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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月文學作品介紹: (2009年5月)  

1) 周汝昌的現代愛情觀與治學觀  (一)

周汝昌(1918 - )是近現代繼胡適,俞平伯之後的一位重量級紅學研究家,舊學和外語都有相當的造詣。年輕時已和當時已享有鼎鼎大名的胡適教授(1891-1962)在紅樓夢探討問題上有過一段交往 ,但見解上互相有大的分歧。他的現代愛情觀與治學觀也頗為值得我們思考。他以為:  (折錄二段)

"愛情應當是對那人真實的,深切的全面了解,理解而對之發生的傾慕與傾倒 - 全心全身地服了其人,貢獻給其人,為之服務解憂是自己最大的幸福。愛其人,惜其人,為了其人的利益幸福,一切不計。所謂"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從這一點說 ,真愛情往往帶着悲劇性因素,而世俗的愛情,核實了却不過滿足己欲,自我享受,自我占有.....。"

"我從小讀書,就對於文學與歷史都很感興趣。後來讀書多了,更認識到,文史結合是中國文化的優良傳統,古代許多著名學者往往如此 ,這種傳統一直保存下來。研究古代某一作家的作品與生平,必須熟習當時的歷史背景才能深入,此即所謂知人論世,而研究歷史,如能聯繫文學作品,探討當時人的心聲,則對於問題往往有深刻而新穎的看法.....。"

周汝昌除了考究紅樓外,詩詞和書法也是他研究的對象。他先後完成了(與顧學頡合作)白居易詩選,(獨立完成的)楊萬里選集和范成大詩選。 他注詩每一條,都不是一般人所想的只是查查字典,辭書,典故,抄上幾句就行,實際問題千頭萬緒,一個小問題可能是個大考証,一條幾個字,幾句話幾乎就是一篇學術論文的提要與濃縮 。嚴謹的考證,活潑有趣的寫法,對學術界和學生有很大影響。對於考証,他也有獨特心得。他認為考証的功能非止一端,大致說來 ,一是糾謬,二是辨譌,三是决疑,四是息爭,五是抉隱,六是闡幽,七是斥妄,八是啟智,九是破腐,十是發現。 香港中文大學牟潤孫教授對人說:"注詩推周汝昌,如不能像人家這樣注,簡簡單單,草率了事,那就等於誤人子弟。" 他的成名著作[紅樓夢新証],為了寫此書,查閱了上千種清代文獻,舉凡通史,政書,檔案,地方史志,文集,譜諜,傳記,筆記,無所不包 。雖說他對紅學的某些觀點見解引起同行批評爭議,而且後來還牽扯進政治批判風波,但他孜孜不倦的治學精神是值得敬佩學習的。


2) 韻海遺音  

醉眼矇矓上酒樓,徬徨吶喊兩悠悠

在北京的魯迅博物館,有一首郁達夫書贈魯迅的七言絕句:

醉眼矇矓上酒樓,徬徨吶喊兩悠悠。羣氓竭盡蚍蜉力,不廢江河萬古流。
題詩的年代是三十年代初期上海。據考魯迅由廣州到上海後,未成為左翼作家聯盟主將之前,已與當時屬於創造社的郁達夫有交往。郁達夫對魯迅是崇敬的,從詩中可以看出來 。前兩句用魯迅作品[在酒樓上[[徬徨],[吶喊]而巧成 ,第三句指的是魯迅受到反動文人的圍攻,但是所有攻訐未能損害魯迅的偉大成就,末句借杜甫的[不廢江河萬古流]詩句以頌揚魯迅。


3) 詩餘閒拾 

青山他日葬愁痕  

臨江仙  
簾幕幾重親放好,攤書低擁銀燈。之無粗識悔今生。秋深風自急,香冷火猶温。   百樣思量都已遍,人生何苦鍾情。青山他日葬愁痕,紅梨花一樹,消受月黃昏。

作者俞慶曾,字吉初。清末國學大師俞樾孫女,有綉墨軒詞

詞人家學淵源,通翰墨詩詞,但平生或曾為情所惱,頗有看破紅麈之意,設想身後一切愁痕恨跡都盡埋塵土,格調低沉,帶有黛玉葬花情調 ,下片寫得很美,可謂冷氣幽艷兼而有之。


