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性堯說董小宛與順治   



網主對歷史也頗有興趣,尤以歷三百多年明末至晚清的一段時期。雖說青史是連篇的欺人大話(近人于右任說)。很多歷史事故的背後,除了身在泉下者,我們都已無從再得知真相 ,只因如此,才引起後人探究的濃厚興致。就清一代,最具話題性的歷史懸案,莫過於順治朝間的孝莊皇后是否再嫁,董小宛是否確曾入宮,光緒(德宗)帝的真正死因 。以上各清宮疑案,近代不少學者都曾撰文論述,各有不同精闢見解。

近日翻閱了金性堯先生清代宮廷政變一些文集,其中"董鄂妃入宮疑案","墓門 深更阻侯門解","董小宛之死","梅村咏順治後宮詩"各篇,在摭錄之前,先從吳梅村的詩集中找出相關 詩句,與及術數名家"紫微楊"先生多年前在報章副刊發表的(清室氣數錄)連載文章,"看破紅塵,順治情痴","江南名妓 ,入宮得寵"二篇,可資參考。

(網主昔日剪報多不存記報刊名字,清室氣數錄記憶所及應先連載於明報 副刊,後由明窗出版社結集出版,同樣與金性堯先生的著述,目前坊間都能購得)。

以下摘錄金先生原文及各提要。

1) 冒襄(辟疆)是明末四公子之一,董小宛是江南四名妓之一。婚後,冒對小宛是非 常昵愛的。小宛 是秦淮歌妓,名在教坊司樂籍,只限於歌唱侑酒,而且從良是出於自願。確非是庸脂俗粉可比。嫁冒氏後,雙方確有真摯愛情,從操家,避亂種種情節都可以看到。小宛的才華,確非是庸脂俗粉可比 。出身樂籍,體弱多病,即能文,詩,書,畫。辟疆著書,她幫他"稽查抄寫,細心商訂,永日終夜,相對忘言"。這時她不過二十出頭 。可惜兩人相處,只有九年,"余一生清福,九年占盡,九年折盡矣。"

2) 世傳董小宛被擄入宮為清世祖寵妃事 ,...........信者還是有的,其中有這樣一說《憶語》中對小宛在冒家時的一言一行,都寫得很周到 ,但對對她的死亡,為什麽語焉不詳? 因而以為辟疆有難言之隱,故意迴避。這是由於先有入宮的成見,而又不重視《憶語》重心的緣故。

《憶語》對小宛之死,確未有詳盡的記載,而對治學,品茗之類,却不厭其詳 ,這是什麽原因呢?原因是他早已寫過二千多字的哀辭。
《憶語》不分卷,是哀辭的補充,隨手摘錄,憶則書之,所以也沒有層次,但從幾則記事看,我們已可斷言:小宛是一個不幸的不壽女子。
《憶語》中形容她顏容如蠟如柴,也是肺病人的特徵。可見小宛一直是在病中,強自支撑着治家倚夫,中間又經喪亂流離,對她的病情極為不利。余懷《板橋雜記》中也說"年二十七 ,以勞瘁死。" 張明弼《冒姬董小宛傳》中也這樣說,難道都是幫着辟疆捏造?
《憶語》開頭有自述其寫作動機云:"余業為哀辭數千言哭之,格於聲韻不盡悉,復約略紀其概。每冥痛思姬之一生,與姬偕九年光景,一齊湧心塞眼。" 這是說,小宛死後,他先作了數千言的哀辭,因限於韻文,不能詳記,故又作《憶語》。《板橋雜記》也說:"辟疆作《影梅庵憶語》,二千四百言(哀辭)哭之。" 余懷是看到過這篇哀辭的,如果小宛確是入宮的話,冒氏及其友人只能不作聲,還敢公然聲張麽?

