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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文學作品介紹: (2020年2月)   共 42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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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苗子  

        我常常覺得人需要靜。和尚為什麽常常住在深山廟? 也就是因為山林最接近 自然,也就是常能體現靜的境界。靜者心多妙” -  杜甫有這句詩句,而“靜能生智慧”,則是龔定庵說的。

        靜是一念不生,要做到這個境界是不容易的。禪和子打坐習靜,起初總是思潮起伏,雜念叢生,要經過長期的鍛煉,才能慢慢地安心下來。紅樓夢》中 ,妙玉的走火入魔,正是因為靜不了,才出的毛病。所以要靜,也不是容易做到的事。股市樓價 ,分分鐘都在變化,人也在不自覺中,時刻在飛動。飛機、高速路的汽車噪音堙A人頭濟濟在出差、趕上下班 ,如果恰巧碰上覓句尋詩踱方步的陶淵明,那才真是雙方都莫名其妙。

      “采菊  -  東  -  籬下,悠然・・・・・・”你設想 ,上午八點,王府井到天安門之間,狹窄橫穿的人行道,成百上千人趕車趕路,一面盯住紅綠燈,此時陶先生長袍大袖,風刮着五柳長鬚,目中無人地在路中間悠然自得 ,蕩來蕩去,人們會怎樣看?“這老家伙有毛病不是!”“他嫌命長,想死囉!”

        他們不了解靖節先生陶淵明,已經是有影響世界的文學家,全世界都在翻譯他的佳句。但是,在緊張到極點的現代都市生活中,你闖紅燈,的確是“想死”之外別無解釋。所以在現代這個躁動社會中 ,要靜都比較難。

        不過五代的守初宗慧禪師曾被人問一偈曰:車住牛不住時如何?

        師曰:用駕車漢作麽?

    於是此人頓悟,知道要靜,還要靠這個駕車漢 ,才止得牛住。

世味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教騎馬客京華。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陸放翁這首名作 ,是他在嚴州(今天的浙江桐廬建德淳安)奉詔到京 ,小住臨安(南宋的京城)時所作。此詩用薄沙來比世味,不但新奇,而且耐人尋味。人們也有一句近似的話,對於世味以來形容 。但比起薄似紗來 ,味道差得遠。這就是語言和詩的區別。

    世味  -  人世的興味。有的人飛黃騰達,世味甚濃 ; 有的人不擇手段追求富貴利祿,世味當然也不薄。只有憂國憂民的人,關心民瘼的人,目睹世道日非的社會,自己無力去挽狂瀾才感到世味之薄。

        飛黃騰達之人,熱衷於富貴利祿之人,一旦失意,或者如鄭板橋道情所說的一朝勢落成春夢,那時 ,對於世味之薄,感受得更深。但如果他不是個有高深修養的人,也絕對寫不出「 世味年來薄似紗」的佳句。

        古時候有一位高幹子弟,人很聰明,整日花天酒地,不肯鑽營科場,屢試不第,其父得悉情况,準備等他回來嚴加責教。這位子弟回到家中,父親翻開他的詩稿,看到詩中有近來一病輕於燕 ,扶上雕鞍馬不知。之句,覺得兒子畢竟是個才子,怒氣消了一半 。這段話似乎和世味無關 ,其實,這正是那位公子哥兒體會出來的世味。賈寶玉之所以不同於薛蟠,就是因為賈寶玉有思想深度,而薛蟠不過是行尸走肉。

    「青燈有味似兒時,我常常覺得 ,真正感覺到世間有味的是兒童,兒童一片天真,什麽都感與趣,城市富人的小少爺當然不在話下,鄉下貧兒,折根蘆葦做個小叫笛,用棉花在池塘邊釣小蝦,都是欒事 。等到年齡大了,人世的苦味或多或少地加在身上,「 世味年來薄似紗」,就會在你感覺中出現。放翁這首詩,好就在有輕淡的哀愁與牢騷,但却加以一重朦朧淡雅的色調。「小樓一夜聽春雨」這兩句 ,更接得十分美妙。


 

 

 

 

 

 

 

 

 

 

 

 

 

 

 

 

 

 

 

 

 

 

 

 

 

 

