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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 納蘭性德   飲水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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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翻樂府凄凉曲,風也瀟瀟,雨也瀟瀟。瘦盡燈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采桑子)

誰道飄零不可憐,舊遊時節好花天。斷腸人去自今年。   一片暈紅疑著雨,晚風吹掠鬢雲偏,倩雲銷盡夕陽前。   (浣溪沙)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沈思往事立殘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浣溪沙)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鐙。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長相思)

雁帖寒雲次第飛,向南猶自怨歸遲。誰能瘦馬關山道,又到西風撲鬢時。   人杳杳,思依依,更無芳樹有烏啼。憑將掃黛窗前月,持向今宵照別離。   (于中好)

獨背殘陽上小樓,誰家玉笛韻偏幽。一行白雁遙天暮,幾點黃花滿地秋。   驚節序 ,歎沈浮。穠華如夢水東流。人間所事堪惆悵,莫向橫塘問舊遊。  (鷓鴣天)

冷露無聲夜欲闌,棲鴉不定朔風寒。生憎畫鼓樓頭急,不放征人夢媮晼C   秋澹澹 ,月彎彎,無人起向月中看。明朝匹馬相思處,知隔千山與萬山。  (鷓鴣天)


參考 (盛冬鈴 - 納蘭性德詞選 , 葉嘉瑩/張秉戍 - 納蘭性德詞新釋輯評 , 龍榆生 - 近三百年名家詞選, 夏承燾 張璋 - 金元明清詞選,  羅淇 - 中國歷代詞選, 胡雲翼 - 飲水詞, 王季友 - 芝園詞話 ,  全清詞鈔 ,  暨諸家選輯本)

在世僅三十一載的納蘭性德,原名成德,字容若,滿州正黃旗人。曾祖父金台什是與明朝關係較密切的女真部之一的葉赫部首領,後為努爾哈赤吞併。由於金台什之妹早先已嫁與努爾哈赤並且是清太宗皇太的生母 ,因這關係,得使其家族免遭斬盡殺絕之禍。金台什之子倪迓韓被編入由後金皇帝直接統率的正黄旗。公元一六四四清世祖福臨入關定都北京,倪迓韓作為從龍將土,著有勞績 ,被賞給雲騎尉世職。倪迓韓的次子就是納蘭性德之父明珠。。

納蘭性德,生於順治十一年(1655),烏衣公子,少年科第,十八歲順天鄉試中式,次年會試連捷,但因病未赴殿試,至康熙十五年(1676)二十二歲時補殿試,成二甲第七名進士 。清聖祖因其隸屬正黃旗,又是自己寵信大臣之子,特授三等侍衛,視為親信,據記載,納蘭性德出入扈從,服勞惟謹,上眷注異於其他侍衛。久之晉二等,尋晋一等 。康熙幸各地,未嘗不從。康熙二十一年(1682),受清聖祖委派,與副都統郎談等赴黑龍江執行偵察侵擾邊境的羅剎(俄羅斯)的情勢,為反擊羅剎作準備。卻不幸於康熙二十四年(1685)五月突得寒疾 ,七日不汗而死。

納蘭性德文思微敏捷,明音律,精騎射,多才多藝。十九歲已撰有《淥水亭雜識》,又在其師徐乾學幫助下,收集宋元學者說經諸書,合刻為《通志堂經解》 ,他死後六年,徐乾學輯刻其遺作為《通志堂集》,其中包括詞四卷。 他之所以能名垂後世,即在於他是一為傑出詞人。他的詞作在康熙十七年(1678)他二十四歲時第一次編集刊行。初名《側帽詞》,用北周美男子獨孤信"因獵日暮,馳馬入城 ,其帽微側。詰旦而吏人有戴帽者,咸慕信而側帽焉"的典故,有風流自賞的意思。後顧貞觀為之改名《飲水詞》,取義於納蘭性德曾引以自喻創作甘苦的禪家語"如魚飲水 ,冷暖自知"。以後又有刻本多種,而以光緒年間許增所刊《納蘭詞》收錄最備,共三百四十二首。此外尚能從清人詞選,詞話,筆記中輯得少許 ,通計傳世的詞作約在三百五十首左右。

(盛冬鈴 - 納蘭性德詞選)