3) 順治帝以六齡童而登帝位。順治七年(1650年),多爾衮卒,他才親政,年僅十四。但他只活到二十四歲,政治上雖有所建樹,畢竟成就不大,後人對他的生平,却頗有戲劇性的傳說 ,最顯著的為厚寵董鄂妃和出家五台山。順治雖年華短促,却有十四個有名的妃嬪,而按入葬清東陵等陵墓的后妃來計算,則為三十餘人。

董鄂氏的來歷,《清史稿》這樣記載着:"考獻皇后楝鄂氏,內大臣鄂碩女,年十八,入侍。上眷之特厚,寵冠后宮。十三年八月,立為賢妃。十二月,進皇貴妃 ,行冊立禮,頒赦。(下略)"。 
楝鄂即董鄂,明代稱東古,原為部族名。董鄂氏為滿洲世族,三代武職。後世以秦淮名妓,冒辟疆愛妾董小宛相附會,孟森已有考辨,故不必贅述。

董鄂氏是否以閨女入宮,却又是一個疑案。
《湯若望傳》中有這樣一段記載:
"順治皇帝對於一位滿籍軍人的夫人,起了一種火熱愛戀。當這位軍人因此申斥他的夫人時,他竟被對於他申斥有所聞知的天子,打了一個極其怪異的耳摑。這位軍人於是乃因怨憤致死 ,或許竟是自殺而死。皇帝遂即將這位軍人的未亡人收入宮中,封為貴妃。這位貴妃於1660年產生一子(1),是皇帝要規定他為皇太子的。但是數星期(按,應為三個月)之後 ,這位皇子竟而去世,而其母於其後亦薨逝。皇帝陡為哀痛所攻,竟致尋死覓活,不顧一切。

這是中國的野史筆記中未曾記載的。湯若望很受順治的尊重,還對順治說過"淫樂是危險最大"的話,所以這段史料當可信從。再就軍人之申斥夫人,順治聞知後又打軍人的情節看 ,似兩人已在通情,而非順治之單戀。
這位夫人之為董鄂氏,應當是沒有疑問了,那末,她原來還是有夫之婦,她的丈夫又是誰呢?
試從《世祖實錄》中推測。。
《世祖實錄》順治十三年(1656年)
六月,奉皇太后諭,舉行冊立嬪妃典禮。得旨:先冊立東西二宮。
同月,皇太后諭:孔有德女(按,名四貞,育養宮中,年尚幼小),宜立為東宮皇妃。
七月,襄親王,博穆博果爾死,禮部擇吉於八月十九日冊妃。上以襄親王逝世,不忍舉行,命八月以後擇吉。
八月二十二日,立董鄂氏為賢妃。同日遣官祭襄親王。
九月二十八日,擬立董鄂氏為皇貴妃。先於二十五日遣官祭襄親王。
十二日,正式冊立董鄂氏為皇貴妃(2)。頒詔大赦。
博穆博果爾為世祖第十一弟,死時年十六。清初皇族常領兵出征,西洋人就稱為滿籍軍人。

所以,陳垣,商鴻逵推測董鄂氏的本夫當為襄親王。"擇吉"所以推後,絕非因襄親王之死而"不忍舉行"。依《清史稿》的"年十八 ,入侍"觀之,她的年齡還長於襄親王二歲。商氏說"綜觀官書所記宮闈情况看,太后並不喜悅董鄂氏,第二后孝惠皇后更因董鄂氏得寵而"不當上旨"。董鄂氏可能是入宮後指配別一皇子 ,即入宮後又出宮而後入宮侍順治,這和楊貴妃之受寵於玄宗有些類似。所以,董妃的兒子皇四子如不夭折,那末,康熙(皇三子,佟佳氏所生)未必能繼位 ,宮圍之間可能又有糾紛。

《天童寺志》載順治賜木陳忞御書唐詩一幅,後志庚子(順治十七年,1660年)冬日書,詩云:

洞房昨夜春風起,遙憶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

此為岑參春夢詩,陳垣《湯若望與木陳忞》云:"唐詩多矣,何獨書此以賜僧人,蓋是時董妃已卒,多情天子,念念不忘美人枕上,不覺遂於老和尚發之。"

順治對董鄂氏所以如此多情,或許因為得之不由正途緣故,玄宗之特寵楊妃也是一例,都是手段上的不正常而凝成特殊的感情。(長恨歌)云:"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好像楊玉環原是以待字深閨的少女而入選,這究竟是詩人為尊者諱的忠厚之筆,還是故弄狡獪? 董鄂妃之入宮,就官文書看,也是以閨女而徑入後宮。要之,孝莊,順治母子的情慾生活,都留下一重疑案。

