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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上的低級趣味 (上)

關於作品內容   

        一般討論文學的人大半側重好的文學作品,不很注重壞的文學作品,所以導引正路 的話說得多,指示迷途的話說得少。劉彥和在文心雕龍埵酗@篇指瑕,只談到用字 不妥一點。章實齋在文史通義埵酗@篇古文十弊,只專就古文立論,而且連古文的 弊病也未能說得深中要害,例如譏刺到(某國某封某公同里某人之柩)之類好襲頭 銜的毛病,未免近於瑣屑。嗣後模倣古文十弊的文章有張鴻來的今文十弊(見北平 師大月刊第十三期)和林語堂的今文八弊(見人間世第二十七期)也都偏從文字體 裁和文人習氣方面着眼,沒有指出文學本身上的最大毛病是低級趣味。所謂低級趣味就是當愛好的東西不會愛好,不當愛好的東西偏特別愛好。古人有 嗜痂成癖的故事,就飲食說,愛吃瘡疤是一種低級趣味。在文學上,無論是創作或 是欣賞,類似嗜痂成癖的毛病很多。許多人自以為在創作文學,或欣賞文學,其實他們所做的勾當與文學毫不相干。文學的創作和欣賞都要靠極銳敏的美醜鑑別力,沒有這種鑑別力就會有低級趣味 ,把壞的看成好的,這是一個極嚴重的毛病。

        在這兩篇文章塈皕Q把文學上的低級趣味分十項來說。弊病並不一定只有十種,我不過仿章實齋古文十弊的先例,略舉其成數而已,其餘的不難例推。我把我所舉 的十種低級趣味略加分析,發見其中有五種是偏於作品內容的,另外五種是偏於作者態度的。

        本篇先說關於內容方面的低級趣味。本來文學之所以為文學,在內容與形式構成 不可分析的和諧的有機整體。如果有人專從內容着眼或專從形式着眼去研究文學作品,他對於文學就不免是外行。比如說崔灝的長干行:"君家何處住 ,妾住在橫塘。移舟暫相問,或恐是同鄉"一首短詩,如果把內容和形式拆開來說,那女子攀問同鄉 一段情節(內容)算得什麽?那二十字所排列的五絕體(形式)又算得什麼?哪一個船 碼頭上沒有攀問同鄉的男女?哪一個村學究不會胡謅五言四句?然而長干行是世人公認的好詩,它就好在把極尋常的情節用極尋常的語言表現成為一種生動的畫境,使讀者如臨其境,如見其人 ,如聞其聲,如見其情。這是一個短例,一切文學作品都 可作如是觀。但是一般人往往不明白這個淺近的道理,遇到文學作品,不追問表現是否完美,而專去問內容。他們所愛好的內容最普遍的是下列五種。

        第一是偵探故事。人生來就有好奇心,一切知識的尋求,學問的討探,以及生活經驗的嘗試都由這一點好奇心出發。故事的起源也就在人類的好奇心。小孩子略懂人事,便愛聽故事,故事愈穿插得離奇巧妙 ,也就愈易發生樂趣。穿插得最離奇巧妙莫過於偵探故事。看這種故事有如猜謎,先有一個困難的疑團,產生疑團的情境已多少埋伏着可以解釋疑團的線索,若隱若現 ,忽起忽沒,舊線索牽引新線索,三灣九轉,最後終於轉到答案。在搜尋線索時,'山窮水盡疑無路,栁暗花明又一村'是一種樂趣;在窮究到底細時,(一旦豁然貫通)更是一種樂趣 。貪求這種樂趣本是人情之常,而且文學作品也常顧到要供給這種樂趣,在故事結構上做工夫。小說和戲劇所嘗講究的(懸揣與突驚 suspense and surprise)便是偵探故事所賴以引人入勝的兩種技巧。所以愛好偵探故事本身並不是一種壞事,在文學作品中愛好偵探故事的成分也不是一種壞事。但是我們要明白,單靠尋常偵探故事的一點離奇巧妙的穿插決不能成為文學作品 ,而且文學作品中有這種穿插的,它的精華也決不在此。文學作品之成為文學作品,在能寫出具體的境界,生動的人物和深刻的情致。它不但要能滿足理智,尤其要感動心靈。這恰是一般偵探故事所缺乏的 ,看最著名的(福爾摩斯偵探案)或(春明外史)就可以明白。它們有如解數學難和猜燈謎,所打動的是理智不是情感。一般人的錯誤就在把這一類故事不但看成文學作品,而且看成最好的文學作品 ,廢寢忘餐,手不釋卷,覺得其中滋味無窮。他們並且拿讀偵探故事的心理習慣去讀真正好的文學作品,第一要問它有沒有好故事,至於性格的描寫,心理的分析,情思與語文的融貫 ,人生世相的深刻瞭解,都全不去理會。如果一種文學作品沒有偵探故事式的穿插,儘管寫得怎樣好,他們也嘗不出什 麼味道。這種低級趣味的表現在一般讀者中最普遍。