通志堂集序   

往者容若病且殆,邀余訣別,泣而言曰:"性德承先生之教,思鑽研古人文字,以有成就,今已矣。生平詩文本不多,隨手揮寫,輒復散佚,不甚存錄。辱先生不鄙棄,執經左右十有四年 。先生語以讀書之要及經史諸子百家源流,如行者之得路。然性喜作詩餘,禁之難止。今方欲從事古文,不幸遘疾短命,長負明誨,歿有餘恨。"余聞其言而痛之,自始卒以及殯阼 。臨其喪,哭之必慟。其葬也,余既為之志,又銘其隧道之石。余甚悲容若以豪邁挺特之才,勤勤學問,生長華閥,澹于榮利。自癸丑五月始,逢三六九日,黎明騎馬過余邸舍,講論書史 ,日暮乃去,至入為侍衛而止。其識見高卓,思致英敏,天假之年,所建樹必遠且大。而甫及三十,奄忽辭世,使千古而下與顏子淵,賈太傅並稱,豈惟忝長一日者有祝予之悲,海內士大夫無不聞而流涕 ,何其酷也。余里居杜門,檢其詩詞古文遺稿太傅公所手授者,及友人秦對巖,顧梁汾所藏,并經解小序,合而梓之,以存梗概,為通志堂集,碑志哀輓之作附于卷後。嗚呼,容若之遺文止此 ,其必傳于後無疑矣。記其撤瑟之言,宛如昨日,為和淚書而序之。重光協治之歲,崑山友人健菴徐乾學書。

成容若遺藁序

始余與成子容若定交,成子年未二十,見其才思敏異,世未有過之者也。使成子得中壽,且遲為天子貴近臣,而舉其所得之歲月,肆力於六經諸子百家之言,久之,浩瀚磅薄,以發為詩歌古文詞 ,吾不知所詣極矣。今也不然。追溯前遊,十餘年矣,而此十餘年之中,始則有事庭對,所習者規摹先進,為殿陛敷陳之言。及官侍從,值上巡幸,時時在鈎陳豹尾之間 ,無事則平旦而入,日晡未退以為常。且觀其意,惴惴有臨履之憂,視凡為近臣者有甚焉,蓋其得從容於學問之日固已少矣。吾不知成子何以能成就其才若此。抑嘗計之,夫成子雖處貴盛 ,閒庭蕭寂,外之無掃門望塵之謁,內之無裙屐絲管呼盧秉燭之游,每夙夜寒暑,休沐定省,片晷之暇,游情藝林,而又能擷其英華,匠心獨至,宜其無所不工也。至於樂府小詞,以為近騷人之遺 ,尤嘗好為之,故當其合作,飄忽要眇,雖列之花間,艸堂,左清真而右屯田,亦足以自名其家矣。嗟乎,天之生才而或奪之年,如賈傅之奇氣卓識,度越今古無論,其次文章之士,若唐王勃之流 ,藻艷飈馳,一往輒盡,故裴行儉之論有以卜其所止,今成子之作非無長才,而蘊藉流逸,根乎情性,所謂人所應有己不必有,人所應無己不必無,雖使益充其所至,猶疑非世之所共識賞 。而造物厄之,何耶?雖然,脩短天也,夫士亦欲其言之傳耳。今健菴先生已綴輯其遺文而刻之,蓋不徒篤死生之誼也,後世必更有知成子者矣。獨是余與成子周旋久,於先生之命序是編 ,其能不泫然而廢讀乎。康熙三十年秋九月,無錫嚴繩孫題。


季羨林評納蘭性德的詞
宋代以後,中國詞的創作到了清代又掀起了一個新的高潮。名家輩出,風格不同,又都能各極其妙,實屬難能可貴。在這群燦若明星的詞家中,我獨獨喜愛納蘭性 德。他是大學士明珠的兒子,生長於榮華富貴中,然而却胸懷愁思,流溢於楮墨之 間。這一點我至今還難以得到滿意的的解釋。從藝術性方面來看,他的詞可以說是已經達到了完美的境界。

集評:

顧貞觀曰:"容若天資超逸,翛然塵外,所為樂府小令,婉麗清淒,使讀者哀樂不知所主,如聽中宵梵唄,先悽惋而後喜悅。"《通志堂詞序》又曰:"容若詞一種悽惋處 ,令人不能卒讀,人言愁,我始欲愁。"(榆園本納蘭詞評)
陳維崧認為"飲水詞哀感頑艷,得南唐二主之遺。"
近人梁啓超頗稱讚其《淥水亭雜識》並感歎說:"翩翩一濁世公子,有此器識,且出自滿州,豈不異哉!使永其年,恐清儒皆須讓此君出一頭地也 。"
周之琦曰:"或言,納蘭容若,南唐李重光後身也。予謂重光天籟也,恐非人力所能及。容若長調多不協律,小令則格高韻遠,極纏綿婉約之致,能致殘唐墜緒 ,絕而復續,第其品格,殆叔原,方回之亞乎。"《篋中詞 - 一引》。
況周頤曰:"容若承平少年,烏衣公子,天分絕高。適承元,明詞敝,甚欲推尊斯道,一洗雕蟲篆刻之譏。獨惜享年不永,力量未充,未能勝起衰之任。其所為詞 ,純任性靈,纖塵不染,甘受和,白受釆,進於沈著渾至何難矣。"《 蕙風詞話 - 卷五》。
王國維曰:"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人間詞話 - 上》。