(1) 應為1657年,即順治十四年。1660年為董鄂逝世年份,或因此誤混。
(2) 皇太后與太后,皇太子與太子皆無別,這個"皇"字只是修飾詞。皇貴妃與貴妃則是兩種名位,皇貴妃次於皇后而高於貴妃。


董小宛入清宮的公案,分信與不信兩派。不信的以孟森為代表,信的有易順鼎,羅惇,陳衍 ,王夢阮,陳寅恪等,相比之下,信的倒是多數派,但從歷史真信而論,孟森之說較為可取,不僅僅由於小宛的年齡大於清世祖十四歲緣故。
八十年代時,台灣版的《高陽詩說》中還寫了長文力証小宛確曾入宮為寵妃,文中又舉陳垣文為例。陳氏固曾著文談到董鄂妃,且頗精到,但未及董小宛入宮事 ,如按照陳氏之說,恰恰證明董鄂妃非董小宛。

但在不信派中,對若干具體情節的論證,也不盡一致。金先生在"墓門深更阻侯門解"一文中,引了吳偉業的(題冒辟疆名姫董白小像八首)的最後三首 ,(因前五首皆咏冒,董結識後的親昵之情)尤以第八首末句"墓門深更阻侯門",各學者的論証最不盡一致。又引黄裳先生稱之害人不淺的朦朧詩 。前五首沒有錄出,因皆咏冒,董結識後親昵之情。網主據(吳梅村詩集箋註)將全數八首絕句抄出,詩前并引

題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   并引
"夫笛步麗人,出賣珠之女弟。雉皐公子,類側帽之參軍。名士傾城,相逢未嫁,人諧嬿婉,時遇漂搖。則有白下權家 ,蕪城亂帥。阮佃夫刋章置獄,高無賴爭地稱兵,奔迸流離,纏綿疾 苦,支持藥裹,慰勞羈愁。苟君家免乎。勿復相顧,寧吾身死耳。遑恤其勞已矣。夙心終焉。薄命名留,琬琰迹寄丹青。嗚呼,鍼神繡罷,寫春蚓於烏絲。茶癖香來,滴秋花之紅露 ,在軼事之流傳。若此奈餘哀之側愴,如何鏡掩鸞空。絃摧雁冷,因君長恨,發我短歌。詒以八章,聊當一慨爾。"

箋注: 《感舊集補傳》冒襄,字巢民,號樸庵。江南如皐人。貢生。南渡時用為推官,不就。
箋注: 《陳維崧婦人集》秦淮董姬名白,字小宛。才色擅一時,後歸如皐冒襄。明秀温惠,居艷月樓,集古今閨幃軼事薈為一書名曰"奩艶"。後夭死 ,葬影梅庵旁。張揭陽明弼作傳,吳兵曹綺為誄。
箋注: 《余懷板橋雜記》小宛事辟疆九年,年二十七以勞瘁死。辟疆作影梅庵憶語二千四百言哭之。

射雉山頭一笑年,相思千里草芊芊。偷將樂府窺名姓 ,親擊雲璈第幾仙。

珍珠無價玉無瑕,小字貪看問妾家。尋到白堤呼出見,月明殘雪映梅花。

(自注: 余向贈詩有今年明月長洲白之句,白堤即其家也。)
箋注: 張明弼《董小宛傳》壬午春,辟疆至吳,偶月夜蕩舟桐橋。得再見,將委以終身。

鈿轂春郊鬪畫裙,捲簾都道不如君。白門移得絲絲柳 ,黃海歸來步步雲。
箋注: 《董小宛傳》姬自西湖遠遊於黃山白岳間。

京江話舊木蘭舟,憶得郎來繫紫騮。殘酒未醒驚睡起 ,曲闌無語笑凝眸。
箋注: 《董小宛傳》壬午春相與遊惠山,歷毘陵陽羨澄江抵北固,登金焦觀競渡於江山勝處。

青絲濯濯額黃懸,巧樣新菻磞蛣M。人手三盤幾梳掠,便攜明鏡出花前。
箋注: 《東觀漢紀》明德馬皇后美髮為四起大髻,但以髮成尚有餘,繞髻三匝。

念家山破定風波,郎按新詞妾唱歌。恨殺南朝阮司馬,累儂夫壻病愁多。
箋注: 《馬令南唐書》後主好音律,舊曲有念家山,主演為念家山破,其聲焦殺,而其名不祥,乃敗徵也。 (定風波)詞名。