        其次是色情的描寫。文學的功用本來在表現人生,男女的愛情在人生中佔極重要的位置,文學作品嘗用愛情的(母題),本也無足深怪;一般讀者愛好含有愛情(母題)的文學作品更無足深怪 。不過我們必須明白一點重要的道理。愛情在文藝中只是一種題材,像其它題材一樣,本身只像生銅頑石,要經過鎔鍊雕琢,得到藝術形式,纔能成為藝術作品。所以文藝所表現的愛情和實際人生的愛情有一個重要的分別 ,就是一個得到藝術的表現,一個沒有得到藝術的表現。西廂記"軟玉温香抱滿懷,春至人間花弄色,露滴牡丹開"幾句所指的是男女交媾,普通男女交媾是一回事;這幾句話詞卻不只是這麼一回事 ,它在極淫猥的現實世界之上造成另一個美妙的意象世界。我們把這幾句詞當作文藝欣賞時,所欣賞的並不是男女交媾那件事實,而是根據這件事實而超出這件事實的意象世界。我們驚讚這樣極平凡的事實表現得這樣美妙 。如果我們所欣賞的只是男女交媾那件事實,那末,我們大可以在實際人生中到處找出這種欣賞對象,不必求之於文藝。這個簡單的說明可以使我們明白一般文藝欣賞的道理。我們在文藝作品中所當要求的是美感 ,是聚精會神於文藝所創造的意象世界,是對於表現完美的驚讚;而不是實際人生中某一種特殊情緒,如失戀,愛情滿意,窮愁潦倒,恐懼,悲傷,焦慮之類。自然,失戀的人讚表現失戀情緒的作品 ,特別覺得痛快淋漓。這是人之'常情'卻不是'美感'。文藝的特質不在解救實際人生中自有解救的心理上或生理上的飢渴,它不應以刺激性慾或滿足性慾為目的,我們也就不應在文藝作品中貪求性慾的刺激或滿足 。但是事實上不幸得很,有許多號稱文藝創作者專在逢迎人類要滿足實際飢渴一個弱點,盡量在作品中刺激性慾,滿足性慾;也有許多號稱文藝欣賞者在實際人生中的慾望不能兌現,盡量在文學作品中貪求性慾的刺激和滿足 。鴛鴦胡蝶派小說所以風行,就因為這個緣故。這種低級趣味的表現在血氣方剛的男男女女中最為普遍。