豐子愷 

市街形式

        在上海勞作了半個月,一旦工作告一小段落,偷閒乘通車到杭州來抽一口氣。當我在城站下車,坐黃包車到達新市場時,望見這堣@片平原的夜景,心頭感到十分的快適。

    「為甚麼我心頭這般快適?」我這樣地自問 ,便開始研究自己的心理狀態,研究的結果,我知道這快適的成因乃主觀和客觀兩方合成。在主觀方面,我這會勞作了半個月,到這堥茈薿坐@下,自己以為是堂皇的。好似勞働者作了一天苦工 ,晚間到酒店的櫃頭上來買碗酒喝,「一開膏粱!」喊的聲音威嚴響亮,語氣是命令的。在客觀的方面,新市場的市街的平廣的景象,容易使人看了生出快適之感 。杭州還沒有摩天樓出現,現有的房屋大多數是二三層的。遠望市街的夜景,只見一片燈火平鋪在廣大的地上,好像一條燦爛的寶帶。我看到這般景象時,假想它是古代神話中的光景 ,心頭暫時感到一種快適。

    上海市街的燈火,當然比杭州更多,然而沒有這般快適之感,卻使人感到一種壓迫,這是市街形式不同的關係。上海的市街形式是直的,杭州的市街形式是橫的 ; 直的形式有嚴肅之感,橫的形式有和平之感。只要比較觀看直線和橫線,便可知道形式感情的區別。直線是階級的,橫線是平等的。直線有危險性,橫線則表示永久的安定。故直線比橫線森嚴 ,橫線比直線可親。森林多直線,使人感到凛然 ; 流水多橫線,使人感到爽快。上海近來高層建築日漸增多,雖然沒有像森林一般密,也可謂「林立」了。我們身在高不可仰的大建築物下面行走,覺得自己的身體在相形之下非常邈小 ,自然地感到一種恐怖。設想這種高大的建築物如坍倒下來,可使許多人粉身碎骨,好像大皮鞋落在螞蟻隊伍上一樣。

    高層建築是現代藝術的主要的題材,這正在世界各資本主義的大都市中蓬勃地發展着。世間的建築家,多數正在盡心竭力地從事於摩天閣建造法的研究。他們想把向來的橫的市街改為直的 ,想把向來的和平可親的市街改造為危險可怕的。

    上海分明已經受着這種改造,杭州還不曾 。因此我覺得杭州可愛 ; 但可愛的也只是杭州的形式而已。

    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七日於石門灣緣緣堂

人生如夢   (節晨夢)

    「人生如夢」這話是古人所早已道破的 ,又是一切人所痛感而承認的。那末我們的人生,都是  - 同我的晨夢一樣  -  在夢中曉得自己做夢的了。這念頭一起,疑惑與悲哀的感情就支配了我的全體 ,使我終於無可自解,無可自慰。往往沒有窮究的勇氣,就把牠暫擱在一旁,得過且過地過幾天再說。這想來也不是我一人的私見,講出來一定有許多人表示同感罷。

    因為這是眾目昭彰的一件事,無窮大的宇宙間的七尺之軀,與無窮久的浩刼中的數十年,而能上窮星界的祕密,下探大地的寶藏,建設詩歌的美麗的國土,開拓哲學的神袐的境地。然而一到這脆弱的軀売損壞而朽腐的時候,這偉大的心靈就一去無跡,永遠沒有這回事了,這個「我」的兒時的歡笑,青年的憧憬,中年的哀樂,名譽,財產,戀愛・・・・・在當時何等認真,何等鄭重。然而到了那一天,全沒有「我」的一回事了! 哀哉,「人生如夢!」

    然而回看人世,又覺得非常詫異。在我們以前,「人生」已被反覆了數千萬遍。都像曇花泡影地倏現倏滅。大家一面明明知道自己也是如此,一面卻又置若不知,毫不懷疑地熱心做人。  - 做官的熱心辦公,做兵的熱心體操,做商的熱心算盤,做教師的熱心上課,做車夫的熱心拉車,做厨房的熱心燒飯・・・・・還有做學生的熱心求知識,以預備做人  - 這明明是自殺,慢性的自殺。

    這便是為了人生的飽暖的愉快,戀愛的甘美,結婚的幸福,爵祿富厚的榮耀,把我們騙住,致使我們無暇回想,流連忘返,得過且過,提不起窮究人生的根本的勇氣,糊塗到死。

    「人生如夢」不要把這句話當作文學上的裝飾的麗句!這是當頭的棒喝!古人所道破,我們所痛感而承認的。我們的人生的大夢,確是  - 同我的晨夢一樣  - 在夢中曉得自己做夢的。我們一面在熱心地做夢中的事,一面又知道這是虛幻的夢。我們有夢中的假我,又有本來的「真我」。我們毅然起身,披衣下牀,真我的正念凝集於心頭的時候,夢中的妄念立刻被置之一笑,誰還留戀或計較呢?