亂梳雲髻下高樓,盡室倉皇過渡頭。鈿合金釵渾拋卻 ,高家兵馬在揚州。

江城細雨碧桃村,寒食東風杜宇魂。欲弔薛濤憐夢斷,墓門深更阻侯門。
箋注: 《郡閣雅談》薛濤,字洪度。長安良家子,流寓成都。韋皐鎮蜀,召濤侍酒,賦詩遂入樂籍。歷事十一鎮皆以詩受知。 (鄭谷詩) 小桃花繞薛濤墳。

(金先生引了最後三首) 這三首詩當是康熙三年(1644)作,時距小宛之卒已十三年,內容追溯福王朝悍將嬖臣的弄權逞兵,絕不可能忽插入崇禎朝田弘遇事。詩前有小序云:"則有白下權家 ,蕪城亂帥。阮佃夫刋章置獄,高無賴爭地稱兵,奔迸流離,纏綿疾 苦,支持藥裹,慰勞羈愁。" 歷史背景頗為分明,與田國丈原不相干。

羅惇《賓退隨筆》以為七八兩首指高杰之禍 ,這倒是對的。但高杰騷擾江淮是一回事,小宛有沒有被擄入軍營(侯門)又是一回事。

高杰原是李自城部下,因與李妻邢氏私通,乃投奔南明,福王時封興平伯。順治元年甲申(明崇禎十七年)九月,大掠揚州,江北騷然。同年冬,冒辟疆偕董小宛移家鹽官。次年正月 ,許定國誘殺高杰於睢州。在此過程中,小宛未被擄幽閉。

但小宛生前既未被擄掠,為什麽又有侯門云云? 這是因為梅村題咏的是小宛遺像。意思是,當年避亂異鄉,如今埋骨泉下,墓門的深重有甚於"一入深似海"的侯門,也即小宛一死,斷絕了高家兵馬擄掠之禍 。蓋墓門為紀實,侯門為虛寫。當時兵馬汹汹,盡室倉皇,小宛又是南朝金粉,辟疆自然十分驚怖,事後幸而未因兵禍而使二人分散,所以吳詩以此作結 。至於被擄入宮事,此種空穴之風,梅村寫詩時想也不曾想到。

有的人以為小宛入宮,就如侯門似海,其深阻遠過於墓門,暗喻小宛最後非死於影梅庵。尤非吳詩本意。帝王宮禁,是否能以侯門相喻? 若用以比喻高杰的豪强新貴 ,倒是恰好。

有的人以為《影梅庵憶語》中所記小宛之死,是冒氏違心偽造的,因為冒辟疆記與小宛的遇合及後來避亂奔走的經過極為詳細,獨於小宛病逝前後的情節語焉不詳 ,故也成為一大疑竇。

舊時中國婦女大都柔弱,尤其是江南金粉,《憶語》中就說"姬每春必抱病",自經喪亂,備受顛波,更顯得"星靨如蠟,弱骨如柴",我們用生理常識來推想 ,董小宛不可能活得長久的。至於辟疆為什麽對她的病逝情節語焉不詳,那只有在泉下的冒辟疆本人能回答,但這絕不能作為故意偽飾的証據。

如果說,小宛實未死而是辟疆未敢明言,那末,吳偉業等為什麽也要跟着為他圓謊? 梅村除詩外,還於康熙三年甲辰有致冒辟疆書,末云:"題董如嫂(如夫人之意)遺像短章,自謂不負尊委,因大篇追悼,纏綿哀艷,文生於情,俾讀之者涉筆亦有論次,倘其可存 ,亦《夢華》佳話也。" 摯友通信,自無顧忌,如果小宛這時確已入宮,梅村為什麽還要這樣說? 而且小宛果真曾為新君寵妃,侯,吳怎敢以詩文形式來哀悼,豈非是在向清主挑衅? 這時世祖雖已逝世,還有他兒子聖祖主宰全國呢。

有關順治後宮的隱秘及其出家故事,在清人詩歌中,吟咏最多的,當推吳偉業(梅村),但正因事涉後宮,所以也寫得惝恍迷離,介乎可解與不可解之間。今據孟森,陳垣兩位學者的闡釋 ,復加考慮,得到大體上的理解。