       
第三是黑幕的描寫。拿最流行的小說來分析,除掉偵探故事與色情故事以外,最常用的材料是社會黑幕。從前上海各報章所嘗披露的(黑幕大觀)之類的小說(較好的例有'官場現形記'和'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頗風行一時 ,一般人愛看這些作品,如同他們打開報紙先看離婚案,暗殺案,騙案之類新聞一樣,所貪求的就是那一點强烈的刺激,西方人所說的 Sensation。本來社會確有它的黑暗方面,文學要真實地表現人生,並沒有把世界渲染得比實際更好的必要。如果文藝作品中可悲的比可喜的情境較多,唯一的理由就是現實原來如此 ,文學只是反映現實。所以描寫黑幕本身也並不是一件壞事。歐洲文學向推悲劇首屈一指,近代比較偉大的小說也大半帶有悲劇性;這兩類文學所寫的也還可以說都是黑幕,離不掉殘殺 ,欺騙,無天理良心之類的事件。不過悲劇和悲劇性的小說所以崇高,並不在描寫黑幕,而在達到藝術上一種極難的成就。於最困逆的情境見出人性的尊嚴,於最黑暗的方面反映出世相的壯麗 。它們令我們對於人生朝深一層看,也朝高一層看。我們不但不感受實際悲慘情境所應引起的頹喪與苦悶,而且反能感發興起,對人生起一種虔敬。從悲劇和悲劇性的小說我們可以看出藝術點染的功用 。大約情節愈慘酷可怕,藝術點染的需要也就愈大,成功也就愈難。所以把黑幕化為藝術並不是一件易事。如果只有黑幕而沒有藝術,它所賴以打動讀者就是上文所說的那一點强烈的刺激 。我們在作品中愛看殘酷,欺騙,卑汚的的事蹟,猶如在實際人生中愛看這些事蹟一樣,所謂'隔岸觀火'為的是要滿足殘酷的劣根性。刑場上要處死犯人,不是常有許多人搶着去看麽?離開藝術而欣賞黑幕 ,心理和那是一樣的。這無疑地還是一種低級趣味。
  

        第四是風花雪月的濫調。古代文藝很少有流連風景的痕跡,自然通常只是人物生活 的背景,畫家和文人很少為自然而描寫自然。崇拜自然的風氣在歐洲到十九世紀浪 漫主義起來以後纔盛行。在中國它起來較早,從東晉起它就很佔勢力,所謂'老莊告 退而山水方滋,'陶,謝的詩是這種新風氣之下最燦爛的產品。從藝術景界說。注意到 自然風景的本身,確是一種重要的開拓。人類生長在自然堙A自然由仇敵而變成契友,彼此間的關係日漸密切。人的思想和自然的動靜消息常交感共鳴。自然界事物常可 成為人的內心活動的象徵。因此文藝中乃有'即景生情','情景交融'種種勝境。這是 文藝上一種很重要的演進,誰都不否認。但是因為自然在大藝術家和大詩人的手 曾經放過奇葩異彩,因為它本身又可以給勞苦困倦者以愉快的消遣和安息,一般人 對於它與藝術的關係便發生一種誤解,以為風花雪月花鳥山水之類事物是美的,文 藝用它們做材料,也就因而是美的。這是誤解,因為它假定藝術的美醜取决於題材 的美醜。有些作家相信要寫成偉大的作品,必選擇偉大的題材如英雄事蹟之類,和 相信作品埵陪楫幙楔諈幙黎s水等等就可以美,是犯了同樣的錯誤。他們不明白'連 篇累牘盡是'月露風雲'其中有許多實在是空洞腐濫,不表現任何情感,也不能引起任 何情感。從前號稱風雅的騷人墨客嘗犯這毛病,現在新文學家有時也'雅到俗不可 耐',許多關於自然的描寫都沒有情感上的絕對必要,只是相習成風,人家盲目地說 這纔美,自己也就跟着相信這真是美。這種心理習慣就是心理學家所謂'套板反應'(stock response),是一切低級趣味的病根。

