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八   謁陳白沙先生祠

    民國三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予出巡新會,行抵江門。距江門四里許,為白沙鄉,明儒陳白沙先生祠在焉。先生 崛起嶺嶠,以濂洛關閩之學詔其鄉人,數百年來,人民蔚起,嶺南學術,與中原相頡頏,先生開創之功,實不可沒也,予心儀之久矣。是日上午九時,率門弟子李以祉,新會縣長湯燦華 ,僑務局長唐紹銘往謁。詞建於小廬山之麓,四圍空曠,風景幽麗,蓋在明季先生奉母家居講學之所也。祠凡三進,祠前有石牌坊一,額題「聖代真儒」,其弟子湛若水之所書 。正門匾額「濂洛正宗」,為張帽書。大堂前匾額題「嶺南一人」,為李昌霖書。大堂中懸匾額題「貞節堂」,則為白沙先生之師康齋吳與弼之手書也 。四檐刻李西涯先生贈詩,有云:

    高門綽楔上高樓,節婦名冠在上頭。綽楔如心化不動,門前江水自東流。
    面面青山繞白沙,蕭蕭白髮映烏紗。欲知內翰先生宅,元是南鄉節婦家。
    湖南風景值千金,楚客到來萬里心。莫作楚歌歌此曲,阿婆元解嶺南音。
    大忠祠內非無語,貞節門中承有人。莫道人心不如古,須將節婦比忠臣。

    蓋矜其母林太夫人守節撫孤之事也。康齋,西涯兩先生書法傳世不多,一則結體豐腴,蒼勁有力,一則縱筆行草,別具逸趣,得於今日觀之,心神為之一快。二堂前匾額題「崇正堂」,為何維柏書 。正中懸匾額題「道宗濂洛」,為惠士奇書。堂內龕中塑白沙先生坐像,紗帽絳袍,儼然明代衣冠。

    遺容左耳有黑痣七粒,據云,酷肖其生前之像。像前竪一牌位,直書「明徵授翰林院檢討理學名臣從祀文廟諱獻章謚文恭石齋陳公位。」予率諸人禮畢 ,復到最後一進,則高樓一座,下為「世賴堂」,上即「碧玉樓」。登樓四望,左右山水,如接几席。

    時白沙先生後裔陳君箕平,出示先生手書碑多種,及家傳碧玉,盛以朱漆巨盒。盒面雕雙龍,鎸有字云:「儒為席珍,克垂厥後:什襲而藏,永昭世守 。」啓盒出玉,作蒼綠色,微帶黃,厚四分,長六寸半,下斜削 ,似已折者。去首二寸有孔,當孔之左右為兩珥。俗謂孔之正面為日,背面為月,左角有瑕,為星辰,中有瑕文為天河,則怪誕不稽之言也。其裔孫箕平,稱碧玉為明憲宗時用以徵聘白沙先生者,亦不足為據,惲子居《大雲山房文集》中早已辨之,其為白沙先生先人所遺,較為可信。湯縣長燦華云:「倭寇據粵,陳氏家族以碧玉售澳門商賈,獲數十金,前歲始由新會縣籍省參議員馮君伯婁,斥資數十萬贖歸,仍還陳氏。」馮君此舉,實足以風末世矣。白沙先生所書碑帖,多訓示門弟子之語,皆以行草為之,然凝重多古趣,世傳白沙喜用圭峰之茅筆,嘗稱之為「茅君」。

    鄉中故老言,清季張香濤之洞督粵,曾來祠禮謁,並奏請以陳銘西為白沙先生奉祀生,飭縣每年在祠舉行春秋兩祭,此事十年前已廢棄不行矣。出祠後步行半里,為白沙公園,民國九年新會縣知事黎鳳池,警察局長李寶祥等興建,以紀念白沙先生者也。園內舊有嘉會樓,樓凡三層,為明弘治時物,不幸毁於倭寇之亂,現已夷為平地,近僅存一石碑刻像及碑志在焉,然已荒涼不堪,無可觀覽矣。白沙先生讀書台,在圭峰下,亦為倭寇所毁。其釣台在江門江邊,逼近市廛,現為水警駐扎之所。其墓在新會縣第三區瑤村寶鴨下池,為白沙弟子湛若水之所勘定,親臨葬事,墓前繞以石柵。惜以道遠,未能前往也。