網主: 余鍾愛容若之詞,始於上世紀六十年代初,香港一電台節目,有某學者(忘其名)日誦說前人詩詞作品一。某日讀容若之夢亡婦沁園春詞,深為感引,即援筆錄之。隨於坊間覓得飲水詞集》一冊失 。於今四十餘年,尤以為有清一代之詩家詞客,首推容若,仲則二子。


(未有注明者為  盛冬鈴 - 納蘭性德詞選代前言 選錄) 餘為各詞評家語輯

納蘭的原配妻子是曾任兩廣總督的漢軍旗人盧興祖的女兒,康熙十三年(1674)嫁給納蘭時十八歲,性德這一年是二十歲。少年夫婦,極其恩愛,他有一首(浣溪沙)描寫新婚之初的心境 ,在他心目中的妻子是個偶摘人世的天仙:

十八年來墮世間,吹花嚼蕊弄冰絃。多惰情寄阿誰邊。  紫玉釵斜燈影背,紅緜粉冷枕函偏,相看好處却無言。

他倆是如此情投意合,如膠如漆。無奈官為侍衛,經常要宿衛禁宮或扈從出外,這就難免時常分開。

(虞美人)"彩雲易向秋空散 ,燕子憐長嘆。幾番離合總無因,贏得一回僝僽一回親。   歸鴻舊約霜前至,可寄香箋字。不如前事不思量,且枕紅蕤欹側看斜陽。"

分離時,他是夢牽魂縈:

(尋芳草 - 蕭寺紀夢)"客夜怎生過 ,夢相伴,綺窗吟和。薄嗔佯笑道,若不是恁淒涼,肯來麽。   來去苦怱忽,準擬待,曉鐘敲破。乍偎人,一閃燈花墮。却對着,琉璃火。"

歸家重逢,心中歡欣難以言狀。

(眼兒媚)"重見星娥碧海槎 ,忍笑却盤鴉。尋常多少,月明風細,今夜偏佳。   休籠彩筆閒書字,街鼓已三撾。烟絲欲裊,露光微泫,春在桃花。"

他還說:

(畫堂春)"一生一代一雙人 ,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婚後三年(康熙十六年 - 1677),盧氏不幸死於難產,性德悲痛萬分,悼亡之吟不少於二三十首。

(沁園春)序:丁巳重陽前三日,夢亡婦澹妝素服,執手哽咽,語多不復能記。但臨別有云:"銜恨願為天上月,年年猶得向郎圓。"婦素未工詩,不知何以得此也 。覺後感賦長調。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記繡榻閒時,並吹紅雨,雕闌曲處,同倚斜陽。夢好難留,詩殘莫續贏得更深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飊一轉,未許端詳 。   重尋碧落茫茫。料短髮,朝來定有霜。便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月,觸緒還傷。欲結綢繆,翻驚搖落,減盡荀衣昨日香。真無奈,倩聲聲鄰笛,譜出迴腸。

展看遺像,更有不可抑止的哀思。

(南鄉子 - 為亡婦題照)"淚咽更無聲 ,止向從前悔薄情。憑仗丹青重省識,盈盈,一片傷心畫不成。   別語忒分明,午夜鶼鶼夢早醒。卿自早醒儂自夢,更更,泣盡風前夜雨鈴。"

(金縷曲 - 亡婦忌日有感)"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料也覺 ,人間無味。p及夜臺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釵鈿約,竟拋棄。   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我自終宵成轉側,忍聽湘絃重理。待結箇,他生知己。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賸月零風堙C清淚盡,紙灰起。"

後來納蘭與續娶之妻官氏,夫婦間亦相當摯愛。他行役塞外,頗多思家之作,思念的對象就是官氏。當短衣匹馬行進在夕陽古道上的時候,他柔腸牽掛,擬想他日重聚首。

(一絡索)"過盡遙山如畫 ,短衣匹馬,蕭蕭落木不勝秋,莫回首,斜陽下。   別是柔腸縈掛,待歸才罷。却愁擁髻向燈前,說不盡,離人話。"