        第五是口號教條。文藝是不是一種宣傳工具呢?關於這一點,我知道我的意見和許多人的不相同,話說來很長,我在(文藝心理學)堣w說得相當詳細,在這塈琤u能說一個梗概。這問題在古今中外都鬧得很久 ,雙方都有很有力的人提出很有力的理論,我們用不着固執成見。從一方面看,文藝對於人生必有徹底的瞭解與同情,把這瞭解與同情滲透到讀者的心堙A使他們避免狹陋與自私所必有的惡果;同時 ,它讓心靈得到自由活動,情感得到健康的宣洩和怡養,精神得到完美的寄託場所,超脫現實世界所難免的穢濁而徜徉於純潔高尚的意象世界,知道人生永遠有更值得努力追求的東西在前面 ,  -  這一切都可以見出文藝對於人的影響是良好的,人可以從文藝中得到極好的教訓,最好的宣教工具就莫過於文藝。但從另一方面看,文藝在創作與欣賞中都是一種獨立自足的境界,它自有它的生存理由 ,不是任何其它活動的奴屬,除掉創造出一種合理慰情的意象世界叫做'作品'的東西以外,它沒有其它目的,其它目的如果闖入,那是與藝術本身無關的。存心要創造藝術,那是一種內在的自由的美感活動;存心要教訓人 ,那是一種道德的或實用的目的。這兩樁事是否可合而為一呢 ? 一箭雙雕是一件很經濟的事,一人騎兩馬卻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拿文藝做宣傳工具究竟屬於那一種呢? 從美學看,創作和欣賞都是聚精會神的事,顧到教訓就顧不到藝術,顧到藝術就顧不到教訓。從史實看,大文藝家的作品儘管可以發生極深刻的教訓作用,可是他們自己在創造作品時大半並不存心要教訓人 ,存心要教訓人的作品大半沒有多大藝術價值。所以我對於利用文藝作宣傳工具一事極端懷疑。我並不反對宣傳,但是我覺得用文藝作宣傳工具,作品既難成功,就難免得反結果使人由厭惡宣傳所取的形式因而厭惡到所宣傳的主張 。我也很瞭解甚至同情宣傳者要冒文藝的名,但是我覺得從事於文藝的人要明白此中底細,立定腳跟,不要隨聲附和。我本不想說出這番不合時宜的話來開罪許多新作家,但是我深深感覺到(口號教條文學)在目前太流行 ,而中國新文學如果想有比較偉大的前途,就必須作家們多效忠於藝術本身。他們須感覺到自己的尊嚴,藝術的尊嚴以至於讀者的尊嚴;否則一味作應聲蟲,假文藝的美名,做吶喊的差役 ,無論從道德觀點看或從藝術觀點看,都是低級趣味的表現。

        綜觀上述五種弊病,公同的病根在離開藝術而單講內容。離開藝術,內容本身就可以使我們愛好或厭惡,那自然也是常有的事,但並不是藝術觀點上的好惡;我們要愛它惡它,並不一定要在藝術作品中去找它 。許多偉大的作品所用的材料都很平凡,許多美麗的作品所用的材料都很醜陋。藝術之為藝術,並不在所用材料如何,而在取生糙的自然在情感與想像的爐火娷餑憭@番,再雕琢成為一種超自然的意象世界 。一種內容既經過藝術的表現,就根本變成另外一回事,我們就應把它當作內容形式不可分的有機體看待。我們鑑賞的對象不是未經藝術點化以前生糙的內容(如偵故事,愛情故事,黑慕 ,自然風景,抽象的道理之類)而是藝術點化以後的作品。藝術點化的成功或失敗就是美醜好惡所應有的唯一標準。離開這標準而對於藝術作品判美醜,起好惡,那就是低級趣味。 

文學上的低級趣味 (下)

關於作者態度

        文藝的功用在表現作者的情感思想,傳達於讀者,使讀者由領會而感動。就作者說,他有兩重自然的急迫需要。第一是表現。情感思想是生機,自然需要宣洩,宣洩纔暢 通愉快,不宣洩即抑鬱苦悶。所以文藝是一件不得已的事。一個作家如果無絕對的 必要,他最好是守緘默;得已不得已,勉强找話來說,他的動機就不純正,源頭就不 充實,態度就不誠懇,作品也就不會有很大的藝術價值。其次是傳達的需要。人是 社會動物,需要同情,自己愈珍視的精神價值愈熱烈地渴望有人能分亨。一個作者 肯以深心的祕蘊交付給讀者,就顯得他對讀者有極深的同情,同時也需要讀者的同 情報答。所以他的態度必須是誠懇的,嚴肅而又親切的。如果一個作家在內心上並無這種同情,只是要向讀者博取一點版稅或者虛聲,為達到這種不很光明的目的,就不惜擇不很光明的手段 ,逢迎讀者,欺騙讀者,那也就 决說不上文藝。在事實上,文藝成為一種職業以後,這兩種毛病,這表現與傳達兩種急迫需要的缺乏,都很普 遍。作者對自己不忠實,對讀者不忠實,如何能對藝術忠實呢?這是作者態度上的基本錯誤,許多低級趣味的表現都從此起。