陳獻章(1428年-1500年),字公甫,號實齋,廣東新會縣會城都會鄉(今江門市新會區會城街道)人,後遷居白沙鄉,世人稱為白沙先生。明代著名的書法家、詩人、教育家、思想家,為嶺南學派創始人。是嶺南唯一詔准從祀孔廟的學者,有「嶺南第一人」、「廣東第一大儒」的稱譽。曾自製以新會圭峰山長成的硬朗的茅草為材料的茅龍筆,字體蒼勁有力,別具風格。
明人繪《陳白沙坐像》大明翰林院檢討

五六   端方出洋趣史

        清光緒三十二年七月,下詔預備立憲,即吾洪門天運歲次丙午年也。前歲派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端方、戴鴻慈由日本轉美國,抵歐洲 ,繞地球一周而返。當時孫先生委馮自由駐日本,陳少白駐香港,予駐美國舊金山,與保皇黨人相爭持,遍設言論、籌餉機關於南北美各國。予為洪門致公堂白扇,故握致公堂總主筆權 ,與大佬黃三德,英文總主筆唐瓊昌,對保皇黨為革命大奮鬥,故端方美情形,得親見之。加州嘉利福尼大學,請端、戴二人赴大學演講。予時肆業該校,大學校長請兩人上演說台 ,端、戴竟同時並立於演席中。端為戴曰:請老前輩發言。戴曰:兄常與西人往來 ,識規矩,請發言。」戴左立,端右立,端發一言,翻譯辭畢,端向戴曰:「老前輩對不對?」戴曰:「對對 。」端又發一言,又向戴曰:「對不對?」戴曰:「對對。」一篇演說約數百言,端問戴數百次,戴亦答數百次 。西人同學問予曰:「我歐美演說,皆一人發言,汝中國演說,係兩人同時發言,見所未見,請問其故。」予曰:「此中國古代最恭敬之大典也 ,平常演說,一人可隨意發表意見,剪裁不當,無大防碍 ; 遇大典禮,則少者演說,長者監視,必演典重安詳之言,兩特使對大學全體恭請,嚴戒疏忽,故行中國最古禮,重貴國師生招延之誠也。此禮中國久不行矣。」同學轉告校長 ,校長為長函以謝端、戴。端方見予,問據何古書,曰:是亦東坡所答:皋陶曰殺之三 ,舜曰宥之三。想當然耳!此之謂外交辭令。」唐人街傳為絕妙好辭。

    予在《大同日報》主筆房草文,金山總領事梅縣鍾文瀾,體胖汗瀆,直登四樓,喘息未定,即曰:「端大人叫我尋你,務必與我同去見他。」予曰:「端方是欽差 ,我是主筆,兩不相關,何故見他?」鍾曰:「端大人說你是他的學生,凡是他的湖北學生,都來見過,就是你一個人未去,派我來,務必挾你同去。」予曰:「報館事甚忙 ,容遲時日。」鍾曰:「有汔車在門,你不去,我不能回去交差。」予曰:「出報稿尚須整理二小時。」鍾曰:「我坐候二小時。」事畢同去,端、戴皆在 。端介予告戴曰:此是乘學生。」指戴曰:此是戴少懷尚書。」問予近况畢 ,曰:「你是我的學生,何以不來見我?」予曰:「予在報館,賣文為學費,白日讀書,晚上作文。」端曰:「我未來金山 ,即讀汝在《大同日報》所作之文。我語汝,從今以後,那些話都不要講了。」予曰:「我不知指所講何話?」端曰:「就是你講的那些話 。」予曰:「沒有講甚麽。」端曰:「就是你天天講的那些話。」予曰:「我天天並未講甚麼話 。」端曰:「你自己還不明白,就是你講出口的那些話。你也明白,我也明白。從今以後,都不要講了。同是中國人,一致對外。此次考察回國,必有大辦法 。老弟,再不要講了。」臨行,端又曰:「我忝居老師,你屈居門人。你給我面子,那些話此後都不要講了。」未幾,金山大地震,端由歐洲惠金五百 ,函附湖北回電原紙,由監督周自齊手交。其回電為梁鼎芬覆端電,電文云:「請劉生湖北官費,此亂黨也,已禀南皮作罷。」而端方口中所謂那些話,蓋排滿論也。

    端方考察自歐美返,常語人曰:「歐美立憲真是君民一體,毫無隔閡,無論君主大總統報館訪事 ,皆可隨時照相,真法制精神也,中國宜師其意。」故有照相革職之事。端方之立憲精神,不虞只有參摺中,換得一條大不敬之罪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