4) 喻世諧文   

畫家不識漁家苦  

孫承宗(1563-1638)明朝人,萬曆進士,天啟二年進兵部尚書,後出鎮總督山海關與薊遼。率家人抵抗清兵,城破自殺。這首詩原題(漁家),描寫漁家的生活 ,詩這樣說:

呵凍提篙手未蘇,滿船凉月雪模糊。畫家不識漁家苦,好作寒江釣雪圖。

嚴寒冬夜,大雪模糊,漁家提着船篙的手早已凍僵,用嘴連呵熱氣也暖不過來。可是那些畫家怎體會到漁家的辛苦,他們只知道在暖和的屋堣j畫其甚麼(寒江釣雪圖)。 


5) 幽默詩文  

我的所愛在山腰  

無論國學大師,文壇巨匠,平素嚴肅,道貌岸然,一生也難免要談談情,說說愛,有些時候也會寫點遊戲文字,縱是子虛烏有,也可輕鬆一番,既樂己,又娛人。古人也好,今人也好 ,懂幽默的大有人在,也許是人類本性。中國人也好,外國人也好,雖不把幽默當飯吃,但也可把它當成生活調味料。
文壇巨匠魯迅也曾仿改漢代張衡的(四愁詩),寫了四首"我的失戀":

我的所愛在山腰,想去尋她兮山太高,低頭無法淚沾袍。  
愛人贈我百蝶巾,回她甚麽,猫頭鷹。
從此翻臉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心驚。

我的所愛在鬧市,想去尋她兮人擁擠,仰頭無法淚沾耳。  
愛人贈我雙燕圖,回她甚麽,冰糖胡蘆。
從此翻臉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糊塗。

我的所愛在河濱,想去尋她兮河水深,歪頭無法淚沾襟。  
愛人贈我金表索,回她甚麽,發汗药。
從此翻臉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經衰弱。

我的所愛在豪家,想去尋她兮沒有汽車,搖頭無法淚如麻。  
愛人贈我玫瑰花,回她甚麽,赤練蛇。
從此翻臉不理我,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罷


6) 談文學     文學的趣味之二  

舉例說,南唐中主的浣溪沙是許多讀者所熟讀的。[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緣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干。],馮正中,王荊公諸人都極讚賞[細雨夢回]二句,王靜安在人間詞話却說:"菡萏香銷翠葉殘二句 ,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乃古今獨賞其細雨夢回二句,故知解人正不易得",人間詞話又提到秦少游的踏莎行,這首詞最後二句[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最為蘇東坡所歎賞 ,王靜安也不以為然,說:"少游詞境最為淒惋,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堭袪尬ヅ,則變而為淒厲矣,東坡賞其後二語,猶為皮相。"
這種優秀的評判正足見趣味的高低。我們玩味文學作品時,隨時要評判優劣。表示好惡,就隨時要顯趣味的高低。


 


7) 文章作法指導    用字之二  

2) 注意錯別字,中國字有很多音同義異,或音異義同的,也有同音假借的,這一類字必須仔細分別,研究清楚之後,才可使用。否則文章雖好,還是會因一字之誤,使文章失色 ,甚至被人譏笑。
3) 用字要確切,否則所組成的句子,也會發生語病,甚至不通。我們不能說鳥在空中跑,魚在水堥哄A前人講究鍊字,也就是為了用字確切。因為每一個意思所能代表的文字往往很多,而最確切的只有一個 ,這就憑作者來選擇了。用字當要求美觀,有音節,又傳神,但不可忽畧確切。錘錬過甚,偏重形式,也是不好的,宜確切和自然兼顧。以"看","觀","閱"三個字為例 ,意義是一樣的,用起來就有分別了。譬如看戲,不能用閱戲,閱兵不能寫成看兵,觀兵,這就不通了。這種字義本來相同,但因前人一直沿用習慣了,一旦把它更改,便有生硬感覺 ,初學者務必要注意。


本月文學作品介紹: (2009年4月)  