        第一是無病呻吟,裝腔作勢。文藝必出於至性深情,誰也知道。但是沒有至性深情的人也嘗有出產作品的引誘,於是就只有裝腔作勢,或是取淺薄俗濫的情調加以過分的誇張。最壞的當然是裝腔作勢 ,心堥S有那種感觸,卻裝着有那種感觸。滿腔塵勞俗慮,偏學陶謝恣情山水,冒充風雅;色情的追逐者實際只要滿足生理的自然需要,卻跟着浪漫詩人謳歌戀愛聖潔至上;過的是驕奢淫佚的生活 ,行徑近於市儈土紳,卻咀咒社會黑暗,談一點主義,喊幾聲口號,居然像一個革命家。如此等類,數不勝數,沐猴而冠,人不像人。此外有一班人自以為有的是情感,無論它怎樣淺薄俗濫 ,都把它和盤托出,盡量加以渲染誇張。這可以說是洩氣主義。人非木石,誰對於人事物態的變化沒有一點小感觸?春天來了,萬物欣欣向榮,心堣ㄖK起一陣欣喜或一點留戀;秋天來了 ,生趣逐漸蕭索,回想自家身世,多少有一點遲暮之感;清風明月不免擾動閨思,古樹暮鴉不免令人暗傷覊旅;自己 估定的身價沒有得到社會的重視,就覺得懷才莫展,牢騷抑鬱;喝了幾杯老酒,心血來潮,彷彿自己有一副蓋世英雄的氣概,倘若有一兩位'知己',披肝瀝膽,互相推許,於是感激圖報的'義氣'就湧上來了 。這一切本來都是人情之常,但是人情之常中正有許多荒唐妄誕,酸氣濫調,除掉當作喜劇的穿插外,用不着大吹大擂。不幸許多作家終生在這些淺薄俗濫的情調中討生活 ,像醉漢囈語,就把這些淺薄俗濫的情調傾瀉到他們所謂'作品'堨h。'一把酸辛淚'卻是'滿紙荒唐言'這種'洩氣主義'有它悠久的歷史傳統。中國自古有所謂'騷人墨客'徜徉詩酒 ,嗟嘆生平,看他們那樣'狂歌當泣'的神情,竟似胸中真有銷不盡的閒愁,澆不平的塊磊。至於一般仕女的理想向來是才子佳人,而才子佳人的唯一的身分證是'善病工愁','吟風弄月'。在歐洲 ,與浪漫主義結緣最深的'感傷主義 Sentimentalism'事實上也是一種'洩氣主義',詩人們都自以為是誤落人寰的天仙,理想留在雲端,雙腳陷在泥淖,不能自拔,怨天尤人,彷彿以為不帶這麽一點感傷色彩 ,就顯不出他們的高貴身分。擺倫的那一身刺眼的服裝,那一副憔悴行吟長吁短歎的神情,在當時迷醉了幾多西方的佳人才子,時代過了,我們冷眼看他一看,他那一幅像挺得筆直,做姿勢讓人畫像的樣子是多麼滑稽可笑 。我們在這新舊交替之際,還有許多人一方面承繼着固有的騷人墨客和才子佳人的傳統,一方面又染着西方浪漫主義的比較粗陋一面的色彩,滿紙痛哭流淚 ,骨子媢磞b沒有什麼親切深摯的情感。這種作品,像柏臘圖老早就已經看到的,可以逢 迎人類愛找情感刺激的弱點,嘗特別受讀者歡迎。這種趣味是低級的,因為它是頹廢的,不健康的,而且是不藝術的。