(臨江仙)"長記碧紗窗外語 ,秋風吹送歸鴉。片帆從此寄天涯,一燈新睡覺,思夢月初斜。   便是欲歸歸未得,不如燕子還家。春雲春水帶輕霞,畫船人似月,細雨落楊花。"

他還設想妻子的夢魂會遠度關山來同自己相聚。

(卜算子 - 塞寒)"塞草晚才青 ,日落簫笳動。慽慽悽悽入夜分,催度星前夢。   小語綠楊煙,怯踏銀河凍。行盡關山到白狼,相見唯珍重。"

在封建社會中,世家貴胄多以聲色自奉,金釵成列。但納蘭篤於伉儷,身無姬侍,集中也不見狹邪冶遊之作,用情之專,是難能可貴的。

納蘭的多情還表現在他嚮往真誠的友情,重於交誼。當時的一些著名文士,如顧貞觀,姜宸英,嚴繩孫,吳兆騫等,只要與自己志趣相投,他都傾心相交,為之謀生計,解危難,不僅不擺貴公子的架子 ,而每每相援相煦,即使言詞冒犯,也曲為容納,陰為調護。

姜宸英(1638-1699),字西溟,性疏狂,屢試不第。兩人結識甚早,姜西溟于康熙十七年(1678年)到京考試,未能中選。(1678-1679)年間納蘭留其居於府邸 ,二人頗多詞詩唱和。康熙十八年(1679年),西溟又遭母喪,大不如意,秋日决計南歸奔喪,性德賦此以慰勉之。

(金縷曲 - 西溟言別賦此贈之) "誰復留君住,嘆人生,幾番離合,便成遲暮。最憶西窗同剪燭,却話家山夜雨。不道只,暫時相聚。衮衮長江蕭蕭木 ,送遙天,白雁哀鳴去。黃葉下,秋如許。  曰歸因甚添愁緒。料强似,冷烟寒月,棲遲梵宇。一事傷心君落魄,兩鬢飄蕭未遇。有解憶,長安兒女。裘敝入門空太息,信古來,才命真相負。身世恨 ,共誰語。"

他受顧貞觀之託盡心竭力營救因受科場案牽連而久戍塞外的吳江名士吳兆騫一事,更被傳為佳話。納蘭性德與他吳本不相識,却對其不幸遭遇深表同情。

(金縷曲 - 簡梁汾時方為吳漢槎作歸計) "灑盡無端淚。莫因他,瓊樓寂寞,誤來人世。信道癡兒多厚福,誰遣天生明慧。就更著,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斷梗,只那將 ,聲影供羣吠。天欲問,且休矣。   情深我自拚憔悴,轉丁寧,香憐易爇,玉憐輕碎。羨煞軟紅塵堳,一味醉生夢死。歌與哭,任猜何意。絕塞生還吳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閒事。知我者,梁汾耳。"
這是他回應顧貞觀那兩首為吳兆騫請命的(金縷曲)之作,顧貞觀,號梁汾。

附鈔顧貞觀的兩首(金縷曲),兩詞在《彈指詞》集中有序 ,"寄吳漢槎寧古塔,以詞代書,丙辰冬寓京師千佛寺冰雪中作":

其一,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 。記不起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比似紅顏多命薄,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此札,君懷袖。"

其二,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夙昔齊名非忝竊,試看杜陵消瘦 。曾不減夜郎僝僽。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淒凉否。千萬恨,從君剖。   兄生辛末吾丁丑。其些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願得河清人壽。歸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後。言不盡,觀頓首。"

詞後尚有按語云:"二詞容若見之,為泣下數行,曰:"河梁生別之詩,山陽死友之傳,得此而三。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弟當以身任之,不俟兄再囑也",余曰:"人壽幾何 ,請以五載為期",懇之太傅,亦蒙見許,而漢槎果以辛酉入關矣,附書志感,兼志痛云。"

(季子,指吳漢槎,吳漢槎有兄兆寬,兆宮,按伯仲叔季排列,故稱季子。又因春秋時吳季札稱"延陵季子",漢槎吳姓,故稱他季子。)

顧貞觀(1637-1714)字華峯,號梁汾,江蘇無錫人。康熙丙午(1666年)順天舉人。丙辰(1676年)館納蘭相國(明珠)家,與相國子性德交契 。甲子(1684年)還里,讀書終老,康熙五十三年卒。(中國歷代詞選-羅淇 1966香港上海書局)有《彈指詞》。