    同夢的朋友們! 我們都有「真我」的,不要忘記了這個「真我」,而沉酣於虛幻的夢中。我們要在夢中曉得自己做夢,而常常找尋這個「真我」的所在。

        


 

 

 

 

 

 

 

 

 

 

 

 

 

 

 

 

 

 

 

 

 

 

 

 

 

 

 

 

 

 

 

 

 

 

 

 

 

 

 

 

 

 

 

 

 

 

 

 

 

 

 

 

 

 

 

 

 

 

 

 

 

 

 

 

 

 

 

 

 

實秋        

年齡

        從前看人作序,或是題畫,或是寫匾,在署名的時候往往特別注明“時年七十有二”、“時年八十有五”或是“時年九十有三”,我就肅然起敬。春秋時人榮啟期以為行年九十是人生一樂,我想擁有一大把年紀的人大概是有一種可以在人前誇耀的樂趣。只是當時我離那耄耋之年還差一大截子,不知自己何年何月才有資格在署名的時候也寫上年齡。我揣想署名之際寫上自己的年齡,那時心情必定是揚揚得意,好像是在宣告:“小子們,你們這些黃口小兒,乳臭未乾,雖然幸離繈褓,能否達到老夫這樣的年齡恐怕尚未可知哩。”須知得意不可忘形,在誇示高齡的時候,未來的歲月已所餘無幾了。俗語有一句話說:“棺材是裝死人的,不是裝老人的。”話是不錯,不過你試把棺蓋揭開看看,堶掃鷁菄漕s竟是以老年人為多。年輕的人將來的歲月尚多,所以我們稱他為富於年。人生以年齡計算,多活一年即是少了一年,人到了年促之時,何可誇之有?我現在不復年輕,看人署名附帶聲明時年若干若干,不再有艷羨之情了。倒是看了富於年的英俊,有時不勝羡慕之至。
 

  裸子植物和雙子葉植物,其莖部的細胞因春夏成長秋冬停頓之故而形成所謂年輪,我們可以從而測知其年齡。人沒有年輪,而且也不便橫切開來察驗。人年紀大了常自謙為馬齒徒增,也沒有人掰開他的嘴巴去看他的牙齒。眼角生出魚尾紋,臉上遍灑黑斑點,都不一定是老朽的徵象。頭發的黑白更不足為憑。有人春秋鼎盛而已皓首皤皤,有人已到黃耇之年而頂上猶有“不白之冤”,這都是習見之事。不過,歲月不饒人,冒充少年究竟不是容易事。地心的吸力誰也抵抗不住。臉上、頸上、腰上、踝上,連皮帶肉的往下墜,雖不至於“載跋其胡”,那副龍鐘的樣子是瞞不了人的。別的部分還可以遮蓋起來,面部經常暴露在外,經過幾番風雨,多少回風霜,總會留下一些痕跡。
 
  好像有些女人對于臉上的情況較為敏感。眼窩底下掛著兩個泡囊,其狀實在不雅,必剔除其中的脂肪而後快。兩頰鬆懈,一條條的溝痕直垂到脖子上,下巴底下更是一層層的皮肉堆累,那就只好開刀,把整張的臉皮揪扯上去, 像國劇一些演員化裝那樣,眉毛眼睛一齊上挑,兩腮變得較為光滑平坦,皺紋似乎全不見了。此之謂美容、整容,俗稱之為拉皮。行拉皮手術的人,都秘不告人,而且諱言其事。所以在飲宴席上,如有面無皺紋的年高名婆在座,不妨含混的稱贊她駐顏有術,但是在點菜的時候不宜高聲的要雞絲拉皮。

  其實自古以來也有不少男士熱衷於駐顏。南朝宋顏延之《庭誥文》:“煉形之家,必就深曠,友飛靈,餱丹石,粒精英,所以還年卻老,延華駐采。”道家煉形養元,可以屍解昇天,豈只延華駐采?這都是一些姑妄言之的神話。貴為天子的人才真的想要還年卻老,千方百計的求那不老的仙丹。看來只有晉孝武帝比較通達事理,他飲酒舉杯屬長星(即彗星):“長星,勸爾一杯酒,自古何時有萬歲天子?”可是一般的天子或近似天子的人都喜歡聽人高呼萬歲無疆!