        其次是嘻皮笑臉,油腔滑調。取這種態度的作者大半拿文藝來逢場作戲,援"幽默"作護身府。本來文藝的起源近於游戲,都是在人生世相的新鮮有趣上面玩索流連 ,都是人類在精力富裕生氣洋溢時所發的自由活動。所以文藝都離不掉幾分幽默。我在詩論婺祪鹵蚆蘀g曾經說過:"凡詩都難免有若干諧趣,情緒不外悲喜兩端。喜劇中都有諧趣 ,用不着說;就是把最悲慘的事當作詩看時,也必在其中見出諧趣。我們如果仔細玩味蔡琰的悲憤詩或是杜甫的新婚別之類的作品,或是寫自己的悲劇,或是寫旁人的悲劇都是痛定思痛 ,把所寫的事看成一種有趣的意象,有幾分把它當作戲看的意思。絲毫沒有諧趣的人大概不易做詩,也不易欣賞詩。詩與諧都是生氣的富裕,不能諧是枯燥貧竭的徵侯,枯燥貧竭的人和詩沒有緣分 。但是詩也是最不易諧,因為詩最忌輕薄,而諧則最易流於輕薄。" 這段引語堛"諧"就是幽默,我這番話雖專就說詩,實在可通用於一般文藝。我們須承認幽默對於文藝的重要,同時也要指出幽默是極不容易的事。幽默有種種程度上的分別 。說高一點,莊子,司馬遷,陶潛,杜甫一班大作家有他們的幽默;說低一點,說相聲,玩雜耍,村戲打諢,市井流氓鬪唇舌,報屁股上的餘興之類玩藝也有他們的幽默 。幽默之中有一個極微妙的分寸,失去這個分寸就落到下流輕薄。大抵在第一流作品中,高度的幽默和高度的嚴肅嘗化成一片,一譏一笑,除掉助興和打動風趣以外,還有一點深刻雋永的意味 ,不但可耐人尋思,還可激動情感,笑中有淚,譏諷中有同情。許多大詩人,悲劇家,喜劇家和小說家嘗有這副本領。不過這種幽默往往需要相當的修養纔能領會欣賞,一般人大半只會欣賞說相聲 ,唱雙簧,村戲打諢,流氓顯俏皮勁那一類的幽默。他們在實際人生中歡喜這些玩藝,在文藝作品中也還是要求這些玩藝。有些作家為着要逢迎這種低級趣味,不惜自居小丑 ,以謔浪笑傲為能事。前些時候有所謂'幽默小品'藉幾種流行的刊物轟動了一時,一般男女老少都買它,讀它,羨慕它,模傲它。一直到現在,它的影響還很大。

