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陸游   字務觀,山陰人。以蔭補登仕郎,隆興初,賜進士出身。范成大帥蜀,為參議官。人譏其頹放,因自號放翁。有劍南集,詞二卷 。錄水龍吟春日游摩訶池一首:

摩訶池上追游路,紅綠參差春晚。韶光妍媚,海棠如醉,桃花欲暖。挑菜初閑,禁煙將近,一城絲管。看金鞍爭道 ,香車飛蓋,爭先佔,新亭館。   惆悵年華暗換,黯消魂,雨收雲散。鏡奩掩月,釵梁拆鳳,秦箏斜雁。身在天涯,亂山孤壘,危樓飛觀。嘆春來只有,楊花和恨,向東風滿。

劉潛夫云:放翁,稼軒,一掃纖艷,不事斧鑿,但時時掉書袋,要是一癖。余謂務觀與稼軒 ,不可並列。放翁豪放處不多,今傳誦最著者,如雙頭蓮鵲橋仙真珠簾等 ,字字馨逸,與稼軒大不相同。至南園一記 ,蒙垢今古,釵頭別鳳,寄慨家庭。平生家國間 ,真有隱痛矣。

(二)  張孝祥   字安國,歷陽人。紹興二十四年,廷試第一,歷官至顯謨閣直學士。有于湖詞一卷 。錄念奴嬌過洞庭一首: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界瓊田三萬頃,着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 ,表堶捊廕哄C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鬢蕭疏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盡吸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叩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此作絕妙好詞冠諸簡端,其氣象固是豪雄,惟用韻不甚合耳。于湖他作,如西江月東風吹我過湖船 ,楊栁絲絲拂面滿江紅點點不離楊柳外 ,聲聲只在芭蕉,皆俊妙可喜。陳郡湯衡序于湖詞云:元祐諸公 ,嬉弄樂府,寓以詩人句法,無一毫浮靡之氣,實自東坡發之也。于湖紫微張公之詞,同一關鍵。以于湖並東坡 ,論亦不誤,惟才氣較薄弱耳。

(三)  陳亮   字同甫,婺州人。紹熙四年,擢進士第一。有龍川集,詞三卷。錄水龍吟一首:

鬧紅深處層樓,畫簾半卷東風軟。春歸翠陌,平莎茸嫩,垂楊金淺。遲日催花,淡雲閣雨,輕寒輕暖。恨芳菲世界 ,游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   寂寞憑高念遠,向南樓,一聲歸雁。金釵鬪草,青絲勒馬,風流雲散。羅綬分香,翠綃封淚,幾多幽怨。正消魂,又是疏煙淡月 ,子規聲斷。

葉水心云:同甫長短句四卷,每一章成,輒自嘆曰:平生經濟之懷 ,略已陳矣周草窗云:龍川好談天下大略 ,以節氣自居,而詞亦疏宕有致。毛子晉云:龍川詞讀至卷終 ,不作一妖語媚語,殆所稱不受人憐者歟?余謂龍川與幼安,往來至密,集中賀新郎三首 ,足見氣誼,故詞境亦近之,而如此作,又復幽秀妍麗,能者固無所不能也。

(四)  劉過   字改之,太和人。嘗伏闕上書,請光宗過宮,復以書抵時宰,陳恢復方略,不報,放浪湖海間。有龍洲詞一卷 。錄沁園春寄辛稼軒一首:

古豈無人可以似吾,稼軒者誰。擁七州都督,雖然陶侃,機明神鑒,未必能詩。常衮何如 ,公羊聊爾,千騎東方候會稽。中原事,總匈奴未滅,畢竟男兒。   平生出處天知,算整頓乾坤終有時。問湖南賓客,侵尋去矣,江西户口,流落何之。盡日樓台,四邊屏障,目斷江山魂欲飛。長安道,算世無劉表 ,王粲疇依。

改之詞學幼安,而橫放傑出,尤較幼安過之,叫囂之風,於此開矣。黃花庵云:別妾』《天仙子咏畫眉』《小桃紅諸闋,稼軒集中能有此纖秀語耶?毛子晉又述此語為改之辨護。余以為改之諸作,如美人指甲美人足,雖傳述人口,實是穢褻,不足為法,至豪邁處又一放不可收。蓋學幼安而不從沉鬱二字着力,終無是處也。集中沁園春至多,斗酒彘肩一首尤著名,亦讕語耳。細檢一過,惟賀新郎》「老去相如一闋,是其最勝者矣。

(五)  盧祖皋   字申之,永嘉人,與四靈相唱和,盛稱江湖間。慶元五年進士,為軍器少監,嘉定十四年,擢直學士。有蒲江詞。錄水龍吟淮西重午一首:

會昌湖上扁舟,幾年不醉西山路。流光又是,宮衣初試,安榴半吐。千里江山,滿川煙草,薰風淮楚。念離騷恨遠,獨醒人去,闌干處,誰懷古。   亦有魚龍戲舞,艷晴川,綺羅歌鼓。鄉情節意,尊前同是,天涯羈旅。漲綠池塘,翠陰庭院,歸期無據。問明年此夜,一眉新月,照人何處。

蒲江詞》僅二十五闋,而佳者頗多,如《賀新郎》之「釣雪亭」,《倦尋芳》之「春思」,《西江月》之「中春」,《清平樂》之「春恨」,字字工協。毛子晉謂其有古樂府佳句,猶在字句間求之。論其詞境,可與玉田,草窗並美云。

(六)  高觀國   字賓王,山陰人。有竹屋痴語一卷。錄解連環春水一首:

浪搖新綠。漫芳洲翠渚,雨痕初足。蕩霽色,流入橫塘,看風外漪漪,皺紋如縠。藻荇縈回,似留戀,鴛飛鷗浴。愛嬌雲蘸色,媚日挼藍,遠迷心目。   仙源漾舟岸曲。照芳容幾樹,香浮紅玉。記那回,西泠橋邊,裙翠傳情,玉纖輕掬。三十六陂,錦鱗渺,芳音難續。隔垂楊,故人望斷,浸愁萬斛。

賓王與梅溪交誼頗摯,詞亦各有長處。集中如賀新郎賦梅喜遷鶯秋懷花心動梅意解連環咏柳瑞鶴仙筇枝,皆情意悱惻,得少游之意。陳慥序其詞云:高竹屋與史梅溪皆出周,秦之詞,所作要是不經人道語,其妙處,少游,美成亦未及也。此論雖推崇過當,惟以竹屋為周,秦之詞,是確有見地。大抵南宋以來,如放翁,如于湖,則學東坡 ; 如龍川,如龍洲,則學稼軒 ; 至蒲江,賓王輩,以江湖叫囂之習,非倚聲家所宜,遂瓣香周,秦,而詞境亦閑適矣。諸家造詣,固有不同,論其大概,不外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