  除了將要諏吉納采交換庚帖之外,對於別人的真實年齡根本沒有多加探討的必要。但是我們的習俗,於請教“貴姓”、“大名”、“府上”之後,有時就會問起“貴庚”、“高壽”。有人問我多大年紀,我據實相告“七十八歲了”。他把我上下打量,搖搖頭說:“不像,不像,很健康的樣子,頂多五十。”好像他比我自己知道得更清楚。那是言不由衷的恭維話,我知道,但是他有意無意的提醒了我剛忘記了的人生四苦。能不能不提年齡,說一些別的,如今天天氣之類?

  女人的年齡是一大禁忌,不許別人問的。有一位女士很曠達,人問其芳齡,她據實以告:“三十以上,八十以下。”其實人的年齡不大容易隱密,下一番考證功夫,就能找出線索,雖不中亦不遠矣。這樣做,除了滿足好奇心以外,沒有多少意義。可是人就是好奇。有一位男士在咖啡廳媮菾m一位女士,在暗暗的燈光之下他實在摸不清對方的年齡,他用臂肘觸了我一下,偷偷的在桌下伸出一隻巴掌,戟張著五指,低聲問我有沒有這個數目,我嚇了一跳,以為他要借五萬塊錢,原來他是打聽對方芳齡有無半百。我用四個字回答他:“干卿底事?”有一位道行很高的和尚,涅槃的時候據說有一百好幾十歲,考證起來聚訟紛紛,據我看,估量女士的年齡不妨從寬,七折八折優待。計算高僧的年齡也不妨從寬,多加三成五成。

  人到了遲暮,如石火風燈,命在須臾,但是仍不喜歡別人預言他的大限。邱吉爾八十歲過生日,一位冒失的新聞記者有意討好的說:“邱吉爾先生,我今天非常高興,希望我能再來參加你的九十歲的生日宴。”邱吉爾聳了一下眉毛說:“小夥子,我看你身體滿健康的,沒有理由不能來參加我九十歲的宴會。”胡適之先生素來善於言詞,有時也不免說溜了嘴,他六十八歲時候來台灣,在一次歡宴中遇到長他十幾歲的齊如山先生,沒話找話的說:“齊先生,我看你活到九十歲決無問題。”齊先生楞了一下說:“我倒有個故事,有一位矍鑠老叟,人家恭維他可以活到一百歲,忿然作色曰:‘我又不吃你的飯,你為什麼限制我的壽數?’”胡先生急忙道歉:“我說錯了話。”

退休

        退休的制度,我們古已有之。《禮記·曲禮》:“大夫七十而致事”,致事就是致仕,言致其所掌之事於君而告老,也就是我們如今所謂的退休。禮,應該遵守,不過也有人覺得未嘗不可不遵守。“禮豈為我輩設哉?”尤其是七十的人,隨心所欲不逾矩,好像是大可為所欲為。普通七十的人,多少總有些昏聵,不過也有不少得天獨厚的幸運兒,耄耋之年依然瞿鑠,猶能開會剪綵,必欲令其退休,未免有違篤念勳耆之至意。年輕的一輩,勸你們少安勿躁,棒子早晚會交出來,不要抱怨“我在,久壓公等”也。

 
  該退休而不退休。這種風氣好像我們也是古已有之。白居易有一首詩《不致仕》:

  七十而致仕,禮法有明文。 何乃貪榮者,斯言如不聞?可憐八九十,齒墮雙眸昏。朝露貪名利,夕陽憂子孫。掛冠顧翠緌,懸車惜朱輪。金章腰不勝,傴僂入君門。誰不愛富貴?誰不戀君恩? 年高須告老,名遠合退身。少時共嗤誚,晚歲多因循。賢哉漠二疏,彼獨是何人?寂寞東門路,無人繼去塵!   

  漢朝的疏廣及其兄子疏受位至太子太傅少傅,同時致仕,當時的“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設祖道供張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輛。辭決而去。道路觀者皆曰:‘賢哉二大夫!’或歎息為之下泣。”這就是白居易所謂的“漢二疏”。乞骸骨居然造成這樣的轟動,可見這不是常見的事,常見的是“傴僂入君門”的“愛富貴”“戀君恩”的人。白居易“無人繼去塵”之歎,也說明瞭二疏的故事以後沒有重演過。