先舉(古意)六首:  

爭傳婺女嫁天孫,才過銀河拭淚痕。但得大家千萬歲,此生那得恨長門。

這組詩為廢后博爾濟吉特氏而咏,前兩句寫冊立後不久即遭廢棄。三句"大家"指皇帝,末句用漢武帝陳皇后長門宮事。意思是說,但願皇帝能長壽 ,自己雖被廢而仍無怨恨。順治實只活到二十四歲,從反面哀悼順治之不永年。孟氏說:"措詞忠厚,是詩人之筆。"

豆V梢頭二月紅,十三初入萬年宮。可憐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賣履中。

這是說,自己本是最早作配帝王,至順治卒時,已幽居別宮,無法參加送終之事。西陵原指曹操陵墓,分香賣履也是曹操遺令中語,意即自己只能望空而哭,却不在守陵之列。

從獵陳倉怯馬蹄,玉鞍扶上卻東西。一經輦道生秋草,說著長楊路總迷。

陳倉即今陝西寶雞,秦文公曾游獵於此。長楊為秦國舊宮名,漢代修飾後而為行宮,因宮有長楊樹而得名。這是說,自己最初原曾承受恩寵 ,騎着寶馬隨從順治出獵,游憇行宮,後來却被廢棄,至今不堪回首。

玉顏憔悴幾經秋,薄命無言衹淚流。手把定情金合子,九原相見尚低頭。

這是說,生前失寵多年,每自流淚,而順治至死不肯回意,一旦九泉相見,猶得低頭。這幾首都是詩人忠厚之筆。

銀海居然妒女津,南山仍錮慎夫人。君王自有他生約,此去唯應禮玉真。

古代帝王陵墓中,灌水銀以像海。史言廢后性妒。漢文帝竇皇后因病失明,文帝乃寵愛邯鄲慎夫人。詩中的慎夫人比喻董鄂氏。意謂生時既不能與帝同室,死後猶不能同穴,能同穴的為慎夫人 ,而董鄂氏死後猶承世祖恩念。玉真指仙人,意為他生之約既屬別人,則自己唯有修行以求成仙而已。

珍珠十斛買琵琶,金谷堂深護絳紗。堂上珊瑚憐不得,却教移作上陽花。

這一首很可疑,孟氏以為或廢后非親王女,由侍女作親女入選,為世祖所惡。或董鄂氏實在廢后家,由侍媵入宮。我意前兩句指順治對董鄂氏之傾心與偏寵,末句似用白居易《上陽宮人》典 ,意思是廢后為孝莊太后姪女,身世高貴,如掌上明珠,只因董鄂氏之故而不得順治愛憐,落得與上陽宮人同一命運。這組詩既為廢后而作,董鄂只是陪襯而已。

梅村又有(七夕即事)四首,今錄三首:   網主據(吳梅村詩集箋註)將全數四首抄出。

羽扇西王母,雲駢薛夜來。鍼神天上落,槎客日邊回。鵲渚星橋迥,羊車水殿開 。只今漢武帝,新起集靈臺。
今夜天孫錦,重將聘雒神。黄金裝鈿合,寶馬立文茵。刻石昆明水,停梭結綺春。沉香亭畔語,不數戚夫人。
仙醞陳瓜果,天衣曝綺羅。高臺吹玉笛,複道入銀河。曼倩詼諧笑,延年宛轉歌。江南新樂府,齊唱夜如何。
花萼高樓迥,岐王共輦遊。淮南丹未熟,緱嶺樹先秋。詔罷驪山宴,恩深漢渚愁。傷心長枕被,無意候牽牛。

孟氏雖力辯董小宛無入清宮事,但未曾懷疑董鄂妃的來歷,所以,他以為《七夕即事》單純咏順治以襄親王博穆博果爾之喪,暫停冊立事。至陳垣撰《順治皇帝出家》文 ,對"羽扇西王母"及"花萼高樓會"等句,以為皆隱約指順治納弟婦事,"非諱其事,直諱其人耳"。這是很有見地的 。由此試作進一步的探討。

