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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文學作品介紹: (2010年1月) 

1) 心遠廬隨筆   在世閒言     舊體詩

     
不記得那篇報導說,近年祖國大地還在寫舊體詩的人數竟有四萬多,如是屬實,那不得了。只要每人一首傳世,數字多於整部全唐詩。上世紀五四新文學運動的大師們恐怕要頓足大罵 。早被視為傳統的封建舊文體至死不僵,我以為當今領導功勞很大。總理大人與外賓晤談,不忘引用孔孟先師的教誨,常常說唐詩,講天氣。不枉宋代趙普苦心讀通論語,原來不但可以治天下 ,今天還可用來經環球大業 。可見這些八股文化仍然具有存在功能,值得我等繼續學習。

      國內朋友的詩,我未有機會多欣賞,但同胞們寫的歪詩,卻看過不少 。近日找到兩首改前人的詞作,諧趣諷刺極盡其能,而且還頗具文史參考價值,因其如實反映該段歷史時間的社會情况。

      改者李成,自稱是南唐李後主(煜)後代,其祖先後主被宋朝太祖毒死後,親族逃匿,
輾轉流粵,繁衍至今云云。

其一
虞美人
鬥來鬥去何時了。人死知多少。聲聲萬歲喊毛公,喊得民窮國敝楚歌中。 帝王專
制依然在,只是名稱改。中華能有幾多愁,恰似長江不盡水東流。

其二
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勞改院,人成牲畜狗成龍。淒雨對愁風。

      的確,1911年,在我們的國父領導下,推翻了二千多年的封建帝制統治,"萬歲"二字本應是歷史陳蹟。不想到在新中國之下,"萬歲"二字竟死而不僵 ,天天在喊,還有語錄,像章,席捲全民猛勝江水洪流 。泉下幾百位封建皇帝有知,恐怕羨慕不已。
 

2) 韻海遺音   

 
孤舟一繫故園心 

老詩人胡希明在文革十年動亂中有一段堪稱軼話,他被拘禁在牛欄時,與外界斷絕聯繫。他嗜煙酒,幾乎不可一日無此君。可是一入牛欄,煙酒難以取得了,堪說困坐愁城 。就在此時,一個名歐健兒的女孩,捎了煙酒,翻越高牆,突然出現眼前,既是慰問,又是餽贈煙酒,一幕感人的短劇為一老一笑留下難忘印象。
當老詩人渡過文革浩劫之後,健兒已遠涉重洋,去了美加,從此音塵兩絕。十多年過去,老詩人時時惦念着女孩身在異域的情况。
有一天,健兒回國了。她是隨外商回到廣州參加交易會,帶回了一支拿破崙白蘭地酒,用精緻的木盒盛着這支陳年名釀,作為對老詩人的獻禮。這次見面,她已是嫁作商人婦了 。當健兒離開廣州返回美加之前,兩人心堻ㄘ白此別也許難得再見。老詩人贈健兒紀念品是一雙篆刻圖章,在酒餞的席前,還老淚縱橫地題了一首絕句:

悲歡離合三杯酒,風雨波濤萬里人。珍重少陵當日句,孤舟一繫故園心。
 
冒廣生(鶴亭)    病久黃花難比瘦,啼多斑竹轉無痕    (吳宓詩話)
前輩謂王荊公以拗體學杜,最能得神似,以外則李義山。 學者學杜,須從義山入手。今之為香艷詩者,每托始義山,不知義山詩皆言時事,句句比興。詞微而遠,風人遺旨。後人無病而呻,何足言仿效也。舊見冒廣生作"無題"八首 ,皆言癸丑年事,愛而錄之 。 詩云:

推枕驚聞獨夜猿,經年無夢玉津園。乍離乍合三生想,為雨為雲一手翻。病久黃花難比瘦,啼多斑竹轉無痕。秦珠約指分明在,事過思量總負恩。

無題八首
 

3) 詩餘閒拾

生却楊花心性,落天涯

虞美人   春晚
階前嫩綠和愁長,坐憶眠還想。花紅破夢似相憐,起望小林殘萼,損容顏。   雙鶯又向愁人絮,春也知歸去。個人只是不思家,生却楊花心性,落天涯。

作者沈際飛,明人,字天羽,江蘇昆山人。有(沈評草堂詩餘)和(詞譜)傳世。
思致綿邃,娟然妍雅,雖係緣情之作,兼寓怨悱之旨。"花紅破夢似相憐"新而不纖,意厚故也。
 

4) 幽默詩文  喻世諧文

三從四得(德)

舊中國封建社會中,男尊女卑,婦女地位低下,封建禮教對女性提出很多苛刻的要求,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三從四德"。