        第三是搖旗吶喊,黨同伐異。思想上只有是非,文藝上只有美醜。我們的去取好惡應該只有這一個標準。如果在文藝方面,我們有敵友的分別,凡是對文藝持嚴肅純正的態度而確有成就者都應該是朋友 ,凡是利用文藝作其他企圖而作品表現低級趣味者都應該是仇敵。至於一個作者在學術,政治,宗教,區域,社會地位各方面是否和我相同,甚至於他和我是否在私人方面有無恩怨關係 ,一律都在不應過問之列。文藝是創造的,各人貴有獨到,所以人與人在文藝上不同,比較在政治上或宗教上不同應該還要多些。某一地某一時的文藝,不同愈多,它的活力也就愈大 。當然,每一時一地的作家傾向常有相近的,本着同聲相應的原則,聚集在一起成為一種派別,這是歷史上常有的事而且本身也不是壞事。不過模傲江湖幫客結義的辧法 ,立起一個寨主,樹起一面旗幟,招徒聚眾,搖旗吶喊,自壯聲威,逼得過路來往人等都來落草歸化,敢有別樹一幟的就興師動眾,殺將過去,這種辦法於己於人都無好處,於文藝更無好處 。我們無用諱言,這種江湖幫客的惡習在我們的文藝界似仍很猖獗。文藝界也有一班野心政客,要霸佔江山,壟斷顧客,爭竊宗主,靦顏以'提i新進作家'自命,招收徒弟,一有了羣眾 ,就像王麻兒賣膏藥,沿途號"只此一家,僅防假冒",至於自己的膏藥是萬寶靈應,那更不同說了。他們一方面既虛張自己的聲勢,寫成一部作品便大吹大 擂地聲張出去;一方面又要殺他人的威風,遇到一個不在自己旗幟之下的作品,便把它扯得稀濫,斷章取義把它指摘得體無完膚,最優待的辦法也只是予以冷酷的忽視。這種策略並不限於某一派人 。文言作者與白話作者相待如此,白話作者中種種派別互相對待也是如此。可憐許多天真的讀者經不起這種吶喊嘲駡的暗示,深入彀中而不自知;不自主地養成一些偏見 ,是某派某人的作品必定是好的,某派某人的作品必定是壞的,在閱讀與領會之前便已註定了作品的價值。低級趣味來形容他們,恐怕還太輕吧。

        第四是道學冬烘,說教勸善。我們在討論題材內容時,已經指出文藝宣傳口號教條的錯誤。在這塈畯戔N要談的倒不是有意作宣傳的作品,而是從狹義的道德觀點來看作品中人物情境一個普遍的心理習慣 。文藝要忠實地表現人生,人生原有善惡媸妍幸運災禍各方面。我們的道德意識天然地叫我們喜歡善的,美的,幸運的,歡樂的一方面,而厭惡惡的,醜的,災禍的,悲慘的一方面。但是文藝看人生 ,如安諾德所說的,須是鎮定的而且全面的。(look on life steadily and as a whole),就不應單着眼到光明而閃避黑暗。站在高一層去看,相反的往往適以相成,造成人生世相的偉大莊嚴。一般人卻不容易站在高一層去看,在實際人生中儘管有缺陷 ,在文藝中他們卻希望這種缺陷能得到彌補。莎士比亞寫李爾王,讓一個最孝順最純潔的女子在結局時遭遇慘死。約翰生說他不能把這部悲劇看到終局,因為收場太慘。十八世紀中這部悲劇出現於舞臺 ,收場完全改過,孝女不但沒有死而且和一位忠臣結了婚。我們中國的紅樓夢沒有讓賈寶玉和林黛玉大團圓,許多人也引為憾事,所以有續紅樓夢來彌補這個缺憾。西廂記本來讓鶯鶯改嫁鄭 ,錦西廂卻改成嫁鄭琲漪O紅娘,鶯鶯終於歸了張珙。諸如此類的實例很多,都足以證明許多人把道德的同情代替了美感的同情。這分別在那堜O?比如說一個戲子演曹操,扮那副老奸巨滑的樣子 ,維妙維肖,觀眾中有一位木匠手頭恰提着一把斧子,不禁義憤填胸,奔上戲臺去把演曹操的那人的頭砍下。這位木匠就是用道德的同情來應付戲中人物;如果他用美感的同情扮曹操愈像 ,他就愈高興,愈喝采叫好。懂得這個分別,我們再去看看一般人是用哪一種同情去讀小說戲劇呢?看武松殺嫂,大家感覺得痛快,金聖歎會高叫浮一大白;看晴雯奄奄待斃,許多少爺小姐流了許多眼淚 。他們要善惡報應,因果昭彰,要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要替不不幸運的打抱不平。從道德的觀點看,他們的義氣原可欽佩;從藝術的觀點看,他們的頭腦和(太上感應篇),(陰騭勸世文)諸書作者的是一樣有些道學冬烘氣 ,不免有低級趣味在作祟。