1) 心遠廬隨筆    語音無須過份執着

網主也是足球迷,每星期必抽閒看三數場外國球賽,過往旺角場也是常客。
未知同好們是否有留意,某台某位經常參與歐聯現場評述的仁兄,他的評述特點與眾不同。網主常笑說,有他主持的賽事,觀眾可以聽故事,學英文,他把九十分鐘的賽事,花了 大部傷時間扯東拉西,講的都與現場賽事 過程無關,還常常以英語介紹球員的名字,球賽術語。一次偶爾他扯到一個中文字音"死"字,他說前一輩的人將這個字讀為"屎"音。的確如此 ,很多年長的文化朋友都知道這個讀音,現在的年青朋友相信知道的不會多。這使我想到讀音的問題,有位親友常要把"時間"讀成"時艱"。"死"和"時間"的讀音 ,今時今日已經習非成是,這類一音之轉,我們廣府人 日常的口頭字語多的是,也實在無需過份執着,批評對錯。可是對某些常用字,例如將蹈字讀成滔(連某些知識份子,甚至主持文化項目的媒界人士也常常犯錯),又 如將"爍"字讀成"礫",這些掉以輕心的誤讀,就必須立即糾正,絕不可以因循苟且,貽誤了年青的聽眾朋友。
愛好閱讀古典文學的入門朋友,也要留意一些韻讀的問題。中國的古文,詩歌,詞曲,講求音韻協調。詩賦,文章要求調平仄,協聲韻。一些常見的字,例如"禁","教",很多時候都要讀作平聲 ,不能讀成"禁止"的"禁","思"讀作去聲"試",又如"還",在某些文句 ,我們要讀成"船"(陶淵明 - 歸去來辭 "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網主濫竽充數,於語文音韻不懂之毛,還望識者指正。

(3/2009)


2) 韻海遺音 

我亦餓鄉同道者,君須憐我我憐君

月前又有一位拾荒的老婆婆不幸被車輾斃,我看了這些報導,心媮`有一陣子不舒服,又讓我想到了還生活在偏遠鄉區的貧困同胞,和活在世界各地落後地區的人民 。從而使我在電視機前,每次看到 介紹美食,遊玩的節目,那些主持人一臉滿足和享受的神情,我越來越感到厭惡。
每當路過幼稚校園,遊樂場,看到一班天真活潑,無憂無慮的兒童在一起玩耍,誰會想到他們數十年後的各自境遇。有的大富大貴,頤養天年,有的要放下尊嚴,潦倒街角。近年還有些蹲在街頭 ,地鐵站 口向人行乞的老婦,據云都是受人操控的職業乞丐,我以為不必探究真相。若非無可倚靠,不能自給,有誰願捨下尊嚴跪地求討,我們總應該施予同情,而不是鄙棄。
大概天下眾生就如紅樓夢所說的那塊頑石。本來世間所有石頭都是頑石,由於各自有不同的際遇,有的被擺設在富家的庭園樓閣,有的被棄置於荒山野地,更有被彫成佛像受盡尊崇供人膜拜 。就如人世間有尊貴,富足,貧乏之分。人到了最差劣的境遇,莫過於潦倒街頭,雖或有的是自取其咎,但大多數的不幸者,還是命運使然。我讀過近代頗負盛名的學者鄭子瑜先生的一生粗略 ,他少年時也是命途多舛。

1916年出生於福建漳州市的近代著名學者鄭子瑜,少年時家景貧寒,母亦早逝,經歷了一段悲劇性日子,使青年時代的他,詩作中充滿窮愁潦倒的憂思:

乞者遇乞
不期孤竹遇蕭文,戴笠披簑兩不分。我亦餓鄉同道者,君須憐我我憐君。

有一年春季,鄭子瑜因貧窮難堪在漳州乞食,三日兩餐,受盡凌辱,嘗盡人情冷暖,世態炎凉,曾賦詩一絕:
叫乞東門事偶然,閒來且咏相羊篇。慈仁巷里無仁者,只擲泥沙不擲錢。

和他創辧(九流)文史月刊的一班青文友也有唱和之作:

黃典誠和鄭子瑜作"乞者遇乞":

窮來難免鬻詩文,力竭聲嘶得幾分。應是長沙飄泊客,故人唯我最憐君。
葉國慶和鄭氏"春愁":
不記花開早與遲,花時心事只花知。春江落寞黃昏雨,縱有詩情懶作詩。
黃典誠和鄭氏"春愁":
望斷衡陽怨雁遲,相思人苦只君知。無端又寄雙紅豆,共感春愁答小詩。