"三從"是"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說明女性一生都要依從男性。
四德是"婦德"遵守婦女道德,"婦言"要看男人臉色說話,不能妄自發言,"婦容"要打扮得漂亮,不可失却夫家面子 ,"婦工"要懂得料理家務。
封建制度被推翻後,本應是男女平等。可是由於個別原因,有些家庭男女平等失衡,變了女尊男卑,出現了怕老婆,妻管嚴現象。

胡適的自我總結,變成了"三從四得"
(一)  太太出門要跟從。 太太命令要服從。 太太說錯要盲從。
(二)  太太化妝要等得。 太太生日要記得。 太太發火要忍得。 太太花錢要捨得。         
 

5)  新詩每月一首 

醉過才知酒濃
作者胡適,(1891- 1962),詩題"夢與詩"。作於1920年,自跋說:"這是我的詩的經驗主義」(poetic empiricism)。簡單一句話:做夢尚要經驗做底子,何况做詩? 現在人的大毛病就在愛做沒有經驗做底子的詩。北京一位新詩人說:"捧子麵一根一根的往咀堸e",上海一位詩學大家說:"昨日蠶一眠,今日蠶二眠 ,明日蠶三眠,蠶眠人不眠!"吃麵養蠶何嘗不是世間最容易的事?但沒有這種經驗的人,連吃麵養蠶都不配說 。 - 何况做詩。

都是平常經驗,
都是平常影象,
偶然湧到夢中來,
變幻出多少新奇花樣 !

都是平常情感,
都是平常言語,
偶然碰着個詩人,
變幻出多少新奇詩句 !

醉過才知酒濃,
愛過才知情重,
你不能做我的詩,
正如我不能做你的夢。
(嘗試集)

 

6) 筆記 , 掌故, 風俗, 瑣語

王力   龍蟲並彫齋瑣語

     王力19001986),字了一,原名王祥瑛廣西博白人,著名漢語學家。

      龍蟲並雕齋瑣語    棕櫚軒詹言   手杖

自從有了人類,應該就有了手杖。我們想象盤古氏老了,一定也非杖不行。甚至神仙老了也離不了手杖,不信請看書上畫的南極仙翁,不是也倚着鳩杖嗎?依照希臘神話 ,厄狄帕斯在路上遇見了人首獅身的史芬克斯,史芬克斯給他猜一個謎子,如果猜不着就要吃了他 。那謎子是:"有一種動物,早上用四只腳走路,中午用兩只腳走路,晚上用三只腳走路,這動物是什麽?"厄狄帕斯猜着是人的幼年壯年和老年 ,史芬克斯真的投海而死 。由此看來,手杖乃是老年人不可須臾離的第三只腳。

手杖本是老年人的東西,所以(禮記 - 王制)上說:"五十杖於家,七十杖於國,八十杖於朝。"從王制上看,拿手杖是頗欠禮貌的事情,所以不滿六十歲的人,只能在家堮酗漰。直至六十以後,才可以倚老賣老 ,招搖過市 。現在文明時代可不同了,若不是二十杖於家,至少是三十杖於街。手杖的功夫也大不相同,並非用他來幫助腳力,而是用它來表現神氣。這和不近視的人戴眼鏡,不吸煙的人銜雪茄 ,用意是差不多的 。洋式的手杖剛傳到上海的時候,上海有三句口號:"眼上克羅克,嘴堶X力克,手堨q的克!"有了這三克,儼然外國紳士,大可以高視闊步了。

三十杖於街的人,就姿勢而論,還可分為三種。第一種人昂頭挺胸,手杖離地三寸,如張翼德和他的丈八蛇矛;第二種人身輕如燕,手杖左右擺動,如孫悟空和他的金箍棒;第三種人壯年龍鐘 ,手杖拄地而行,如佘太君辭朝 。第一種人最神氣,真可使得"長板橋邊水逆流",第二種人則未免令人有輕佻之感;至於第三種人,在只該用兩只腳走路的年齡就用了第三只腳,非但毫無神氣之可言 ,而且顯得未老先衰,醜態可掬了。

我近來丟了一根十五年相依為命的手杖,雖然未免傷心,却也頗能強詞以自慰。因為我年愈四十,張翼德的神氣是夠不上了(或者始終不曾有過),而又不甘心學那孫悟空弄棒和佘太君辭朝 。索性憑着兩條腿走路,倒也優游自在。至於山村防狗,荒野防蛇,不妨就隨便拿一根棍子,既合實用,又避免了擺架子的嫌疑 。等到二三十年後,變了恃杖而行的觸讋 ,然後選良木,刻龍頭,制造第三只腳,還不算太晚呢。

1944年8月27日 昆明 中央日報 增刊


臭老九
蒙古人徹底消滅南宋後,建都北京,國號元。元朝對儒生很不重視,將人民分等級為十類,儒生排在第九位。次序是:
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
因此儒生在元代統治下的地位很低,排在第九位,還不及倡妓。"臭老九"三字,還在文革時被引用在知識份子身上,視為批鬥對象,來源於此 ,看來不是我們新中國的文化產品。