  從前讀書人十載寒窗,所指望的就是有一朝能春風得意,紆青拖紫,那時節躊躇滿志,縱然案牘勞形,以至於龍鐘老朽,仍難免有戀棧之情,誰捨得隨隨便便的就掛冠懸車?真正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人是少而又少的,大部分還不是捨不得放棄那五斗米,千鐘祿,萬石食?無官一身輕的道理是人人知道的,但是身輕之後,囊橐也跟著要輕,那就諸多不便了。何況一旦投閒置散,一呼百諾的烜赫的聲勢固然不可 復得,甚至於進入了“出無車”的狀態,變成了匹夫徒步之士,在街頭巷尾低著頭逡巡疾走不敢見人,那情形有多麼慘。一向由庶務人員自動供應的冬季炭盆所需的白炭,四時陳設的花卉盆景,乃至於瑣屑如衛生紙,不消說都要突告來源斷絕,那又情何以堪?所以一個人要想致仕,不能不三思,三思之後恐怕還是一動不如一靜了。

  如今退休制度不限於仕宦一途,坐擁皋比的人到了粉筆屑快要塞滿他的氣管的時候也要引退。不一定是怕他春風風人之際忽然一口氣上不來,是要他騰出位子給別人嘗嘗人之患的滋味。在一般人心目中,冷板凳本來沒有什麼可留戀的,平夙吃不飽餓不死,但是申請退休的人一旦公開表明要撤絳帳,他的親戚朋友又會一窩蜂的皇皇然,戚戚然,幾乎要垂泣而道的勸告說他:“何必退休?你的頭發還沒有白多少,你的脊背還沒有彎,你的兩手也不哆嗦,你的兩腳也還能走路……”。言外之意好像是等到你頭發全部雪白,腰彎得像是“?”一樣,患上了帕金 遜症,走路就地擦,那時候再申請退休也還不遲。是的,是有人到了易簀之際,朋友們才急急忙忙的為他趕辦退休手續,生怕公文尚在旅行而他老先生沉不住氣,弄到無休可退,那就只好鼎惠懇辭了。更有一些知心的抱有遠見的朋友們,會慷慨陳辭:“千萬不可退休,退休之後的生活是一片空虛,那時候閒居無聊,悶得發慌,終日徬徨,悒悒寡歡……。”把退休後生活形容得如此淒涼,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平夙上班是以“喝喝茶,簽簽到,聊聊天,看看報”為主,一旦失去喝茶簽到聊天看報的場所,那是會要感覺無比的枯寂的。
 
  理想的退休生活就是真正的退休,完全擺脫賴以糊口的職務,作自己衷心所願意作的事。有人八十歲才開始學畫,也有人五十歲才開始寫小說,都有驚人的成就。“狗永遠不會老得到了不能學新把戲的地步。”何以人而不如狗乎?退休不一定要遠離塵囂,遁跡山林,也無需隱藏人海,杜門謝客 。一個人真正的退休之後,門前自然車馬稀。如果已經退休的人而還偶然被認為有剩餘價值,那就苦了。

詩人

  有人說:“在歷史堣@個詩人似乎是神聖的,但是一個詩人在隔壁便是個笑話。”這話不錯。看看古代詩人畫像,一個個的都是寬衣博帶,飄飄欲仙,好像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輞川圖”堛漱H物,弈棋飲酒,投壺流觴,一個個的都是儒冠羽衣,意態蕭然,我們只覺得摩詰當年,千古風流,而他在苦吟時墮入醋甕堛漕漸I尷尬相,並沒有人給他寫書流傳。我們憑吊浣花溪畔的工部草堂,遙想杜陵野老典衣易酒卜居茅茨之狀,吟哦滄浪,主管風騷,而他在耒陽狂啗牛炙白酒脹飫而死的景象,卻不雅觀。我們對於死人,照例是隱惡揚善,何況是古代詩人,篇章遺傳,好像是痰唾珠璣,縱然有些小小乖僻,自當加以美化,更可資為談助。王摩詰墮入醋甕,是他自己的醋甕,不是我們家的水缸,杜工部旅中困頓,累的是耒陽知縣,不是向我家叨擾。一般人讀詩,猶如觀劇,只是在前臺欣賞,並無須廁身後台打聽優伶身世,即使刺聽得多少奇聞軼事,也只合作為梨園掌故而已。

