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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 杜光庭   虬髯客傳


杜光庭(公元850年-933年),字聖賓,處州縉雲(一作括蒼)人。生於唐宣宗大中四年,卒於後唐明宗長興四年,年八十四歲。著書甚多,有諫書一百卷,歷代忠諫書五卷,道德經廣聖義疏三十卷,錄異記十卷,廣成集一百卷,壺中集三卷,王氏神仙傳一卷,虬髯客傳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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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煬帝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楊素守西京。素驕貴,又以時亂,天下之權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貴自奉,禮異人臣。每公卿入言,賓客上謁,未嘗不踞床而見,令美人捧出,侍婢羅列,頗僭於上。末年愈甚,無復知所負荷,有扶危持顛之心。

一日,衛公李靖以布衣上謁,獻奇策。素亦踞見之。公前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競起。公以帝室重臣,須以收羅豪傑為心,不宜踞見賓客。」素斂容而起,謝公,與語,大悅,收其策而退。

當公之騁辯也,一妓有殊色,執紅拂立於前,獨目靖。靖既去,而執拂者臨軒指吏曰:「問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公具以對,妓誦而去。

公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公起問焉,乃紫衣帶帽人,杖揭一囊。公問誰?曰:「妾,楊家之紅拂妓也。」公遽延入,脫去衣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面畫衣而拜,公驚答拜。曰:「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絲蘿非獨生,願托喬木,故來奔耳。」

公曰:「楊司空權重京師,如何?」曰:「彼屍居餘氣,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眾矣,彼亦不甚逐也。 計之詳矣,幸無疑焉。」問其姓,曰:「張。」問其伯仲之次。曰:「最長。」觀其肌膚、儀狀、言辭、氣性,真天人也。公不自意獲之,愈喜愈懼,瞬息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履。

數日,亦聞追訪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排闥而去,將歸太原。行次靈石旅舍,既設床,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長髮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公怒甚,未決,猶親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握髮,一手映身搖示公,令勿怒。急急梳頭畢,斂衽前問其姓。臥客答曰:「姓張。」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遽拜之。問第幾,曰:「第三。」問妹第幾,曰:「最長。」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

張氏遙呼:「李郎且來見三兄!」公驟拜之,遂環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饑。」公出市胡餅。客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食竟,餘肉亂切送驢前食之,甚速。客曰:「觀李郎之行,貧士也。何以致斯異人?」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故不言,兄問之,則不隱耳。」具言其由。曰:「然則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曰:「然。吾故謂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則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於是開革囊,取一人頭並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吾憾釋矣。」又曰:「觀李郎儀形器宇,真丈夫也。亦聞太原有異人乎?」曰:「嘗識一人,愚謂之真人也,其餘,將帥而己。」曰:「何姓?」曰:「靖之同姓。」曰:「年幾?」曰: 「僅二十。」曰:「今何為?」曰:「州將之子。」曰:「似矣,亦須見之。李郎能致吾一見乎?」曰:「靖之友劉文靜者,與之狎;因文靜見之可也。然兄何為?」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使訪之。李郎明發,何日到太原?」靖計之日,曰:「達之明日,日方曙,候我於汾陽橋。」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回顧已失。公與張氏且驚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無畏。」促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果復相見。大喜,偕詣劉氏,詐謂文靜曰:「有善相者思見郎君,請迎之。」文靜素奇其人,一旦聞有客善相,遽致使迎之,使迥而至,不衫不履,裼裘而來,神氣揚揚,貌與常異。虬髯默然居末坐,見之心死。飲數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劉,劉益喜自負。既出,而虬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須道兄見之。李郎宜與一妹復入京。某日午時,訪我於馬行東酒樓,下有此驢及瘦驢,即我與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別而去,公與張氏復應之。

及期訪焉,宛見二乘,攬衣登樓,虬髯與一道士方對飲,見公驚喜,召坐。圍飲十數巡,曰:「樓下櫃中有錢十萬,擇一深隱處駐一妹。某日,復會我於汾陽橋。」如期至,道士與虬髯已到矣;俱謁文靜。時方弈棋,起揖而語。少焉,文靜飛書迎文皇看棋。道士對奕,虬髯與公傍侍焉。俄而文皇到來,精采驚人,長揖而坐,神氣清朗,滿坐風生,顧盼煒如也。道士一見慘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輸矣。於此失卻局哉!救無路矣。復奚言。」罷弈而請去。既出,謂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也,他方可圖,勉之。勿以為念。」因共入京。

虬髯曰,「計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坊曲小宅相訪,李郎相從一妹。 懸然如磬。欲令新婦袛謁,兼議從容,無前卻也。」言畢,吁嗟而去。

公策馬而歸。即到京,遂與張氏同往。乃一小板門,扣之,有應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門,門愈壯麗。婢四十人,羅列庭前。奴二十人,引公入東廳。廳之陳設,窮極珍異,箱中蛫搦a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妝飾畢,請更衣,衣又珍異。既畢,傳云:「三郎來!」乃虬髯紗帽裼裘而來,亦有龍虎之狀,歡然相見。催其妻出拜,蓋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雖王公家不侔也。四人對饌訖,陳女樂二十人,列奏於前,飲食妓樂,若從天降,非人間之曲。食畢,行酒,家人自堂東舁出二十床,各以錦繡帕覆之。既陳,盡去其帕,乃文簿鑰匙耳。

虬髯曰:「此盡寶貨泉貝之數。吾之所有,悉以充贈。何者?某本欲於此世界求事,當或龍戰三二十載,建少功業。今既有主,住亦何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心盡善,必極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似盛軒裳。非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榮一妹。起陸之貴,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吟雲萃,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贈,以佐真主,贊功業也,勉之哉!此後十年,當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東南相賀。」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訖,與其妻從一奴,乘馬而去。數步,遂不復見。

公據其宅,乃為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天下。貞觀十年,公以左僕射平章事。適南蠻入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十萬,入扶餘國,殺其主自立,國已定矣。」公心知虬髯得事也。歸告張氏,具禮拜賀,瀝酒東南祝拜之。

乃知真人之興也,非英雄所冀。況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螳臂之拒走輪耳。我皇家垂福萬葉,豈虛然哉!或曰:「衛公之兵法,半乃虬髯所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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