 

7) 文章作法指導    文章的要素 之二

二) 我們做文章雖然不必完全遵從唯美主義者的主張,但求美也是文章要素之一,這是不能否認的。先有健全的思想感情,然後再從修辭上去用功夫,使得優美的文字和豐富的情感融合起來 ,那末,這篇文章一定美觀動人 。如果沒有豐富的情感,决產生不出動人的詞藻,也 决寫不出有生命的作品。3) 寫文章的態度問題,也是重要因素之一。簡單的說,先要弄清楚下面幾個問題:

1. 為甚要寫這篇文章 ? 目的。
2. 在文章塈畯n說些甚麽? 思想感情表達(題義)。
3. 誰在寫文章 ? 作者的地位。
4. 在甚麽地方寫這篇文章 ? 範圍。
5. 在甚麼時候寫這篇文章 ? 時代背景。
6. 這文章怎樣寫 ? 方法。

認清了上面的六個問題,可以說寫文章的態度已經確立,那麼你的文章雖不十分好,也就不會太壞了,夏丏尊先生對於作文的態度上有很詳細的叙述,現在我抄錄在後 面,以供讀者參考。

1) 為甚麽要做這篇文章?這就是所以要做這文的目的,例如:這文作了給人家看 呢,還是自己記着備忘的?是作了為勸化人呢,還是想作了使人了解自己的意見,或和人辯論的,是但求實用呢,還是想使人見了愉快感到趣味的?是試驗的答案呢,還是普通的論文?諸如此類 ,目的可各式各樣,因為目的不同,作法當然不能一律 。普通論文中很細密的文字,當作試驗的答案,就冗瑣討厭了。見了使人感得趣味快 樂的美文,用之於用,就覺得不便了。周子的(愛蓮說),拿到植物學中去當關於說明(蓮)的一節,學生就要莫明其妙了 。所取的題目雖同,文字依目的而異,認定了目的,依了目的下筆,才能大體不誤。
 

8) 談文學  文學上的低級趣味(上) 之一  

一般討論文學的人大半側重好的文學作品,不很注重壞的文學作品,所以導引正路 的話說得多,指示迷途的話說得少。劉彥和在文心雕龍埵酗@篇指瑕,只談到用字 不妥一點。章實齋在文史通義埵酗@篇古文十弊,只專就古文立論,而且連古文的 弊病也未能說得深中要害,例如譏刺到(某國某封某公同里某人之柩)之類好襲頭 銜的毛病,未免近於瑣屑。嗣後模倣古文十弊的文章有張鴻來的今文十弊(見北平 師大月刊第十三期)和林語堂的今文八弊(見人間世第二十七期)也都偏從文字體 裁和文人習氣方面着眼,沒有指出文學本身上的最大毛病是低級趣味。所謂低級趣味就是當愛好的東西不會愛好,不當愛好的東西偏特別愛好。古人有 嗜痂成癖的故事,就飲食說,愛吃瘡疤是一種低級趣味。在文學上,無論是創作或 是欣賞,類似嗜痂成癖的毛病很多。許多人自以為在創作文學,或欣賞文學,其實他們所做的勾當與文學毫不相干 。文學的創作和欣賞都要靠極銳敏的美醜鑑別力,沒有這種鑑別力就會有低級趣味,把壞的看成好的,這是一個極嚴重的毛病。

在這兩篇文章塈皕Q把文學上的低級趣味分十項來說。弊病並不一定只有十種,我不過仿章實齋古文十弊的先例,略舉其成數而已,其餘的不難例推。我把我所舉 的十種低級趣味略加分析,發見其中有五種是偏於作品內容的,另外五種是偏於作者態度的。

本篇先說關於內容方面的低級趣味。本來文學之所以為文學,在內容與形式構成 不可分析的和諧的有機整體。如果有人專從內容着眼或專從形式着眼去研究文學作品,他對於文學就不免是外行。比如說崔灝的長干行:"君家何處住 ,妾住在橫塘 。移舟暫相問,或恐是同鄉"一首短詩,如果把內容和形式拆開來說,那女子攀問同鄉 一段情節(內容)算得什麽?那二十字所排列的五絕體(形式)又算得什麼?哪一個船 碼頭上沒有攀問同鄉的男女?哪一個村學究不會胡謅五言四句?然而長干行是世人公認的好詩,它就好在把極尋常的情節用極尋常的語言表現成為一種生動的畫境,使讀者如臨其境,如見其人 ,如聞其聲,如見其情 。這是一個短例,一切文學作品都 可作如是觀。但是一般人往往不明白這個淺近的道理,遇到文學作品,不追問表現是否完美,而專去問內容。他們所愛好的內容最普遍的是下列五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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