。
十五庚青,鼻堨X聲。   十六尤侯,音出在喉。   十七浸尋,閉口真文。   十八監咸,閉口寒山。
十九廉纖,閉口先天。


黃苗子  

讀什麼書

        很贊賞一本叫讀書疑的清人著作 ,此書刊於道光丙午年(一八四六年),正是鴉片戰爭結束不久 ,太平天國起兵前夕,清皇朝的封建統治走下坡路的時候,知識分子憤恨國勢不張,於是非聖無法的思想抬頭,敢於向傳統的聖教綱常挑戰。讀書疑的作者劉家龍,山東章丘人,書四卷,可能印數不多,所以鮮為人知。書中不少精彩之論。如:何謂聖人?費解之書愛之而不讀,難行之書愛之而不讀,是聖人也。食糞土,食珠玉,其為愚人一也。邪淫之書却不可不讀,蔬食菜羹之味不可不知也,故聖人不刪鄭風。

    劉家龍這番理論,看似偏激,其實有一定的道理。十九世紀末,中國人出於熾熱的求知欲,把西方國家的譯著盡量搜讀,一本同樣的《天演論》,教士有教士的譯本,洋人有洋人的譯本,中國學者有中國學者的譯本。不但人名,地名的譯法各有不同,連內容也各自依據自己的認識有不同的譯法。五十年代前後,大家爭讀馬列主義著作,但輾轉翻譯,內容或譯文也不一致,朱光潛先生曾指出過一些缺失。

    劉氏指出:「聖人不刪鄭風」(《詩經》中的《鄭風》,其中有男女相悅的情詩)的理由,也值得研究。他把淫邪之書,和「蔬食菜羹之味作比,似乎是怪論,其實也不過是前人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一語的引申,是正經話。書莫過於水滸,歌頌强盜,提倡先造反,後招安,是一部嗜殺的書。但華夏之邦,真正嗜殺的是封建獨裁者,是軍閥,土匪,而廣大老百姓則是遭殺的對象,正宜多讀幾遍。


黃苗子  

大學

    劉家龍《讀書疑》,有一段談到孔,孟《四書》,他認為,「周禮以詩,書,禮,樂教士」,孔子教兒子,也只是教他學詩,學禮 ; 宋代理學家程顥雖然說,《大學》一書,是「入德之門」,但沒有說初入學的童子就必須熟讀 ; 朱熹作《小學》,就是不想讓孩子先讀那些齊家,道理深奥的《大學》。自從明朝以科舉制義取士,「三歲孩子即讀《大學》,『明德』,『至善』,為啓蒙之說矣,遂皆安排作狀元宰相矣。」《大學》本來是《禮記》中的一篇,宋儒把它和《中庸》,《論語》,《孟子》合稱為《四書》,作為儒家的經典教材。劉家龍認為《大學》一開始就講「明明德」,講治國平天下,這對於一個初入學的娃娃來說,真是對牛彈琴。但是明朝以後,讀書人的出路就是從「替聖人立言」的八股文中鑽研向上爬的道路,三歲孩子雖不懂得什麽「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但他懂得念好了書,老師,父母會誇獎,將來長大做官,坐四人抬的轎子,於是鸚鵡學舌地瞎念一通,「遂安排作狀元宰相矣」。劉家龍覺得科舉考試制度如此培養人才十分可笑,應當看到它的流毒,禍延久遠。

    有人說:儒家學說之所以受到歷代皇朝重視,就是儒者從來主張學而「優」則「仕」,只是做官,伺候皇上,當奴才 ; 從不主張學而「優」則「帝」,自己坐江山,當主子。所以幾千年來在知識界占统治地位的儒學,其實就是奴才學。曾國藩推翻了整個太平天國,重兵在握,他完全可以取滿清而代之,自己稱帝,可是他是儒家出身,講理學,他只能做宰相,不敢當皇帝。

    這是儒家學說的一個,但孔孟學說也有多面性,「民為貴」,「君視臣如草芥,則臣視為寇仇」,以上兩說如何解釋,似乎又該另寫一本《讀書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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