記于右任先生手書拙作  移寓白沙灣詩   鄭子瑜   1984年6月22日識於星洲
一九三九年綠莎時節,余南渡北婆羅洲首府山打根,戀白沙灣背山面海,景色宜人,乃移居焉。 而不知漁舟逐水,一雨成秋,胥足以肇遊子之哀愁。所幸青山作伴,吾愁不孤耳。 余嘗賦移寓白沙灣一絕,刊於報端,于右任先生讀而愛之,書為條幅,萬里相贈,詩云:

向晚漁舟逐水流,前村微雨後村秋。近來偏喜依山住,為乞青山伴我愁。

 今aa四十五載,披卷展讀,彷如隔世。


3) 詩餘閒拾  

舊遊無處不堪尋     

小重山  
栁暗花明春事深,小闌紅芍藥,已抽簪。雨餘風軟碎嗚禽。遲遲日,猶帶一分陰。   往事莫沉吟,身閒時序好,且登臨。舊遊無處不堪尋,無尋處,惟有少年心。

這首詠春小詞,語言清淺,和婉工麗,優美怡人,但喻意頗深。上片寫柳暗花明,小闌芍藥,雨後鳴禽,確是春光明媚,景色宜人。下片寫韶華易逝 ,由舊遊無處不堪尋一句,道出只是青春難再,感喟殊深。
作者是宋代章良能,字達之,麗水人(今屬浙江)。淳熙五年進士。
陳霆(諸山堂詞話) : 語言甚婉約,但鳴禽曰碎,於理不通,殊為意病。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 上景下情,作法明晰,意致清婉。起言春深花發,次言雨後鳥鳴。換頭,抒及時行樂之意。舊遊兩句,以轉筆作收,倍覺沉痛。風軟碎嗚禽句,用杜荀鶴句"風暖鳥聲碎"。


4) 喻世諧文   何不拿來葬乃翁

一位不知名詩人寫過這樣一首打油詩,調侃風水先生,寫得很風趣。 其詩曰:

風水先生慣說空,指南指北指西東。世間若有風水地,何不拿來葬乃翁。

如果你風水先生知道那埵傍_地,拿來埋葬你的尊翁,你豈不是就可以做大官,發大財了嗎?何必天天跑來跑去當風水先生。


5) 談文學     文學的趣味之一    

文學作品在藝術價值上有高低的分別,鑑別出這高低而特有所好,特有所惡,這就是普通所謂趣味,辨別一種作品的趣味就是評判,玩索一種作品的趣味就是欣賞,把自己在人生自然或藝術中所領略得的趣味表現出就是創造 。趣味對於文學的重要於此可知。文學的修養可以說就是趣味的修養。趣味是一個比喻,由口舌感覺引申出來的。它是一件極尋常的事,卻也是一件極難的事。雖說[天下之口有同嗜],而實際上[人莫不飲食也 ,鮮能知味]。它的難處在沒有固定的客觀標準,而同時又不能完全憑主觀的抉擇。說完全沒有客觀的標準吧?文章的美醜猶如食品的甜酸,究竟容許公是公非的存在,說完全可以憑客觀的標準吧?一般人對於文藝作品的欣賞有許多個別的差異 ,正如有人嗜甜,有人嗜辣。在文學方面下過一番工夫的人都明白文學上趣味的分別是極微妙的,差之毫釐往往謬以千里。極深厚的修養常在毫釐之差上見出 ,極艱苦的磨鍊也常在毫釐之差上做工夫。

台灣開明書店,民國四十七年一版,七十一年十七版"談文學"


6) 文章作法指導    用字之一  

有很多作者對用字很不注意,以為用字是小節,無關大旨,因此隨便,這種態度是完全不對的。[]是組成文章的原子 ,正是人體中的細胞一樣。細胞有病,身體即不會健康,用字不當,文章自然有病。前人作文,對用字很考究,往往因一字不妥,沉思終日,這雖過於重視用字的技巧 ,由此可知用字的重要。
(1) 不可專用僻字,中國字多至四五萬個,而平常用的不過幾千,其餘的都是僻字。這種生僻的字,除非找不出適當的字來代替外,切不可輕用。文字本來是傳達思想的工具,如文章中僻字多 ,讀者不認得,就失去文章的效用。

1961年香港實學書店出版的"文章作法指導"著者陳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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