        第五是塗脂抹粉,賣弄風姿。文藝是一種表現而不是一種賣弄。表現的理想是文情並茂,充實而有光輝,雖經苦心雕琢,欲是天衣無縫,自然熨貼,不現勉强作為痕跡 。一件完美的藝術品像一個大家閨秀,引人注目卻不招邀人注目,舉止大 方之中仍有她的貞靜幽閑,有她的高貴的身分。藝術和人生一樣,有它的品格,我們嘗說某種藝術品高,某種藝術品低,品的高低固然可以在多方面見出,最重要的仍在作者的態度。品高的是誠於中 ,形於外,表埵p一地高華完美。品低的是內不充實而外求光輝,存心賣弄,像小家倡婦塗脂抹粉,招搖過市,眉挑目送的樣子。文藝的賣弄有種種方式。最普通的是賣弄詞藻,只顧堆砌漂亮的字眼 ,顯得花枝招展,絢爛奪目,不管它對於思想情感是否有絕對的必要。從前駢儷文犯這毛病的最多,現在新進作家也有時不免。其次是賣弄學識。文藝作者不能沒有學識,但是他的學識須如鹽溶解在水 ,嘗得出味,指不出形狀。有時飽學的作者無 心在作品中流露學識,我們尚不免有(學問汨沒性靈)之感,至於有意要賣弄學識,如暴發戶對人誇數家珍,在尋常做人如此已足見趣味低劣,在文藝作品中如此更不免令人作嘔了。過去中國文人犯這病的最多 ,在詩中用僻典,談哲理,寫古字,都是最顯著的例。新文學作家嘗愛把自己知道比較清楚的材料不分皂白的和盤托出,不管它是否對於表現情調,描寫人物或是點明故事為絕對必需 ,寫農村就把農村所有的東西都擺進去,寫官場也就把官場所有的奇形怪狀都擺進去,有如雜貨店,七零八落的貨物亂堆在一起,沒有一點整一性,連比較著名 的作品如賽珍珠的(大地),吳研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之類均不免此病,這也還是賣弄學識。第三是賣弄才氣。文藝作者固不能沒有才氣,但是逞才使氣,存心衒耀,仍是趣味低劣 。像英國哲學家休謨和法國詩人魏爾倫所一再指示的,文學不應只是(雄辯 Eloquence)而且帶不得雄辯的色彩。(雄辯)是以口舌爭勝,說話的人要顯出他聰明,要博得羣眾的羨 慕,要講究話的'效果'要拿出一副可以鎮壓人說服人的本領給人看,免不掉許多裝模做樣,愈顯得出才氣愈易成功。但是這種浮淺的衒耀對於文學作品卻是大汚點。一般文學作者愈有才氣 ,也就愈難避免衒耀雄辯的毛病。從前文人誇口下筆萬言,倚馬 可待,文成一字不易,做詩押險韻,和韻的詩一做就是幾十首,用堂皇鏗鏘的字面,戲劇式表情的語調,浩浩蕩蕩,一瀉直下,乍聽似可喜,細玩無餘味,這些都是賣弄才氣,用雄辯術於文學 。愛好這一類的作品在趣味上仍不很高。

        文學趣味上的毛病是數不盡的,以上十點只是舉其犖犖大者。十點之中有些比較嚴重,有些比較輕微,但在一般初學者中都極普遍。許多讀者聽到我這番話,發見他們平時所沾沾自喜的都被我看成低級趣味 ,不免怪我太嚴格苛求,太偏狹。這事不能以口舌爭,我只能說:一個從事文學者如果入手就養成低級趣味,愈向前走就離文學的坦途大道愈遠。我認為文學教育第一件事是養成高尚純正的趣味 ,這沒有捷徑,唯一的辦法是多多玩味第一流文藝傑作,在這些作品中把第一眼看去是平淡無奇的東西玩味出隱藏的妙蘊來,然後拿通俗的作品來比較,自然會見出優劣。優劣都由比較得來 ,一生都在喝壞酒,不會覺得酒的壞,喝過一些好酒以後,壞酒一進口就不對味,一切方面的趣味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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