薛夜來為魏文帝曹丕宮人,本名靈芸,妙於針工。雖處深帷之內,不用打燭,裁製立成,故有針神之稱。羊車為宮內所乘小車。這首詩從前六句看,似只形容妃嬪之受厚寵,但末兩句"只今漢武帝 ,新起集靈 臺",却是皮媔妞謘C這是用張祜名篇(集靈臺)典,唐人常以漢武帝喻唐玄宗,以楊,董之入宮承寵,都是"瀆倫"的。

曹植之賦洛神,傳說為感甄而作,而甄氏本有前夫,末又有楊貴妃典,極寫董鄂之承寵,可與甄氏,楊妃並比。

末首開頭的"花萼"兩句,結末的"傷心"兩句,皆用唐玄宗與其兄弟親愛典故,固可解為世祖對襄親王的痛悼之情,但若連上二詩來探索 ,顯然有所影射。曹植(洛神賦)有"嘆瓠瓜之無匹兮,咏牽牛之獨處"語,此首或用其語。

梅村的(清凉山贊佛詩四首),筆意尤為閃爍,程穆衡箋云:"為皇貴妃董氏咏。《扈從西巡日錄》:'五台山大塔寶院寺 ,明萬曆戊寅,孝定皇太后重建,有阿育王所置佛舍利塔,文殊院塔。' 知歷來后妃皆有布造。貴妃上所愛幸,薨後命五台山大喇嘛建道場。詩特叙致瑰麗,遂有若《長恨歌序》云爾。"  下面選錄第一首:

西北有高山,云是文殊台。台上明月池,千葉金蓮開。花花相映發,葉葉同根栽。王母携雙城,綠蓋雲中來。漢主坐法宮,一見光徘徊。結以同心合,授以九子釵。翠裝雕玉輦 ,丹髹沉香齋。護置琉璃屏,立在文石階。長恐乘風去,舍我歸蓬萊。從獵往上林,小隊城南隈。雪鷹異凡羽,果馬殊群材。言過樂游苑,進及長楊街。張宴奏絲桐,新月穿宮槐。携手忽太息 ,樂極生微哀。千秋終寂寞,此日誰追陪。陛下壽萬年,妾命如塵埃。願共南山椁,長奉西宮杯。披香淖博士,側聽私驚猜。今日樂方樂,斯語胡為哉。待詔東方生,執戟前詼諧 。薰爐拂黼帳,白露零蒼苔。君王慎玉體,對酒毋傷懷。

清凉山即山西五台山。雙成為董雙成,傳說為西王母侍女,和另一首"可憐千里草 ,萎落無顏色"皆隱喻"董"字。

全詩先從五台山說起,而以金蓮花開,同根映發引起董妃。接叙董妃之受厚寵,携手太息,樂極生哀,暗示董妃已預感壽命不長,日後何人能追陪左右 ,只望將來能共處一地。"披香淖博士"云云,似是寫方士竊聽而驚異。"待詔東方生"亦指方士或弄臣,也可能隱喻僧人,陳垣文中記僧茆溪等曾作詼諧語 。梅村(七夕即事)第三首,也有"曼倩詼諧笑,延年宛轉歌"語。

吳詩所寫都是半虛半實,如"陛下壽萬年,妾命如塵埃",寫董妃的密語,微似(長恨歌)中"夜半無人私語時"。董妃卒於順治十七年(1660年)八月 ,年二十二。次年正月,順治亦逝世,陳維崧《讀史雜感》故有"玉柙珠襦(貴族的殮服)連歲事,茂陵應長並頭花"語。梅村則是逆寫"千秋終寂寞 ,此日誰追陪"者,實是說,董妃逝世四月後,又追陪世祖於地下了。

鄧之誠《清詩紀事初編》卷五,記李天馥(古宮詞)"日高睡足猶慵起,薄命曾嫌富貴家",以為"明言董鄂先入莊(親王)邸"。錢仲聯《清詩紀事》云"毛奇齡(長生殿序)稱應莊親王世子之請 ,作《長生殿》院本。蓋正以楊妃先為壽王妃暗示董鄂先入莊邸,然則湯若望所云滿籍軍人者,或當為莊親王矣。" 按,莊親王名博果鐸,為順治姪輩,生於順治七年(1650年)。冊立董妃時,他才七歲,所以從年齡上看就不確。或因博穆博果爾與博爾鐸名字易混之故,但也見得後來學者對董鄂入宮的途徑 ,懷疑者很多。


附影紫微楊的兩篇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