吳兆騫,字漢槎。於順治十四年丁酉中江南舉人,但江南主考方猶,被人攻訐舞弊,次年由順治皇帝親自覆試,殿中試場,羅烈武士,斧鉞森嚴,許多舉人驚慌至不能不筆 ,吳兆騫是否交了白卷,不得而知,但却因此被責四十大板,家產籍沒入官,父母兄弟妻子,充軍到寧古塔去。據研堂見聞雜記說:"天子親御前殿,士子數里外携筆硯 ,冰雪僵凍,立丹墀下..........兵番雜杳以邏之,如是者三試而後已。"似此情形,不凍僵才怪,那媮晪@得出文章。寧古塔在吉林(一說在遼寧之興京),方拱乾有《寧古塔志序》云:"寧古何地 ,無往理亦無還理。"可見那時這種地方是絕塞。吳漢槎以江南人被充軍到那堙A更加吃不消,難怪顧貞觀如此懷念了。

顧貞觀作這兩首詞時,恰在喪妻之後,所以有"薄命長辭知己別"一語。這時他在太傅納蘭明珠家中作客,曾向明珠的兒子納蘭容若請求援救助吳漢槎。詞中的"盼烏頭馬角終相救"一句 ,便是指這件事而言。後來納蘭容若向明珠懇求,終於使吳季子"絕塞生還",而這兩首詞也成為佳話了。(芝園詞話-王季友 1979 香港中華書局)

(吳兆騫,(1631-1684),江蘇吳江人,在順治十四年以科場案流放寧古塔二十餘年,其詩詞多寫塞外景色和懷念故鄉親舊的哀怨,於淒清中有豪放之致。有《秋笳集》。(金元明清詞選)

清代文人,好舞文弄墨,寄給朋友的信,往往填詞代信,特別喜歡用(金縷曲)這一詞牌。這種以詞代信的風氣,始自顧貞觀。他這兩首寄吳漢槎寧古塔(金縷曲),就完全是一封長信。(芝園詞話-王季友 1979 香港中華書局)

納蘭的 (金縷曲 - 贈梁汾)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 ,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沈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超,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堙C然諾重,君須記。"

有人懷疑明珠,性德父子延攪交結漢人名士,是受清聖祖指示,有牢籠軟化政治目的。但從納蘭性德所為,以及時人的評價,後人的懷想看來,他的交友很難說帶有政活治目的,更談不上沽名釣譽之舉 。他厭惡奔走於名利場中的人,對這種人往往是不肯一見,甚至見而走匿。他的友人或潦倒失意,懷才不遇,滿腹牢騷;或雖受職新朝,却與清庭貌合神離。納蘭與他們一起歌 ,一起哭,這種感情出自一個滿族貴公子,更顯得珍貴。他自己看來,出身於高貴門第,不過是偶然之事,仕途進退,更不必認真對待。他對自身自榮華富貴,看得非常淡薄。所以說:"德也狂生耳 。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他渴望擺脫名韁利鎖,跳出塵世禮俗的樊籠,感嘆道:"倚柳題箋,當花側帽,賞心應比馳驅好"。

作為一個憂時人,納蘭性德有心積極入世,想轟轟烈烈地做一番事業,但他終未如願以償,他留心當世之務,不屑屑以文字名世。不但不以貴公子自居,並不肯以才人自安。清聖祖沒有重用他 ,把他放在身邊充當侍衛。侍衛生涯出則侍從,入則宿衛,他自己說:"日睹龍顏之近,時親天語之温。臣子光榮,於斯至矣。雖霜花點鬢,時冒朝寒,星影入懷 ,長棲暮草,然但覺其歡欣,亦竟忘其勞勛也"。他真是感到那麽歡欣,那麼光榮嗎?不!他有難言之痛。徐乾學指出,他"自以蒙恩侍從,無所展效",不能施展抱負 ,對一個有志之士來說,是何等的悲哀。納蘭性德勤慎供職,"無事則平旦而入,日晡未退,以為常",但他"惴惴有臨履之憂,視凡近臣者有甚焉"。當時明珠正處於心爭的漩渦中 ,難保能長邀帝眷。而納蘭性德耳聞目睹,對官場的黑暗,仕途的兇險深有體會。為了免禍,他懂得"深藏乃良賈的道理。他經常懷有"榮華及三春,常恐秋節至"如臨深淵 ,如履薄冰的心理。如此戰戰兢兢,哪媮棬鄏酗麽歡欣。這種別人不得而知的矛盾痛苦的心情,反映在他的詩,文,詞創作中,自然成為愁苦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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