  假如一個詩人住在隔壁,便不同了。雖然幾乎家家門口都寫著“詩書繼世長”,懂得詩的人並不多。如果我是一個名利中人,而隔壁住著一個詩人,他的大作永遠不會給我看,我看了也必以為不值一文錢,他會給我以白眼,我看看他一定也不順眼。詩人沒有常光顧理 髮店的,他的頭發作飛蓬狀,作獅子狗狀,作藝術家狀。他如果是穿中裝的,一定像是算命瞎子,兩腳泥;他如果是穿西裝的,一定是像賣毛毯子的白俄,一身灰。他遊手好閒,他白晝作夢,他無病呻吟,他有時深居簡出,閉門謝客,他有時終年流浪,到處為家,他哭笑無常,他飲食無度,他有時貧無立錐,他有時揮金似土。如果是個女詩人,她口堨i以銜只大雪茄;如果是男的,他向各形各色的女人去膜拜。他喜歡煙、酒、小孩、花草、小動物。他看見一隻老鼠可以作一首詩,他在胸口上摸出一隻蝨子也會作成一首詩。他的生活習慣有許多與人不同的地方。有一個人告訴我,他曾和一個詩人比鄰,有一次同出遠遊,詩人未帶牙刷,據 云留在家堿陘茪茖洏峞A問之曰:“你們原來共用一把麼?”詩人大驚曰:“難道你們是各用一把麼?”
 
  詩人住在隔壁,是個怪物,走在街上尤易引起誤會。伯朗甯有一首詩《當代人對詩人的觀感》,描寫一個西班牙的詩人性好觀察社會人生,以致被人誤認為是一個特務,這是何等的譏諷!他穿的是一身破舊的黑衣服,手杖敲著地,後面跟著一條禿瞎老狗,看著鞋匠修理皮鞋,看人切檸檬片放在飲料堙A看焙咖啡的火盆,用半隻眼睛看書攤,誰虐打牲畜誰咒罵女人都逃不了他的注意 。所以他大概是個特務,把觀察所得呈報國王。看他那個模樣兒,上了點年紀,那兩道眉毛,虧他的眼睛在下面住著!鼻子的形狀和顏色都像魔爪。某甲遇難,某乙失蹤,某丙得到他的情婦,還不都是他幹下的事?他費這樣大的心機,也不知得多少報酬。大家都說他回家用晚膳的時候,燈火輝煌,牆上掛著四張名畫,二十名裸體女人給他捧盤換盞。其實,這可憐的人過的乃是另一種生活,他就住在橋邊第三家,新油刷的一幢房子,全街的人都可以看見他交叉著腿,把腳放在狗背上,和他的女僕在打紙牌,吃的是酪餅水果,十點鐘就上床睡了。他死的時候還穿著那件破大衣,沒膝的泥,吃的是麵包殼,髒得像一條薰魚!

  這位西班牙的詩人還算是幸運的,被人當作特務,在另一個國度堙A這樣一個形跡可疑的詩人可能成為特務的對象。
 

  變戲法的總要念幾句咒,故弄玄虛,增加他的神秘,詩人也不免幾分江湖氣,不是謫仙,就是鬼才,再不就是夢筆生花,總有幾分陰陽怪氣。外國詩人更厲害,作詩時能直接的禱求神助,好像是仙靈附體的樣子。

  一顆沙堿搘X一個世界,
  一朵野花堿搘X一個天堂,
  把無限抓在你的手掌
  把永恆放進一剎那的時光。

  若是沒有一點慧根的人,能說出這樣的鬼話麼?你不懂?你是蠢才!你說你懂,你便可躋身於風雅之林,你究竟懂不懂,天知道。

  大概每個人都曾經有過做詩人的一段經驗。在“怨黃鶯兒作對,怪粉蝶兒成雙”的時節,看花謝也心驚,聽貓叫也難過,詩就會來了,如枝頭舒葉那麼自然。但是入世稍深,漸漸煎熬成為一顆“煮硬了的蛋”,散文從門口進來,詩從窗口出去了。“嘴唇在不能親吻的時候才肯唱歌。”一個人如果達到相當年齡,還不失赤子之心,經風吹雨打,方寸間還能詩意盎然,他是得天獨厚,他是詩人。

  詩不能賣錢,一首新詩,如拈斷數根鬚須即能脫稿,那成本還是輕的,怕的是像牡蠣肚堛漱@顆明珠,那本是一塊病,經過多久的滋潤涵養才能磨煉孕育成功,寫出來到哪裡去找顧主?詩不能給富人客廳娷\設作裝璜,詩不能給廣大的讀者以娛樂。富人要的是字畫珍玩,大眾要的是小說戲劇,詩,短短一橛,充篇幅都不中用。詩是這樣無用的東西,所以以詩為業的詩人,如果住在你的隔壁,自然是個笑話。將來在歷史上能否就成為神聖,也很渺茫。 


王力   龍蟲並彫齋瑣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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